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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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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直隸應華郡的郡治芝桑縣是入京運河的一處樞紐,其繁華程度完全不輸其他大縣。縣裏的碼頭頗具規模,放眼全天下也排得上號。錢糧鹽茶、石料木材、銅鐵陶瓷、綾羅綢緞,載運它們的船隊一眼望不到頭。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從船上下來,在魚龍混雜的碼頭根本不起眼。可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老人一手策劃了讓各州官吏膽戰心驚的刺殺。

整個六月,連同京官在內的三十八位高官死於非命,要麼死於床榻,要麼死於進京途中,朝野上下無不震動。以都察院左禦史宋鶴卿為首的數十位言官聯名彈劾戶部尚書徐愷之,再度掀起倒徐大勢。

然而,老人並不在意這些。什麼賊寇截殺,什麼官場鬥法,都是遠在天邊的事,哪比得上在茶樓小酌一杯來得重要?

這已經是他此生第四次踏上東直隸的土地了,離東都聖京,那座天下首善之城還有段距離。時間有點緊迫,不過,他願意在這座熱鬧城鎮多停留一會,享受最後的安逸時光。

茶樓內五六個客人聊著今年充滿血腥味的官員大考,議論著有多少官員未能到京,多少高官倒台,又有哪些人走馬上任,哪些人一鳴驚人。

有個錦衣公子說諫議大夫元士蘭直言敢諫,一針見血地指出國之弊病所在。有個年紀稍長的的中年人說翰林學士趙丹青才德超群,那份治安九策幾乎為中興之策,寫出這份奏疏的趙丹青將來絕對是能接替內閣首輔石清源的儲相。

據小道訊息,那位趙丹青曾在國子監沉寂十多年,還曾是石清源的門生。石老任禮部尚書,又是內閣首輔,趙丹青三十多歲便能平步青雲,實在讓人羨慕。

至於那位夾在老首輔徐敬衡和新首輔石清源之間的徐愷之,意見出了分歧。

一方說徐愷之為國之蛀蟲,大奸似忠。另一方則說徐愷之是位能臣,雖然私德敗壞,但斂財手段可謂天下第一,若沒他,這兩年的北方戰事非得把國庫耗光不可。徐愷之固然有罪,可皇帝急於卸磨殺驢的手段實在令人寒心。

不遠處那個坐在靠窗位置的老人沉默無言,隻是吃著碗裏的花生米,就上一口烏龍茶。

門口的簾子一動,帶來一陣清香。茶樓的空氣幾乎凝滯,隻因為那個嬌艷至極媚骨天成的女人。女人並不說話,直接坐在了那位耄耋老人的對麵。

爺孫女?孫媳婦?因為過大的年齡差距,茶客們自然而然想到了隔代親,誰也不好意思繼續瞄著那小娘子偷看。

“好久不見。”

“其實我不想過早碰到你,可想來想去,路上還是有個伴比較好。”

“我不會讓你到京城。”

“巧了,我也不奢望進京。”

老人和女人說話聲壓得極低,聲音小到隻有他們能聽見。

“聽聽,你這個好伯樂,他們這幫年輕人剛纔可是在點評你尋來的千裡馬呢。反觀我的後人,就裏外不是人咯。”

女人輕輕得意地笑:“是嗎?我可以讓那個男人開恩,給你後代一個美謚,令儀令聞也能繼續活下去。”

“代價呢?”

“沒有代價。我看那個男人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就是在等一個台階。”

老人突然笑了。萬年前叱吒風雲的蠱雕,如今的大魏隱相夢行雲,竟然會做免費買賣?天道不行,妖魔掌國,這世道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徐應山推出備好的茶盞,為她斟滿一杯溫茶。茶盞出自以青翠釉色著稱的常窯,托在女人纖細的手掌裡,一時分不清是茶盞太大,還是女人的手更為小巧。

夢行雲低頭嗅了嗅茶香,是很普通的烏龍茶。

“城南的茉莉開了,可有興趣看看?”

“一片花田,有什麼好看的。莫非你是嫌棄這茶普通,不如那茉莉花茶?”

