瑞白城破,桃井城破,雲落城破,嵩陽城破,汀蘭城破……至二月初七深夜,已有十三座城池毀滅,死傷者不計其數。
大小妖王此前雖預料到繼承北曜天君之位的公孫天行會來報殺父之仇,但沒想到竟會下這般狠手。盤旋在北境上空的天兵仍在增多,失去聯絡的城池仍在增多。這僅是鹹寧元年,妖王呼延欽便碰上了先王們不曾遭遇的滅頂之災。
“靈均,我空桑國境內的戰況如何?”
“回稟大王,少主統籌指揮全力抗敵,怡江城、石城陷落。”
呼延欽一拳捶在王座上,怒道:“處處有天兵,怎麼唯獨不攻元邑!還有你們!已經第八日了,沒想出別的對策,也不讓我派兵支援,你們要幹什麼!”
獨孤綽道:“大王,公孫天行就在元邑附近遊盪,派兵支援等同送死。不解決他,元邑就是一座孤城。臣還是那個建議,先解決公孫天行,再派兵支援。”
見獨孤綽堅持自己的愚見,群臣鬨笑,其中,兵部尚書道:“公孫天行斬殺懷章侯(猙),也能與厭火公(禍鬥)大戰三百回合,幾日後又斬殺先王。實力如此高強,我們豈能與他交鋒?”
獨孤綽道:“他是這麼厲害。可在三年內接連與三位大能死鬥,身上就不會留下半點傷勢?滅我方誌氣漲敵方威風,赫連回,這是兵部尚書該說的話嗎?”
赫連回道:“我這是為了大局著想。天仙傷勢恢復極快,太師見都沒見就敢篤定公孫天行傷勢未愈?太師在這裏空想,怎麼不去城外與他戰上一戰?”
獨孤綽不理睬他,對呼延欽諫言道:“大王,臣可以與公孫天行一戰,但單打獨鬥絕不是他的對手。大王,臣有一計,需要召集城中武道宗師為臣助戰。”
此一去,坐鎮元邑的武道宗師必有死傷,短時間內難以補上空缺。但不去,出城的援兵即使用遁地法都會被找到並殲滅。真就應了一個道理:在絕對實力麵前,任何謀略都會黯然失色。
“靈均,你也贊同太師嗎?”
耶律靈均點頭道:“若不戰,元邑就是孤城一座。陛下,臣也會鼎力相助太師。”
“好吧,”思索良久,呼延欽喚來紙筆提筆就寫,“就和那公孫天行戰上一戰!”
……
二月初十辰時,陰雨綿綿。
獨孤綽與耶律靈均相伴登上明道學宮摘星樓,得到妖王允許,他們可以開啟位於第九層的寶庫。那裏麵的法寶歷史悠久,都是從北境各國挖掘出土的,經考證,大多源於妖祖統治時期,有幾件還是妖祖親手打造。
獨孤綽道:“我們隻拿一件妖祖法寶,耶律兄台,空桑國有幾件妖祖法寶?”
