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山望天峰的道觀、禪寺分佈較為分散,兩位道長先是帶徐家人去了幾座禪寺,跟那裏的和尚們溝通一番,把徐家的青壯男人都安排妥當。
這樣佛道兩家其樂融融的景象可不多見了。大魏王朝崇道抑佛,佛寺隻在底蘊深厚的崇阿山常見。中原佛寺除了京城裏的報國寺相國寺,其他佛寺要麼被封門閉寺,要麼就被推倒改建道觀。即便是崇佛的宗門修士,也隻敢私下講禪。
繼續登山的隊伍還剩下十四五人,其中女子居多,她們被長相俊逸,氣質文雅的年輕道人所吸引。僅答覆三言兩語,幾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像被勾走魂似的。
不過比起詢問山上風景名勝的徐家女子們,唐靈的關注點總離不開往年的上山人。上山人凡人居多,山上人根骨非凡者居多。凡人從凡世中來,為何拋妻棄子不知所蹤?山上人皆以師兄弟相稱,那麼授業恩師又是何方神聖?
唐靈表麵和和氣氣,提出的問題卻是一針見血。旁邊的姑娘們聽了都有點怕年輕道人會因此生氣。
而年輕道人非但沒生氣,還稱讚唐靈是個勤學好問的聰明人。
他回復道:“姑娘關心之人畢竟是凡夫俗子,天門山對他們而言並非洞天福地。倘若沒有小道或者他人接應護送,極有可能在途中遇險。”
“至於小道的師尊……哈哈,那便是小道不能言語的了。如果林姑娘想留在山上拜師學藝,小道定會引姑娘去那玄黃觀見上師尊一麵。”
唐靈聽明白了,這些山上人隻會護送上山的客人,下山人和那些不請自來的登山人就沒有保護的必要。上了天門山功法就使不出,萬一遇到危險就隻能等死。
“難怪有去無回。那我將來下山豈不也是處於危險之中了?”
聽到這話,薩哈雅重重地拍了拍唐靈肩膀,拍胸脯保證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你放心就好。”
年輕道士笑言好一個女俠風範,逗得姑娘們掩嘴偷笑。
與此同時,在天門山的西麓,一個老人也開始登山,他的背上揹著一個稚童。老人好似那虔誠的信眾,每走十步,便在泥濘山路上跪地磕頭。稚童不解老人的奇怪舉動連連追問緣由,而老人沉默不語,隻是一味登山磕頭。
截至目前,共計二十二名徐家後人登上天門山,老態龍鐘的徐應山也在登山路途上磕了二十二個響頭。復行十步,再磕一頭,這是為他背上的稚童磕的。抬頭時,徐應山看見前方緩坡站著一位麵色溫和的青衫儒生。
“陳師兄……”
“徐師弟。”
布衣老者放下孩子牽著他疾步上前,青衫儒生點頭大笑。黑髮人迎白髮人。
“上回見麵,快有八十年了吧?”
“是啊,整整七十七年,陳師兄還是當年模樣。”
陳姓儒生看著眼前白髮蒼蒼的師弟,搖頭嘆氣,對徐應山低聲說:“要不要師兄下山替師弟出了那口惡氣,輔佐徐家人上位?”
徐應山謝絕道:“不用了。師弟這回上山,隻為再見師尊一麵,懇求師尊收這孩子為徒。徐姚兩家的世代恩怨,無需師兄出手。”
陳姓儒生慈祥地看了一眼徐延慶,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望向徐應山,輕聲道:“這孩子的資質比當年的師弟還要好呢,若師尊收他為徒,師兄替你照顧他。”
徐應山抱拳哽咽道:“勞煩師兄了。”
……
玄黃觀坐落於望天峰之巔,天地相接之處,史上唯一一次仙人妖三族議和便是在此處召開。玄黃觀內供奉太初天尊的金身塑像,觀外有一株參天古樹,樹上掛了些許大紅布條,紅布上的問安話語均是出自歷任天帝之手。
徐應山與陳裕駕鶴直上山巔,從後門進入玄黃觀,隻見一名白衣僧人在觀內掃塵。徐應山見到他定了定神,放緩腳步,與陳師兄並肩而立。
“宋師兄,師尊可在觀內?徐應山師弟回來了。”
紫衣道人從下至上掃視了徐應山全身,冷哼一聲:“師尊不在觀內。陳師弟,今日山上來了客人,你去接待一下。”
陳裕當然知道今日山上來了客人,而且還不止那一批徐家後人。不過他已經拜託韓令先、辛軒前去接待。他正要開口,又被師兄的嚴肅麵容止住念頭。
能在玄黃觀當值的弟子都是師尊器重的愛徒。陳裕上山三百載,從未在玄黃觀當過一天值。他再怎麼照顧徐師弟,也不敢當麵頂撞宋師兄。他隻好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徐應山的後背,駕鶴下山。
見陳裕離去後,白衣僧人轉身對徐應山語重心長道:“師尊對你很失望。師弟,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真不該把世俗紛爭牽扯到這兒來。”
徐應山對這位他見都沒見過的宋師兄說道:“師兄,師弟隻是來見師尊最後一麵。那些後人的確是師弟的私心,我會與師尊解釋清楚的。師兄可否……”
白衣僧搖頭示意徐應山不要再說,“一切隨緣,去吧。”
徐應山明白他的意思。師尊就在此山中,天門山願不願意庇護徐家後人,就看他能否找到師尊的修行之處,再續師徒緣分了。
徐應山雙掌合十,誠心行禮,帶著稚童離開玄黃觀。
在望天峰思修道上,年輕道士辛軒在給各位姑娘安排住處,俱是藏於密林中的靜雅木屋、精巧竹樓。屋前有果樹菜園,若想開葷,可以去百味閣享用佳肴。
林嫣問了一路修行方法,辛軒卻道隻需每日晨起練拳,品讀典籍,靜坐冥想,導引行氣便可。若姑娘心誠意足,師尊便會指點一二,屆時有無長進,自己體會。
這與林嫣之前學習的修行完全不同,更似世俗中人的修身養性之法。若非天門山如此玄乎,她都認為年輕道人是在騙她了。
等徐家姑娘安排得所剩無幾時,唐靈沉聲道:“傳說太初天尊埋骨於此,天尊陵墓在山中何處?”