“不,我隻是好奇。你一生四次踏足直隸,怎麼都會先在芝桑縣落腳。這裏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髮妻故鄉,值得留戀。”

夢行雲睜大雙眼,就像聽到一個無比驚人的訊息。

徐應山點頭顫笑:“她不可能出現在你們的密檔裡。想當年,芝桑隻是座小城。”

“故人舊物都已不在了。”夢行雲打斷了老人的遙想。

徐應山和她對視,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沒有殺氣,更無算計,眼底彷彿沉澱著一潭秋水。清亮,明澈,又有一抹獨屬於秋天的憂鬱。

“史書記載你的左眼可觀測氣運,右眼可蠱惑心神。你現在這眼神,我看怎麼像個深閨怨婦。”

夢行雲自嘲苦笑。深閨怨婦?她連“怨婦”這個詞都擔不起。“我可不是深閨怨婦。我上一世從未出閣,連寡都沒得守。大抵是我命中與情無緣。”

“這成什麼話,我就不信你這姿色會一世無夫。”徐應山刻意提高聲音,引得茶樓內眾多青壯客人投來目光。

“老爺子,您就別為我操心了。我要嫁的是能一統天下的蓋世英雄。如果找不到,最起碼是懂得行軍打仗,體恤讀書人的將門子弟。”

夢行雲用眼神將茶樓內的年輕男人們都掃了一圈,那股久在權力場中涵養出的威嚴氣質讓男人們收起求親心思,繼續喝茶的喝茶,閑聊的閑聊。

“唉,沒有啊。”

在離開芝桑縣之前,徐應山憑著記憶找到了髮妻金氏的墳墓。這座小墳和他一樣不起眼,附近就有一處亂葬崗,埋葬的是死於憲宗朝鳳麟末年大疫的病患。金氏比他們死得更早,推算一下,她在徐應山將近三十的年紀就去世了。

貢品很簡單,一碗黃酒,三個饅頭,比起徐家人用來祭祖的貢品寒酸太多。可對於老人而言,它們就是當年的定情之物。

那年歲末,東直隸數縣飢荒,三個饅頭足以買一條人命。對於一個快要在寒風中餓死的女人來說,三個饅頭就是天賜的救命稻草,能讓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

徐應山記得,那時的他是喝著溫熱的黃酒,眼睜睜看著她狼吞虎嚥那三個饅頭,恐怕全天下都找不出比這吃相還難看的女人了。可也是這麼個不顧吃相的女人,讓他開始真正敬佩那位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詩聖。

如果把狀元郎徐順視作徐家發跡的起點,那麼徐家走上世家大族這條不歸路的起點就是那一年的隆冬,永福十二年。

“蠱雕,你這一世可曾給親友掃過墓?”

“很多都找不到了。”

徐應山再次撫摸墓碑上親手印刻的字跡,動作之輕柔,就像在撫摸著紅蓋頭下的溫熱臉龐。

“其實在涼州大戰之前,我真猜不出你的身份。你這藏氣功夫著實讓我驚嘆。”

“不敢當,隻是你沒活在我的時代罷了。我根本瞞不了那些認識我的。”

“蠱雕,你當真沒有愛過誰?”

“想和你老婆同穴直說!”

徐應山朗聲大笑,白眉白須都在跟著顫抖,渾然一副調笑小輩的老大爺模樣。

“好好,不笑了。”徐應山起身,麵容嚴肅起來,說:“該讓姚家還債了。”老人隨後吐出一氣,氣機綿延不絕,直上蒼穹,形似從天而降的利劍。

第一筆債,是為這些年來活在“太平盛世”下的饑民災民們討要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好個太平盛世!

夢行雲抬頭仰望那飛速東去的浩然劍氣,慨嘆道:“好一個替天行道,你把你自己看得真重啊。”

徐應山道:“你不去阻攔?也不把我就地誅殺?”

夢行雲搖頭:“姚修能命中該有此劫,我不必為他擋災。你一個將死之人,我也不必立刻動手。”

此時此刻,聖京承乾門城頭上,高手雲集。招入刑部的八十一位隱居修士,自願前來的十八位武道宗師,潛伏於宮禁各處的大內高手以及止武門全體密探嚴陣以待!隻待那大逆不道的入京劍氣!