“不多,據我所知隻有三件。”耶律靈均走到一個展台前,裏麵呈放著一根銀針,名為滅魂奪魄針。顧名思義,中針者魂魄必滅,必死無疑。
獨孤綽深知耶律靈均的狠辣,提醒道:“別挑太厲害的。啟用法寶本就是一大難關,若是使用者不夠格,必定適得其反。”
細讀說明的耶律靈均大膽道:“妖祖真是恩威並施,竟會打造這種陰狠法寶。”
獨孤綽道:“凡是君王都有仁義和暴力一麵,能把它們用在正確地方的就是明君。我記得你哪次喝醉酒,還說妖祖優柔寡斷來著。”
耶律靈均說:“南征期間的妖祖就是優柔寡斷,竟會被姬念一這個禿頭說服放棄攻打涼州,白白浪費東線創造的戰機。”
獨孤綽走過一排武器架,來到一個整齊呈放著八十餘張符籙的展台前。這些蘊含大量法力的符籙並沒因為歲月而殘缺,最中間的那張符籙甚至連泛黃的痕跡都沒有,彷彿是剛剛畫的。
妖祖法寶——鏡花水月符。頂級幻象,無需多言。
獨孤綽取出此符,說道:“這張鏡花水月符的作用範圍極廣,當我用它的時候,你們千萬別看它。”
獨孤綽又取出一張符籙,其名真假幻變符。此符來歷不明,同樣是一次性物品,最早出土的一張來自於重建元邑時期,作用是讓假象成真。
耶律靈均挑眉質疑:“你真有把握在毫無限製的幻境裏戰勝公孫天行?他一旦反應過來,也可以運用鏡花水月來對付你。”
“想像無極限,一切皆有可能,而且我在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幻境。”
耶律靈均取出滅魂奪魄針,遞到獨孤綽手中,“趁反攻還沒開始趕緊解讀它,能復刻一點是一點。在幻境裏速殺他我們在外麵就少受罪。”
和以往一樣,獨孤綽調運氣機,閉眼感受手中之物。他看到的不是一根針,也不是這間寶庫。而是彷彿置身於一個牢籠中,外麵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一頭看不見的猛獸在籠外嘶吼,以及無法撼動的法力威壓。
“嗬,還是沒長進啊……等我先復刻完其他法寶吧,滅魂奪魄針實在難以解讀。”
耶律靈均輕輕碰了他一拳,“看你的了。”
獨孤綽自信微笑:“你也是。”
耶律靈均轉身離開寶庫,去做最後部署。
……
二月初十未時,雨勢漸大。
元邑東門大開,仇無傷率領兩千輕騎往東南方向急速飛奔,約莫八百名天兵顯露身形前去追殺。一番交戰後,本處於上空觀戰的公孫天行便察覺到這支援軍隱藏了不少高手。
“終於坐不住了?”
下一刻,公孫天行親率五百名天兵前去追殺,令大將竇闌原地待命,率其餘天兵繼續監視元邑。
“天熾弓,連發。”
火矢如雨,無情轟擊跑在最前端的騎隊。
仇無傷高聲下令:“停止前進,全軍回戰天兵!”
兩軍交戰之際,元邑城飛出兩道身影朝戰場飛去。竇闌對那兩道身影較為提防,加派一百天兵前去支援。隨後,城中又飛出三個身影,竟能拖住那一百天兵。
才停下要為獨孤綽爭取時間的耶律靈均頓時傻眼,他的九獅不曾發現城中還有這等高手。他不禁問道:“他們是誰?”
獨孤綽推斷道:“他們應該是蠱雕的活體傀儡,擁有不死之身。”
不做過多停留,他們繼續飛往戰場。尤其是獨孤綽,不惜肉身飆血也要突破速度極限。
天地一道橫雷,直奔公孫天行!
眨眼工夫,公孫天行就被獨孤綽瞬間撞出戰場。稍後便到的耶律靈均隨即捲起一道沙塵高牆,在視覺上分割出兩個戰場。
公孫天行方站穩腳跟,就見獨孤綽點燃一道古怪符籙。他二話不說喚出九條火龍撲向獨孤綽,後者隨即喚出上百個墨人兵擋下這一擊。
“好久不見,北曜天君記得我否?”
“當然見過,天峻,當時你把李無痕那小子打得半死不活。”
“對,我為靖炎妖王護駕,急需猙的脊骨,為斬殺那龍王助一臂之力。”
“難怪你用李無痕來換……”
說話間,公孫天行蓄勢完畢。以那道沙牆為界限,方圓五十步範圍內的土地皆化作熔岩焦土,天空更是佈滿火尖槍和飛瀑般的岩漿流。
無死角攻擊直接命中,那書生扮相的妖怪不死也得重傷。
紅煙散去,結果令公孫天行大吃一驚,他攻擊的不過是個墨人兵罷了。
公孫天行抬頭望去,見獨孤綽左手持筆,右手持錘。那沾滿墨水的毛筆隻需輕輕揮灑,便有百來個墨人兵落地。那柄銅錘看起來像是削弱對手法力的法寶。
就這樣循序漸進,好讓他看不出這是幻象。獨孤綽挑釁道:“北曜天君,你可曾想過某一天戰死沙場,敗給一個籍籍無名之輩。”
公孫天行沒有回答徑直撲向獨孤綽,帶來的還有一股強力威壓。獨孤綽轉瞬間就被法力壓製了,但他知道這是個隨心所欲的幻象,眨眼間突破壓製,並給公孫天行送上全力一擊。
公孫天行被砸入地麵,下方的墨人兵立馬圍了過去。可他們還未接觸到他,就在十來步以外的距離統統消散。
我的破軍明明有效,為何對他不起作用?還有那反常的突破……公孫天行從坑洞中起身,注意到那張漂浮在空中依舊燃燒的古怪符籙。
隻燒毀了一點……莫非是限定時間內的法力增幅?
