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秋雨綿綿,簷前的滴水繪成一道綿密的銀色簾幕。涼意逐漸滲入,過完這個陰晴不定的九月,就是漫長的冬了。
小婢收拾完洗漱用具,望了屋簷下的小姐一眼,心裏有說不出的愁苦。
別家的花魁多風光啊,王宮裏的達官顯貴,學宮裏的名流才子圍著轉。別家花魁的婢女,也能跟著小姐沾沾光,跟權貴的僕役們搭上關係。運氣好的,還有可能被培養成下一代花魁。
她們濃妝艷抹,總能變出更好看的容貌。不像自家小姐,整日待在房間,跟深閨女似的。這裏又不是那規矩頗多的人間,是自由自在的王都啊。
“燕兒,辛苦你了。剩下的我來吧。”
真客氣。可是她這麼客氣,怎麼好意思向她討賞呢?小姐和別家花魁很不一樣。長鳶的明艷,月蝶的妖嬈,楚芊的嬌俏,都是很吸睛的特點。小姐是什麼呢?
溫婉嫻靜,這是姐姐妹妹們公認的,毋庸置疑。但出來尋歡的公子老爺們,誰沒有個既溫柔又賢惠的妻子在家中呢?
“好的……夜裏涼,小姐記得早些睡。”
輕輕關上房門,桃玖沒去寢室。她坐在會客廳的書桌旁,提筆練字。
忽然,一滴墨水跳到她身後的牆上,迅速蔓延開來。很快,漆黑佔據了整個房間的牆壁、地板。雨聲消失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開裂。
那是數不清的眼睛,它們在黑暗裏蠢蠢欲動,瞳孔中跳動著腥紅妖異的火。
“公子深夜拜訪,請允許奴家為您熱一杯酒。”
紅瞳閉合,黑暗消退,外麵重新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枉定驚出現在門前。
“我沒那閒情逸緻喝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的酒。”
“您前日才喝過奴家的酒。”
“你用胭脂點了紅唇。你早知我會來。”
桃玖點頭不語,原本收起的炭爐飄了出來,安穩落在通風處。枉定驚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茶具,不想喝酒,就拿茶來招待。她真是客氣。
等待期間,枉定驚細心環視一圈,她的閨房並沒什麼機關暗門。除了一個類似平坐的懸空部分,就沒別的特點。
桃玖有條不紊地輕輕擦拭茶具。水燒開後,先將燒開的熱水倒入瓷壺溫養一會,再將茶杯放入剩餘的熱水中滾過一遍。待到瓷壺中的熱水不再那麼滾燙,桃玖拿起它倒入放好綠茶的杯中,沖水時水壺三起三落,像是在對客人點頭致意。
在這段安靜的時間中,一切變得柔軟緩慢了。夜夜笙歌的元邑彷彿在另一個世界,陰謀和猜忌逐漸遠去,這裏唯有雨和茶香。
“請。”
枉定驚握住她捧著茶杯的手,這雙手是如此纖細,如此脆弱,綢緞一樣光滑細膩。彷彿輕輕一扯,就會斷掉。
接過茶杯,枉定驚說:“你分明有脈息,怎麼不怕我?”
“您是客人,奴家為何要怕?”
枉定驚品嘗了一口碧綠的茶水,一陣苦澀茶香沁入心脾。他沒有五臟六腑,沒有血肉,卻也有和生靈一樣的感知。而桃玖則是活生生的生靈,卻不會被無限放大的驚懼所影響。怪哉。
“以我多年察言觀色的經驗,你知道饕餮是什麼東西。它在哪?”
“在書中,奴家讀過《王侯》。”
枉定驚的眼神流露出一絲興奮,如同抓住對手的破綻。“那是有年代的古籍了,連都作者無法考據。一個花魁讀過這種書?”
“書櫃上就有,公子不信可以去看。”
枉定驚看了眼滿噹噹的書櫃,並沒去翻的打算。這樣始終會被桃玖牽著鼻子走。直覺告訴他,桃玖的內在十分強大。否則不可能在麵對足以讓天仙精神崩潰的恐懼時表現得鎮定自若。
強大的內在,往往附帶著令人羨艷的智慧。若與她為友,她絕不會讓你感到任何不快。但真正能走入她內心的親友,寥寥無幾。
“如果我在下一刻要殺了你,你會怎麼做?”
