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仍未產生,戰爭的疑雲愈發濃厚。更糟糕的是,所有的王都子民目睹真龍飛天又墜落,生死不明。他們知道龍族有多麼殘暴,他們不惜冒著被武力驅逐的風險也要聚集在王宮廣場給國主們施壓,催促他們儘快選出新王。
第二輪投票結果公示,堯光王獲得五票,空桑王獲得五票,雍王得三票,荀王得兩票。對於國主們而言,雖是匿名投票,但各大陣營的成員已經顯而易見。
青丘、渙、岐、白沙、婁涿五位國主投給了堯光王。空桑王的陣營則有翼、彭毗、上申、荀、岷六位國主。在西郊攬月山的那次登高,耶律靈均成功說服獨孤綽,繼而促使荀王、上申王以及岷王加入空桑王陣營。
雍王黨的成員則是屬於北方諸國的陽華、阜阿,他們雖不在雪原,但與雍國為鄰。投出這票,相當於表示誠意。
對於堯光王和、空桑王、雍王手中一票的歸屬,前兩位不難猜測。空桑王投給國策相似的雍王。堯光王投給基本無望當選的荀王,等同棄權。出乎意料的是,雍王居然也投給荀王,有待價而沽的意味。
……
南宮淵在一間暗室醒來,發現自己被吊在空中。兩條壓製內力的鎖鏈洞穿了他的琵琶骨,渾身氣穴都被紮入三寸銀針。
動不了,根本動不了。
“我們的龍太子醒了,真命大。”
“切,還不是我及時趕到。”
南宮淵聽見了兩個聲音,一個年輕,一個稚嫩。
石門緩緩推開,微弱的光束照了進來,與之同來的還有一位錦衣公子,一個白麪孩童,南宮淵在他們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模樣。他被一絲不掛地吊在半空中,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都是燒焦的傷痕。
那個侏儒漂浮起來湊近說道:“渡劫失敗的滋味如何?要不是有我你連命都保不住,你這個蠢貨。”
耶律靈均扇了南宮淵一巴掌,帶下來幾塊粘著焦黑血肉的鱗片。
“史上首個被俘的龍太子,這份功勞算誰的?”獨孤綽走到南宮淵下方,開門見山道:“龍太子,我們又見麵了,你來王都是為何?”
“報仇!你挑唆妖王殺害我族龍王,其·罪·當·誅!”
獨孤綽笑道:“多謝龍太子誇獎。你被俘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到龍宮,你覺得你的父皇能拿出什麼來跟我們換你活?”
耶律靈均說:“不該泄露訊息,若龍皇發兵,天兵下凡,我們難以抵擋。”
“不,你忘了。”獨孤綽饒有興緻地品味南宮淵那對飽含怒意的雙眼,“龍族的儲君競爭十分激烈。為了繼承代代相傳的應龍之力,龍太子必須具有強大的體魄。因此,龍皇會把他的子嗣關押在深淵自相殘殺,誰能走出深淵,誰就是太子。”
“龍皇隻剩你一個兒子了,並且年事已高。我說的對嗎?太子殿下。”
南宮淵怒目圓瞪,他未曾想過陸地上的妖族竟然會對幾千年都沒大規模登岸的他們有著如此細緻的瞭解。龍宮絕對有叛徒,絕對!
“告訴你們,饕餮就在元邑。我來元邑,就是代表龍族和他談判。我們約定了,他會殺死所有國主,事成之後我們的軍隊將橫掃北境!”