公孫天行高聲道:“我還以為是公平對決呢,既然你先用了法寶,那就別怨我不講情理。”話音未落,他身邊便燃起一圈火牆,那些被埋藏在八熱地獄中的法寶依次取出。這些法寶在以前的快速戰鬥中根本沒機會用,現在正是大好時機。
而從一開始就設定自己不死之身的獨孤綽嘴角微揚:“我奉陪到底。”
說完,千萬雨點變成點點墨滴,墨滴落地又變成成千上萬的墨人,墨人手中的黑色兵器,皆是寶庫中的法寶仿製品。
獨孤綽落入千軍萬馬之中,大手一揮,真假幻變符紛紛揚揚落下,贗品成真!
公孫天行大吃一驚:“真假幻變符?!”
“你居然認得?原來是天界法寶啊……”
公孫天行大喝一聲好手筆,分化出無數火團再轉化成數量相當手持法寶的火人兵與那支墨人兵對撞廝殺。自己則手持一桿百鍊破魔矛,飛向那半空中的古怪符籙。隻需一刺,受刺的法寶便會失效。失去法力增幅,墨人兵團也就不復存在。
飛到一半,公孫天行瞄準目標擲出法寶,轉身抵擋獨孤綽的偷襲一擊。
“你輸了,凡是法力構成的東西都不可能阻擋百鍊破魔矛。”
獨孤綽輕蔑一笑,落回亂軍之中。公孫天行回頭一看,發現百鍊破魔矛被一道無形牆麵給擋下了!下一刻,百鍊破魔矛竟寸寸崩解,蕩然無存!
那可是公孫雲老祖的得意之作!竟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北曜天君,你太過輕敵。那符籙可是妖祖法寶,豈會被你輕易化解?看我這百萬大軍,天君可否數數,他們手握多少妖祖法寶?”
那聲音忽然消失,隨後在公孫天行耳邊響起,如惡鬼低語:“天君可否想想,您還剩幾成勝算?”
公孫天行化為火神形態使得獨孤綽無法逼近,喝道:“妖祖法寶又如何?憑我這身神通把你碎屍萬段足矣!”
獨孤綽與公孫天行在幻境激戰的同時,沙牆另一側的廝殺也同樣激烈。天兵們誤判了,其實這一整支妖兵全由高手組成。明道學宮,九獅,風雲會,欽天監皆出力,還有坐鎮王宮的武道宗師,全部聽從仇無傷的指揮行動。
頂級的單兵戰力,靈活的戰術指揮,以及敵方主將的退場,使戰場首次出現雙方僵持不下的戰況。
在城頭觀望的太尉司馬煒見戰局有利,隨即下令援兵出城。十路援兵共計五萬妖兵,奔往北境各地。上方觀戰的竇闌見勢不妙,因為僅憑手中這點兵力無法截殺那麼多援兵,於是帶兵前去支援北曜天君。
這下可好,當他們看見那張鏡花水月符後,也和獨孤綽公孫天行一樣肉身失去行動能力,意識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進入幻境。
來得好。獨孤綽在心裏暗暗得意,援兵來得越多越好。
“別得意,”獨孤綽在這幻境稍稍做了一處改動,那便是鏡花水月符的燃燒速度,“您覺得我是有什麼樣的底氣纔敢發起挑戰的?”