“父親教導奴家不要逃避,要反抗。如果連反抗都無用,也沒必要逃。”
枉定驚直勾勾觀察著她臉上的細微表情,眉宇間的細微變化,自然而然地說出結論:“你在為令尊做事。你愛他,他卻不愛你。你是被他安排到千燈樓的。”
“一個父親怎會讓女兒來到這煙花之地,自甘墮落?除非他的兒女多到數不清。你有個幸福的童年,所以還會愛他。隻是你出生的較早,還不是長女。”
“堂堂千燈樓花魁,怎會去討好一個年老的將軍?是渙國在尋找饕餮,而饕餮也想知道現在的局勢。你的父親為饕餮效忠,便把你安排到這打聽訊息。”
“得罪。”他輕輕嗅了一下桃玖身邊的幽香,撇去諸多雜味,篩選出最重要的氣味。他平靜的對桃玖說:“桃小姐,我是個惡徒,而你對我很重要。你不說,我會把你珍愛的兄弟姐妹甚至父親都綁來,讓他們跪在地上,忍受千刀萬剮。”
“我不想殺生。”桃玖聲嗓顫抖,淚眼汪汪。
一柄短刀從寢室的枕頭下閃了出來,幾乎快成了虛影。短刀精準刺入頭顱,巨大的後勁把枉定驚整個釘到了牆上。
“你殺不死我……”枉定驚從容地把短刀從頭裏拔出來,發出毛骨悚然的笑:“不懼殺生,卻抗拒殺生,修為高強。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桃玖閉目深呼吸,任憑眼淚流下。這楚楚可憐的一幕會讓無數男兒挺身而出打抱不平,奈何對方連心都沒有。
“罷了。”桃玖再度睜眼,“奴家是饕餮的女兒。家父解開封印後的第九子。”
枉定驚瞳孔劇震,自言自語:“主子您都聽到了吧。饕餮還活著。”
遠在萬裡之外的夢行雲監聽了全程對話,她用神識對枉定驚說:“你乾的不錯。記住她的氣味去尋找饕餮吧。”
“遵命。”枉定驚看著桃玖的眼神突然變得溫和了。他在桌麵上寫下“抱歉”二字,隨後走到窗邊。他再度回首,眼裏有著愧疚。他不惜被夢行雲聽見也要說:
“我佩服你的勇氣。若你想過上安逸的生活,我可以幫你。”
桃玖默默搖頭,“感謝你的好意。”
枉定驚煉化出一個香囊,丟入桃玖手中:“假如有一日饕餮清理門戶,撕碎它,我會來救你。”
旋即,他化作秋夜裏的一道涼風遠去。
……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龍太子潛入元邑的訊息很快就在王宮內傳開了。空桑王下令耶律靈均動用“九獅”中的獅奴抓捕龍太子,仍有太師之權的獨孤綽與丞相孫朔聯合下令關閉元邑城門,太尉澹臺珪更是加派城防兵馬戒嚴。
在第二輪投票進行時,因為民眾們早已體會過沐浴秋雨的滋味,所以很少出門遊街,大街上空蕩蕩的,下著陰雨的王都儼然變成了空城。
獨孤綽站在摘星樓最高層俯瞰下方,派出大量墨人兵在全城範圍搜查龍太子的蹤跡。那傢夥上次潛入妖王大營,接連殺了好幾個榜上有名的武道宗師和軍中威望極高的大將,險些被他殺入王帳釀出大禍。
“膽敢闖我元邑,真是愚蠢不自知。”
南宮淵浸潤在冷雨中,骨骼發出微弱的爆鳴,肌膚生出鱗片。他否決了同樣潛伏在城中的密探們的掩護建議,這時再集體行動無疑是最愚蠢的做法。
南宮淵踏上那條直通城門的大道,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野裡。他的密探們也在此時開始行動,各自想辦法離開王都。他仰望城頭,瞳孔中滿是傲氣。
如果你們有自信認為自己能與猙比肩,儘管來攔!
肅殺的腳步聲在風雨中回蕩,不少待在屋內的居民開窗探頭,但無妖出門去阻攔。不光是因為不敢妨礙公務,還因為大家都認得那個在街上遊盪的傢夥。
那是龍!可怕的龍!曾經用武力控製王都,用大軍奴役北境的龍!
剎那間,南宮淵以奔雷之勢衝刺出去,直接撞爛了迎麵而來的巡街衛兵。
但阻攔龍太子的絕無隻有等閑之輩。
如影隨形的墨人兵鎖定了南宮淵的方位,九獅中最狂暴嗜血的獅奴半路殺出。
一張天衣無縫的抓捕網瞬間織成了,雨水和傷痛影響不了他們的判斷和動作。想要突破這張大網,唯有正麵撕碎!