……

離開芝桑縣,徐應山依然不急不慢,還與身為劊子手的夢行雲談笑風生。放下過往怨恨,拋開人妖之別。任誰都樂意和一位學識淵博的女子暢所欲言。他們走在專門出產皇木的山林之中,沿途眾多古樹。

徐應山道:“我沒去過北境,不過想想也知道,那裏的條件肯定比南國惡劣。天庭對待依附自己的人間尚且斤斤計較,隨便降下一場天災就能讓大魏人心惶惶,更何況視為仇敵的妖族。”

夢行雲說:“如今的北境天氣極端多變,大片土地不適合耕作。你們抨擊我們同類相食,嗬,你們鬧飢荒不也有易子相食?北境以前有個老傳統,先天未開智的,未能修鍊人形的妖隻會被當作奴隸,奴隸不是被坐騎就是被吃掉。”

徐應山不屑一笑:“弱肉強食這一套在你們那兒可以,在我們這兒,不行。”

“我知道,所以那時的我主張引進人間禮法,主公認可我的主張,就在北境大力推行變法。”

“後來你們北境就是有什麼學什麼,從未固步自封。如果讓我來點評南北之爭,南國的首要敗因就是輸在這兒。”

徐應山的目光落在一個大樹樁上,上麵的年輪至清晰可見:“南國的歷朝歷代就如同這年輪,迴圈往複,周而復始,從沒有哪個王朝能跳出這個圈子。”

夢行雲繞著樹樁慢慢走了一圈,再抬頭推測出這棵古樹生前的高度。她自言自語道:“任你生前何其強盛,終會腐朽衰落,最後被人砍去。”

徐應山問:“聽說北境妖王是選出來的。既然看過我們南國的家天下,你覺得兩者哪個更為可行?”

“兩者各有利弊,我拿不準。”

“王選大會的好處在於能產生公認的北境共主,弊端就在於北境始終不能同心協力。你們家天下的政權交接雖然穩妥,但容易出現昏君誤國。”

徐應山笑問:“你們北境就沒出過昏君?”

“能從王選大會勝出的國主絕非泛泛之輩,我北境有明君暴君,絕無昏君。”

夢行雲字字鏗鏘有力,徐應山點頭不語。

但夢行雲話鋒一轉,又碎碎念道:“可還是有缺陷啊。王選大會固然行之有效,往小了看,北境諸國的繼承製還是父死子繼。倘若所有國主都是庸君,選出來的北境妖王就成笑話了。”

徐應山輕聲笑道:“你操心太多了。妖的壽數最起碼有五百餘年,一生得有多少子嗣啊,還愁找不出一個繼承大統的能才?”

夢行雲在心裏長嘆一聲。妖的一生雖然不比天仙漫長,但子嗣數量的確是人和仙的數倍之多。可那位一統北境帶領妖族走向輝煌的妖祖白澤,卻是膝下無子。否則,她便是拚上性命,也要在那場浩劫中保住白澤血脈。

“要我看,還是你們的製度能走得更遠。以武力統一北境實為下策,王選大會遏製了國主們的野心,轉而以更和平的方式選出妖王。這比我們動輒二三百年的割據亂世要好太多。”

“況且雄主上位,就是幾百年的統治,很多事都可以在一代君王內完成。不像我們,老子死了,兒子就把先前未完的國策叫停,甚至推翻國策。結果孫子繼位,又把爺爺輩的舊事重提。美名曰前赴後繼,實則勞民傷財。”

閑聊時,他們蹚過一條溪流,沿著台階而上,走入一座破敗多年的古寺。徐應山記得,父親進京趕考就曾在此間破寺夜宿。不料想遭遇山賊打劫,還好父親身邊有他這個天生靈根的兒子,把山賊全部打退。

徐應山在佛前低語:“姚修能,連山賊都懂得知難而退,你偏要與我對抗到底。如果把江山早早交給徐家,你我都能善終。天道如此,你怎麼就是不明白?”