鏡花水月符肉眼可見的大幅燃燒,很快沒了一半。公孫天行高聲喊道:“竇闌,這妖怪用白澤法寶增幅自身法力,別輕敵!”
大雨轉暴雨,天上降下的墨人兵不計其數無窮無盡。獨孤綽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每當一個天兵被殺,他就會立刻驅使附近的墨人兵給“屍體”貼上真假幻變符。假象替換成真實,現實中昏迷的天兵就會以同樣的致命傷死去。
這種程度的真假幻變需要極高法力,但在幻境中的獨孤綽已將自身法力提升至永無止境的恐怖程度。這便是鏡花水月的頂級幻象!
現在的我隻需彈指,他們便會灰飛煙滅。可惜呀,這麼做誰都能看出端倪。完全與這幻境融為一體的獨孤綽仍不覺得自己把握十成勝算。必須要讓公孫天行死的心服口服,真假幻變符才能生效,戰局纔算真正結束。
可現在的公孫天行明顯是置死地而後生的架勢,這些墨人兵沒能讓他產生絲毫怯戰心理。鬥誌如此高昂,怎樣才能讓他接受死亡?
獨孤綽看了眼手中真正的鏡花水月符,上麵的圖案和古文字僅剩三分之一。
有了!時間!用不變的時間增加他的絕望!
竇闌道:“殿下!白澤法寶太過厲害,我們堅持不住了!”
公孫天行看了眼白澤符籙的燃燒速度,它居然變慢了,難道是那妖怪認為這種程度的法力增幅就已足夠了?該死!
“罷了,向上突圍!殺也要殺出一條退路!”
火神天主·炎瞳燼天
這是將火神天主修鍊至第十層才能動用的功法,效果是目光所及之處的敵人全部自燃。代價則是會被公孫雲殘魂盯上肉身,輕則瘋魔,重則奪舍,是史上所有踏入第十層境界修士的結果。
“雲老祖,晚輩見你來了!”
前所未有的凜冽威壓驟然降臨,剎那間讓白熱化的戰場陷入死寂。
無窮無盡的墨人兵消散了,天空降下的雨點還未落地就蒸發殆盡。
“為何?”公孫天行活動了下五指,“為何我還能操控這具肉身?操控法力的氣機也沒有暴走跡象。”
資質越好,越容易引來公孫雲亡魂,可現在什麼都沒發生。
難道……這是幻境?
“妖怪!我令你速速現身!”
一聲令下,獨孤綽無所遁形。不過他依舊顯得輕鬆,絲毫沒有被看破挫敗感:“你終於看穿了啊。沒錯,這就是隨心所欲的頂級幻象。”
一彈指,獨孤綽殺滅千軍。
公孫天行大吼道:“別慌,我們在這裏死不了!”部分天兵反應迅速從而起死回生,另一部分天兵則沒能逃過真假幻變符,假死成真。
獨孤綽笑道:“過去這麼久我們的意識都沒消散,看來外麵打得難捨難分呢。”
“這是你自找的!”
旋即,天空變得暗紅,數以百萬計的火球紛紛砸下,每一顆都有天譴威力。獨孤綽也毫不客氣,竟能讓天地倒懸,萬物扭曲。
在倒轉的天地中,獨孤綽摸索至公孫天行身前,以迅雷之勢刺出一槍。這桿刺之即毀的長槍名為戮仙槍,乃是邽山王窮奇打造,雖沒有滅魂奪魄針那樣中之必死的效果,但也能造成極強殺傷。
不留痊癒機會,獨孤綽隨即補上一張真假幻變符:“夢該醒了,北曜天君。”
當鏡花水月符化為一張白紙,幻象破碎,假象成真。
蘇醒的公孫天行感到一股刺骨疼痛,戰甲很快被鮮血染紅。他忍痛飛天俯視,僅剩數百殘兵敗將,而元邑城湧出了更多妖兵。黑壓壓一片,好似要把大地踏破。
“可惡……”他又看了那妖怪一眼,帶著不甘咆哮:“撤軍!”
眼見天兵殘部倉皇遁入雲層,獨孤綽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穩住身形緩緩抬手抱拳,聲音清越:“逍遙客獨孤綽,恭送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