獨孤綽被唬住了,畢竟他見識過猙和蠱雕的實力。
“別信他。”耶律靈均叫住正要走的獨孤綽,說道:“我排查過元邑,元邑不可能是饕餮的藏身之處。”
接著,他又對南宮淵說:“原來龍族也在找饕餮,有意思。你們是在東海沿岸尋找吧?可惜不是。整條海岸九獅已經找過了,我猜饕餮已經離開了。”
南宮淵見謊言無用,乾脆閉口不言。
獨孤綽和耶律靈均都笑了,八千年前龍族敗於傲慢,如今依然敗於傲慢。看不起其他妖怪,無視妖祖定下的祖製,甚至公然挑釁天庭。不被趕到海裡,那真是天道不公了。
獨孤綽冷笑:“這牢獄之災你就受著吧,我保證你插翅難逃。耶律兄台,俘獲龍太子的訊息由你來散佈。”
耶律靈均咧嘴一笑,“好。我真想早點看到那條老龍開的價。”
散佈謠言操控輿論這一事耶律靈均最為拿手,更何況這次是貨真價實的訊息。一個尚且存活的龍太子事關龍族未來,其實他更希望龍皇就此放棄龍太子,進而引發應龍之力的繼承紛爭。龍族一旦內亂,北境再無海患之憂。
屆時,北境就可重新啟用浩浩蕩蕩的戰船水師,直接登陸人間沿海。船隊開入內地,就能在河流投毒、控製漕運重鎮,從根源上徹底擊垮對手。
……
九月十三,王選大會第三輪投票如期舉行。國主們在議政廳再次坐下,有了鮮明的涇渭之分。堯光王、空桑王自成兩大陣營,雍王和他的黨羽被夾在中間。
好在議政廳的桌案從來都是象徵和氣的圓桌,而非長桌,否則說不定就會出現兩方對峙劍拔弩張的場麵。
國主中年齡最大的翼王緩緩開口:“悉數每屆王選大會,舉行四輪五輪投票才選出妖王的並非少數。這往往意味著各國之間存在難以調和的分歧,但為了顧全大局,才讓步妥協。可結果呢,妖王下令,各國主卻陽奉陰違,政策難以推行。”
“俗話說的好啊,事不過三。先王僅是通過兩輪投票就勝選了,靖炎時代的早期中期大家也都是在先王的勵精圖治下同心協力……老夫希望今日的王宮會有白鴿飛起,將來的北境不會像以往那樣烏煙瘴氣。妖祖保佑!”
國主們閉眼俯首,默不作聲,為長者,為先王,為那偉大的妖祖表示敬意。
致敬過後,雍王最先發話:“我想形勢已經很明朗了,堯光王,空桑王,二位誰能當選妖王全都看在下的抉擇。”
在這屆王選大會,若想勝選,至少要獲得八票。雍、陽華、阜阿,雍王黨這三票的歸屬決定了將來由誰來統治北境。
先前已經向國主們許諾諸多條件的堯光王毫不介意再開出一個高價,他自信滿滿道:“北地苦寒,賢弟年紀輕輕就能將雍國打造成一方強國,在下深感佩服。賢弟若想南擴,堯光國願意將隴州贈予賢弟。”
空桑王則說:“雍王,我與你英雄所見略同。一統天下急不得,以武力正麵對抗人間、天庭兩大勢力絕非明智之舉。先王連年南征,我們卻始終未能踏足人間腹地。上回涼州大戰我們損兵折將,而天界隻傷皮毛。強攻不可取。”
“好個長他人誌氣滅自家威風!難道天界就不會衰落?北曜天君不是陣亡了嗎?天帝的親兵不是被我們擊退了嗎?”堯光王拍案質問:“先王的南征被你批得一無是處,你是何居心!”
“我在為妖族著想。連年征戰勞民傷財,國庫終會被揮霍一空。此次南征我們前前後後傷亡四十萬兵力,目前還有幾個四十萬能支撐你的計劃?”
空桑王緩和了語氣,又說:“天庭和人間必定有我們想不到的後手,匆匆南下隻會吃虧。再說,海底的惡龍們也在蠢蠢欲動,他們隨時都會捲土重來。”
“舉目皆敵,豈可冒進。”
雍王叩桌,發話道:“二位國主都有自己的深思熟慮。”
他看向堯光王樊顥,說:“您是不想錯失魏國元氣大傷的良機。一統天下的具體方略,想必您和您的臣子們已經謀劃多年了,就等您穩坐妖王之位。”
他又看向空桑王呼延欽:“您是想借刀殺人,以長久之計拖垮魏國,坐等人間大亂。在此期間,還可以讓北境休養生息。”
“同樣是為了一統天下,不如我們取個折中的辦法。先拿下魏國邊境四州,而後策動魏國內亂。我們不是俘虜了龍太子嗎,可以藉此要挾龍皇出兵攻打魏國重鎮,龍的行軍速度和戰力比我們更為迅猛,牽製天兵不在話下。”
“龍兵在前方征戰,我們在後麵休養生息。待軍改大功告成,便可南征。”
“二位國主,意下如何?”