他單手拍在落滿灰塵的香案上,這第二筆債,是為死在朝廷刀下的徐家亡魂討要的。你姚家已經坐享江山三百多年,連天庭都厭煩了,怎麼還不讓位!

與此同時,入京劍氣還未抵達,大雨先至。聖京皇城上空突顯異象,那滾滾低垂的白雲,好似一隻鋪天蓋地的大手,朝皇宮下按而去。

站在城頭的武道宗師紛紛回望,皆是心頭巨震。三花觀內的天庭使臣則對此視而不見,徐姚兩家的百年宿怨就要在今日了結。

巍峨城頭之上,終於有數人按捺不住,返身趕往皇城。

這遮天蔽日的一手下落得較為緩慢,可已經展露出它的威力。整座聖京搖晃不止,堪比百年難遇的地震。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有人趕往皇城前去救駕之時,那入京劍氣從西邊洶湧而來。時機恰到好處,數名反應不及的武道宗師當場橫死。好在城頭仍有修士坐鎮,及時將那入京劍氣抽絲剝繭,消散殆盡。

即便被人攔下,那股劍氣仍是摧毀了當年魏太祖領兵入京的承乾門。

而在皇城上空,那愈發低垂的大手已被聖京百姓視作凶兆。是天公發怒,降下災禍懲罰人間君王的大凶之兆!

皇宮神武門廣場上,僅有兩人撐傘,抬頭望天。一個是氣定神閑的負刀女子,一個惴惴不安的大魏皇子。姚文泰,空相思。

被皇子殿下常常稱作薛蘭的空相思拽住想要逃跑的姚文泰,冷淡地說:“主子交代過,別人可以避難,唯獨殿下不行。看清了徐應山的最強手和我的見招拆招,對殿下的武學修為大有裨益。”

姚文泰急得直跳腳:“薛大姐!你要是失敗了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啊!”

空相思依舊觀望那隻淩空大手:“如果我失敗了,會有很多人給你陪葬。”

姚文泰神情頹喪:“我還想多活幾年……”

“徐應山這招看似威勢無窮,實則是借天之力。隻要斬斷徐應山的天人感應,危機固然化解。殿下請看,那隻大手的末尾是不是有許多絲線?”

“那麼高,我怎麼會……”話還未說完,姚文泰旋即感到一陣目眩。再定睛一看,發現由白雲構成的手掌末端確實有一根根絲線。

姚文泰瞪大雙眼,不敢相信眼中的詭異景象:“乖乖……天庭真要滅我姚家?”

空相思道:“天庭整治人間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從不親自下場。徐應山想和你們魚死網破,天庭當然樂意順水推舟。”

陣風吹過,姚文泰猛然轉頭,身邊人早已不見。

空相思與趕赴皇城的眾多修士一起,飛向那條遮天大手。修為尋常的修士稍微靠近一寸,軀體就被無形怪力震爛。少數跟隨空相思步伐看出手掌弱點的修士不惜身軀血肉模糊,也要斬斷那條條絲線。

同光二十年七月十三,聖京地動,天生異象。九天之雲低垂,籠罩皇城,移時方散。宮廟衙署,俱受其損。

當晚,戶部尚書徐愷之、工部侍郎徐令博於家中自縊。七月十五,皇帝下詔大赦天下,授徐愷之子侄徐令儀、徐令聞任奉興郡華亭縣、善化縣知縣。

……

徐應山吐出一口鮮血,跪倒在那尊古佛前咳嗽不止。先前還能健步如飛,現在看來,徹底變成風中殘燭了。

“我輸了。”

“你做到了。憑一己之力讓整座聖京人心惶惶,試問誰能做到?”

徐應山後知後覺:“你放任我行大逆不道之舉,是要讓姚家徹底失去民心?”

夢行雲笑而不語,似乎在等待老人起身。

徐應山已經無力起身了。耗費壽命強提修為的代價,替天行道的代價,反噬大幅加快。不過他依然勉強問道:“若我最初拚盡全力與你一戰,會有幾成勝算?”

夢行雲搖頭不語。

這便是答案了。徐應山那張無比滄桑的臉龐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帶著無聲的笑,在佛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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