辛軒尷尬一笑:“實不相瞞,小道最初的登山之意便是要尋天尊陵墓。可結果小道筋疲力盡都沒能尋到,還好被師兄收留。”
唐靈眼波流轉,尋思道:“我有一計。倘若山中有什麼禁地,說不定就是天尊陵墓的所在之處了。我還聽說妖祖白澤的屍首被天尊拿去,誒,這天門山有沒有妖氣呀?”
唐靈的話幾乎不留情麵,林嫣聽得都臉色煞白。薩哈雅扯住唐靈的袖子,準備隨時帶她跑路。而道人臉色依舊平靜,隻是忽然停步,手指遠處的一間木屋。
“那便是姑孃的住房了,請。”
唐靈點了點頭,反手拉著薩哈雅向木屋走去,還不忘和林嫣說待會見。
“小靈,你今天怎麼回事?這樣問太傷和氣了吧?”
薩哈雅在底氣不足時總會稱呼唐靈“小靈”。那些問話聽著就嚇人。如果她是那位道人,非得大動肝火和唐靈對罵不可。
“怕什麼?反正你又死不掉。”唐靈瞥了眼一步三回頭,以防被人暗害的薩哈雅,又說:“哎呀你別看了。這天門山神神秘秘的,我是不想住的,待會就下山。”
“那林嫣怎麼辦?”
“莫要強求。林姐姐願意與我們匯合那就一起下山。她要是不願意,我們就在屋中刻字最後勸一勸。即使林姐姐不下山,她也是天上的貴客,應該不會有事。”
屋中無紙筆,唐靈就拔出隨身小刀開始刻字:天門諸多隱秘,絕非久留之地,還望林姐姐早日下山。
“行了,咱們就等吧,傍晚之前必須下山。”
……
徐應山踩石過澗,穿林下坡,不知不覺便走了一個時辰,途中撞見許多山中靈物。他背上的稚童十分激動,吵著要老祖宗給他講解。彩尾鳳、獨角鮫、雪貉、花臉猴、金絲猴,徐應山耐心講解,聽得小傢夥眼睛都直了。
再行三裡,徐應山沿一羊腸小道抵達一處洞口,洞名思靜洞。入洞,洞中有深潭,深潭上方無頂,有日光落下,潭邊坐盤腿著一位灰袍老者,背對著徐應山。
長須老者神情專註,麵朝深潭,手中提著一根魚竿,放長線垂釣。他的身邊還擺了一把劍鞘,鞘中無劍。
徐應山放下孩子,卑微叩頭道:“弟子徐應山,拜見師尊!”
“下山人為何復上山?”
“弟子懇請師尊收留徐家後人!”