雍王顧鴻漸的意圖很明顯,他不在乎誰能開出利好雍國的高價,隻看誰能推行他提出的方略。
堯光王說:“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妨簽訂一個條約。一統天下前,若空桑王當選妖王,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得下令各國敬獻或收受任何一座城池。同理,若我當選妖王,也是如此。違反條約者,要麼讓位,要麼受到諸國討伐。”
“雍王殿下,我會推行你的方略,也會在諸位的注視下籤署條約。空桑王,你願不願意與我簽署條約?在接下來的數百年,絕不覬覦任何一塊他國土地。”
空桑王道:“成大事者,不計眼前得失,而慮長遠利害。我跟你簽,反悔者,天誅地滅。”
雍王命史官拿來紙筆,親自寫下條約內容:
天下未定,妖王待立。為免蒼生罹難,締約雙方特立此約,以昭信守。無論何方繼承妖王大位,其在位之日,永絕納土受城之事。有渝此約者,或遜位以謝天下,或合縱而共討之。天下一統之日,此約自解。
堯光王與空桑王先後簽字畫押,其餘十三位國主和議政廳的史官們一同見證。
條約簽署完畢後,議政廳的氣氛未見輕鬆,反而更加凝重了。在場十四位國主屏氣凝神,甚至連負責記錄的史官都停下筆,注視著那位最為年輕的雍王。
這位註定影響北境格局的年輕國主泰然自若,氣定神閑道:“本王手中的票,將會投給空桑王呼延欽殿下。”
……
鐘聲響徹全城,在細雨中翹首以盼的王都子民們看見了飛起的鴿群。一時間,王宮前的廣場爆發出震天響的雀躍歡呼。
公佈第三輪投票結果,空桑王呼延欽以八票優勢當選妖王,並在當日宣佈耶律靈均出任丞相,獨孤綽留任太師之位。太尉之職,由空桑國兵部尚書黎碩擔任。
九月十三當晚,新妖王呼延欽按例駕臨明道學宮,為那尊供奉在學宮先師堂的妖祖金身塑像上香。又在學宮鹿鳴台設宴,宴請三百六十位德才兼備的學子,丞相、太師,以及隨國主們同行的各國高官亦是受邀赴宴。
事關新朝廷的內閣會議即將召開,這場士子高官齊聚的夜宴便是它的前奏。
新王呼延欽高舉夜光杯,朗聲道:“今夜群賢畢至,乃孤之幸!”
丞相耶律靈均、太師獨孤綽分坐左右首位,與妖王一同飲盡杯中美酒。同為走出學宮的大才,獨孤綽的玉樹臨風之姿非前者能比,但耶律靈均那股不怒自威的神采甚至不亞於妖王。
至於耶律靈均為何是一孩童身形,來自學宮的師兄弟們都知道他早年自創功法,促使修為突飛猛進,卻因反噬險些走火入魔。自那之後,便是這副模樣了。
此時的他,猶如蟄伏多年的鵬鳥直上青雲。先前低看他的學宮同門頻頻湊過來殷勤敬酒,耶律靈均也不挖苦譏諷,一一回敬,笑言多謝師兄弟關照。
在學宮內頗受讚譽的仇無傷坐在獨孤綽身邊,時不時有清流名士對著他們舉杯致意。作為被先王器重的將才,即將東山再起重返朝堂的他強顏歡笑。
最近幾日在學宮講武,復盤戰役,學子們幾乎是擠破頭皮也要前來聽講,就連他的授業恩師也願虛心請教。這非但沒讓他感到心安,他反倒覺得明道學宮的主戰派、軍改派已經到了近乎狂熱的地步。
若是更為強硬的堯光王勝選,整個妖族都會變得更加好戰,後果不堪設想。
仇無傷舉杯共飲,隻覺滿腔苦澀。但願這位空桑王會放緩南下步伐。
空桑王和顏詢問:“少將軍,為何滿麵愁容?”
仇無傷欠身道:“這酒太烈,喝不習慣。”
“原來如此,將軍到底是人妖混血的,喝不慣我這妖族烈酒。無妨!給仇將軍換酒!”呼延欽大手一揮,盡顯王者風範。“先王器重將軍,孤也能接受人間的降卒、遺民,無論他的骨子裏流淌著什麼!”
仇無傷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新酒,猛然舉杯,仰頭飲盡。
此酒入口醇正,口感柔和,回味悠長。真乃好酒。
很快就有幾分微醺的呼延欽掃視群賢,嘴角微揚:“孤少時有一願景,野無遺賢,萬邦鹹寧。這新年號就取‘鹹寧’二字!望諸位有生之年,助孤一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