龍血極致燃燒,令南宮淵恢復至與猙相搏時的最佳狀態。
血肉橫飛,兩側城民還未躲避,就被四處飛濺的血肉濺了一臉。那條龍以最殘暴的方式撕裂了敵人的身軀,腥紅的血潑灑在街道上,細雨不足以把它們衝散。
南宮淵繼續衝刺,砍瓜切菜般殺死一切阻擋在身前的敵人。
突然,一股怪力扯住了他,異樣的感覺蔓延全身。南宮淵往下看,發現扯住他的東西是一道長長的血跡。順著血跡望去,它的源頭竟是一具屍體!一具被拚接而成的屍體。
直覺告訴他那玩意不簡單,可能比死守城門的幾百個甲士還要難對付。
百相·血海
鮮血逐漸上漲,眨眼間沒過了雙足,南宮淵發覺自己的力量正在衰弱。
南宮淵有所不知,那具臨時拚接而成的屍體正是枉定驚在操控。即使主子有令在先,不要過多插手北境與龍族的爭端。但渴望強敵的他,怎會錯過這場好戲。
百相·兵戈
街道的地麵生長出無數兵刃,如雨後春筍般冒尖出頭。那具死屍隨手拔出雙刀奔著南宮淵衝殺而去。
生長出的兵器忽然七零八落,南宮淵與枉定驚操控的屍體僅在眨眼間交手近百回合。他們隨手拔出兵器砍殺又隨手把廢物丟棄,殘骸落入血海中很快化成黑煙。整條街道都被毀了,數不清的居民被血戰波及。
南宮淵扯來一個來不及逃離的居民擋住攻擊,抽身躍入空中怒視後方。強大的意念主宰了戰場,他把那些奔殺而來的追兵全都砸向那具屍體。
百相·群龍顎
數十個黑龍頭鋪開嚴密陣型,追兵無一倖免,全部葬身龍口。那張連五官不全的獅臉對著南宮淵擠出醜陋的笑,無疑是在嘲諷。
然而南宮淵目的明確,與那傢夥鬥法絕不是明智之舉。遠處,更多的墨人兵殺來了。它們纔是真正的麻煩,雖然軀體脆弱,但隻要召喚它們的主人還有法力,完全可以組成一支大軍。到那時就是真的插翅難飛了。
“刀!”
龍吟貫徹長街,鐵甲的碎片頓時匯聚凝結成一柄長刀飛入南宮淵手中。南宮淵在接刀後立馬斬出一道炫目的刀光,那是傾盡全力的霸道一斬,直衝城門!
百相·浪淘沙
不僅是上漲至雙膝高度的血海,就連天上降下的雨水,其他街道聚集的雨水一股腦全湧了過來。它們匯聚成血色的狂濤,延伸至比南宮淵更高的高度,以鋪天蓋地之勢重重壓下。
汪洋大海中的任何一道浪都能比過它,可若是被沾上了,恐怕會力量全失。
轉瞬間,南宮淵做出決斷。他不惜被天雷劈中,也要現出真身突出重圍!
不同於人間,因為白澤的法陣矇蔽了天眼,北境的蒼穹遍佈天界望氣士。若有妖物飛上高空,北天域就敢繞過天庭降下天雷還以顏色。
龍擺尾,血色狂濤化作血雨淋落在大片屋頂上。
千丈黑龍飛至高空,雲中電閃雷鳴。
目睹這一幕,身在暗處的枉定驚感到可惜,那具屍體隨之崩潰。身居摘星樓頂層的獨孤綽,對同樣登樓觀戰的太尉提議派兵去城外守候。身在王宮花園遠眺天空的耶律靈均不禁破口大罵,萬一龍太子死在北境,龍皇必定發兵報仇。
雷聲轟鳴,紫電交織。天雷如同龍蛇般滾走於陰沉昏暗的雲海之中,望氣士們大聲怒斥膽敢闖入天界的黑龍。
一道道光柱刺入鱗甲,龍吼響徹天地。
南宮淵痛不欲生幾度昏死,又因蝕骨之痛再度醒來。
最終,他從高空落下,墜入元邑東郊。
幾乎同時,王宮敲響鐘聲,它的上空沒有白鴿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