老者神色古井不波,連頭都不回,說道:“捨去三百年壽數和姚家拚個魚死網破,真不像你的作風。”
“天庭放棄弟子了,弟子再不動手,徐家隻會被其他世家瓜分蠶食。”
老者絲毫沒有流露出半點憐憫,以淡然語氣對他這個徒弟做了個點評:“謀家不謀國。你為徐家兢兢業業,可曾替天下想過?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姚家也放任你們徐家五代為官,足夠了。”
徐應山長跪不起。當年天庭有意培養徐家成為下一代皇族,天生靈根的他就被國師引薦到天門山來,也是在這思靜洞受了師尊指點。一人得道,徐家得勢,便有了輔佐五代君王長久不衰的興旺氣象。
現今天庭想多方下注,營造群雄並起之勢,徐家就成了棄子,姚家的仇敵,群雄之爭的首個祭品。一人失寵,全族受難。但這隻能視作徐家的咎由自取,徐應山對此毫無怨言。上了賭桌,就要做好血本無歸的準備。
“弟子不求別的,隻求師尊收徐延慶為徒。其他徐家人,任由師尊處置。”
老者緩緩回頭,看了那孩子一眼,他兼具先天文武氣運,即便沒有修鍊靈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死於這場徐姚之爭確實可惜。
老者轉頭繼續注視深潭,沉默無言。而徐應山卻欣喜道:“延慶,快給師尊磕頭,快過去,別怕。”
徐延慶看了看老祖宗,又看了看那位老者,心裏還在嘀咕哪個老爺爺歲數更大。然而老祖宗的幾聲催促,還是讓他暫時放棄思考,向潭邊小跑過去。
他跑到老者身邊,小心翼翼地跪在硬邦邦涼颼颼的石頭上,說出那句老祖宗交代的一定要牢記的話:“徐延慶給師尊磕頭了。”
老者放下釣竿,在稚童眉心一點,點出個朱紅印記。孩子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綻放出一股磅礴大氣,猶如盛開的牡丹。他隻覺眉心陣陣瘙癢,在那不停嬉笑。
忽然,水潭生波,老者神色微微浮動,顯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笑。
“徒兒,退開,往後站。”
徐延慶雖不知老者何意,還是聽話照做了。
灰袍老者和徐應山都感到那股更加雄渾的氣魄正在急速飛來,不約而同地往思靜洞上方看去。
徐應山疑惑道:“天門山怎會有飛劍?”
老者道:“我那不爭氣的子孫將它遺落人間,它自然會來尋我。”
徐應山肅然起敬,這二百多年來他曾數次猜測師尊的真實身份。能在天庭的監視下坐鎮天門山,必是從天界下凡的哪位天潢貴胄。
不過見師尊年復一年坐鎮天門,徐應山早早打消了這個念頭。連四曜天君都有二百年一換的規矩,天庭豈能放任一位上官氏宗親“佔山為王”數百年?
隨著老者不知是無意還是有心的一語道破天機,徐應山以前的種種猜想都在此刻煙消雲散了。
我即是規矩,何必規規矩矩?
長劍飛躍六千裡,隻為尋主。那抹璀璨飛虹在飛入壓製一切法力的天門山之後,氣勢仍然不減,以至於讓全山弟子、外客眯起眼眸,抬頭望劍。
洞中光亮驟然增強,深潭泛起無數漣漪。在眾弟子麵前向來不苟言笑的灰袍老者在此刻竟然笑了起來,笑得那麼快意爽朗。
“禦霄,別來無恙!”
長劍破空飛來,爆發出雷怒之音。但飛入洞中後氣勢驟減,圍著老者繞行一圈,最後歸入那把簡樸劍鞘。
可能後世的天仙、凡人都不會想到,那柄割下無數妖魔頭顱,宣示天界正統的天地第一劍竟然安安靜靜地躺在一把普通至極的木製劍鞘之中。
那位在過去、現今、將來,都始終尊榮至極的老者重獲佩劍之後,對他的弟子溫和道:“應山,下山吧。”
徐應山作了長長一揖:“弟子告退。”
他看向徐延慶,徐延慶也在戀戀不捨地看著他。徐延慶已然開竅了,預感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位父親叔伯祖父都敬畏的老祖宗了。
“老祖宗……”
徐應山眼睛一酸,忍著百餘年不曾有過的淚水,勉強笑道:“在這山上沒有什麼老祖宗,你該叫我師兄。徐師弟,要聽師尊的話,師兄走了。”
……
日影漸漸西斜,午後的天門山分外秀美。林嫣走在一條山間小道上,時不時看見天門山的修行弟子。聽辛軒說,望天峰的深思道最為靜謐,很適合修身養性。
看山嶽、觀飛瀑,聽山風穿林之聲,與山中生靈同修道,悟何為我我為何之理,與天界的坐雲看雲海,觀天上雄渾壯闊之景,體會自身之渺小,感悟天地之變化的修行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都是最上乘的修行之法,無仙不知,無人不曉,可千百年來真正始終如一的修行者寥寥無幾。修行貴在持之以恆,貴在身心無外物。
林嫣也曾嚮往過隱士生活,所以能忍耐炎陽山灼陽宗的修鍊。但到了當下,真要她做出抉擇的時候,反倒茫然了。
修鍊初心是為了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不浪費自身天賦。修行是什麼?一條永無止境的道路,不能以得失心理看待的道路。上了山,何時下山?
道長已經為我安排好住處,大家似乎都看好我似的,可我真能持之以恆嗎?
林嫣撿起一塊石頭,往飛瀑下的水潭丟去。實在難以抉擇,那就在這天庭欽定的聖山聽天由命吧。
最終,她看著水麵上打出的十個水漂,下定決心道:“十年,我隻需要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