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子時初,狼居山上空,細雨濛濛。
公孫天行居高臨下地俯瞰這座大山,滿目瘡痍的地表讓他不禁想起龜裂的旱地,都是那樣毫無生機。但這裏的每一處坑洞都埋伏了無數妖怪,任何樹木都暗藏殺機,是一座兇險的大山。
與之相對的,公孫天行的身邊沒有一個天兵,整片空域乾乾淨淨。
他伸出右手,掌中漸有紅光匯聚。
那紅光漸漸匯聚成一顆珠子,周圍捲起了突兀的風。隨著時間流逝,風勢越來越大,紅珠也匯聚成三寸大小。而此時的公孫天行已是青筋暴起,麵色發白。
到這個程度,他收了手,任憑紅珠墜下去。
公孫天行飛離狼居山上空之時,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夜空亮如白晝。震耳欲聾的聲響比雷霆更加響亮,方圓五十裡內都能感受到地麵的震動。
造就這般景象的他回到帥帳歇息,按計劃,等烈火熄滅即刻進山殲滅妖兵。
此時的狼居山已被火球吞沒,早已撤到安全區域的天兵和未能趕到狼居山的妖兵共同目睹了滅世之威。
“這是天譴。”深夜行軍的妖王拓跋璟看見了遠方升騰起的光柱,想起《妖祖本紀》中記載的文字:“玄夜驟明,城池盡毀,萬物俱焚。”
“天兵發起總攻了。傳令下去,加快行軍!”
拓跋璟以他那炭火般的褐瞳掃視身後黑潮一樣的軍隊,聆聽那穿透蒼穹的聲響。他沉寂的心再一次激烈地跳動起來,身體裏的血也隨之沸騰了。
他是一條蒼老的蛟龍,一條統治北境的蛟龍。萬年以來,隻有偉大的妖祖和殘暴的龍皇迎擊了天帝的親征。而他將帶領他的千軍萬馬,主動直麵那無上天威!
殘兵敗將飛掠過一望無際的南涼大澤,數量銳減至一萬的死屍傀儡艱難渡水,仇無傷的軍團在黑夜中東進。
霞陽戰敗後,得知訊息的乾州守軍從四麵八方湧來。這倒沒什麼,但有天仙在暗中助戰,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如今仇無傷身邊隻剩白潛和車聞這兩位部將。兵士沒陣亡多少,但士氣低落,身上的傷勢也不輕。目前隻能借道涼州去往台州休養生息,改日再戰。
進入涼州,乾州守軍就再沒追來。沒了魏兵作掩護,天仙就不便行刺。若能安全轉入早已攻佔的台州,如同遊魚入深海,不懼獵鷹之威。
然而追殺他們的天仙豈會放棄。在上官衍的帶領下,他們保持著較為安全的距離,一路緊跟仇無傷軍團。要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兵器是不能塵封在匣中的,註定要在新時代嶄露頭角的梟雄們也一樣。廣闊的戰場已經備好,舊日的統治者們舔舐著爪牙,等待對手的到來,無言的大地即將見證又一場無比血腥慘烈的戰役。
……
四月十九,破曉時分,雨依舊。
公孫天行站在芳草連天的古道盡頭,披玄甲佩雙刀。斥候策馬飛馳而來,據偵查,狼居山的大火燃燒了將近兩個時辰,熄滅後的餘溫依然炙熱。
公孫天行拔出鮮紅得詭異的戰刀,高呼道:“進發!”
三千天兵隨著一聲令下浩浩蕩蕩地朝著狼居山前進,漫天都是他們的身影。而且中天域的天兵身披金甲,在晨光的映照下,簡直耀眼奪目。
公孫天行最先飛入山中,目光所及之處全無生機。他放大感知搜尋倖存妖怪,在一山洞中找到妖氣。能在炎爆中存活的妖怪絕非僥倖,定是妖魔級別的。
還未下令前往那個山洞,公孫天行忽覺自己被一道凶毒目光盯上了。他還發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發麻,可是此前麵對猙和蠱雕都沒有如此膽寒。這種異樣的殺氣並非來自山洞方向,究竟源自何方?
“散開!”
縱使不知敵在何方,可驟然濃重且近在咫尺的殺氣也能讓公孫天行在一瞬間做出判斷。
右側!
公孫天行雙刀齊砍,若非親眼所見,他覺得是砍中了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
那妖魔是用雙臂護在胸前,以俯衝姿態撞向他。或許妖魔就是想在一瞬之間取下頭顱,隻不過看見他出刀,於是在更短的時間裏改變姿態格擋雙刀。
巨大的衝擊力迫使公孫天行和那妖魔衝出山路,往下方乾涸的河床墜去。
才反應過來的天兵追了出去,卻聽到公孫天行下令禁止靠近,另尋他路。
滾滾煙塵中,公孫天行全神貫注,攻勢已然成型。他手中的雙刀絲毫未動,而無形的斬切已經席捲了整條河床,兩側岩壁儘是數不清的刀痕。
這是他與猙交戰之後悟出的刀術,是把刀中殺伐之氣激發到極致的具現。
“破軍麼,頗有公孫雲雄風。”
聽到妖魔的聲音在山中回蕩,公孫天行流下一絲冷汗。這妖魔連續扛住兩個殺招,又提及先祖,恐怕是十凶之一。
“原來這叫破軍啊。”公孫天行收起刀勢,“你是哪個魔頭,竟敢在此攔路。”
“厭火國,禍鬥。”
通過第二次回應,公孫天行鎖定了他的位置。雙刀合斬,霹靂一擊。霸道的刀勢如同山海一般,篤定了要將禍鬥劈成兩半。
煙塵被掀起的陣風吹散,禍鬥親身站在凜冽的刀寒下,一步不退,以雙臂格擋這霸王之刃。
河床瀰漫著濃鬱的令人窒息地殺氣,禍鬥腳下的土地龜裂開來,自身也下陷數寸。不過,他到底是扛下了這一刀。
公孫天行迅速跳開,看見禍鬥的臂甲碎裂,露出鮮紅的血肉。趁著對方未發起反擊的間隙,他細細打量了這位早該死去的北境名將。
銅鐵膚色,赤紅眼瞳。深眼窩,鷹鉤鼻。看似瘦骨嶙峋,實則孔武有力。史書記載他的原身為五尾黑犬,善吞吐烈火,出身裂趾族,曾隨妖祖滅北境三國。
火攻無用。僅在片刻後,公孫天行又一次發起進攻,這回他捨棄了雙刀,掌心迸發出萬丈雷霆。
山上傳來了喊殺聲,想必是躲過一劫的妖兵在做殊死一搏。公孫天行加大雷霆威力,他不想再和這個麻煩的魔頭纏鬥下去。他要回到山上解決掉殘兵,然後再帶領部將圍剿禍鬥。
可禍鬥怎會讓公孫天行如願,他親眼看見了對方火氣之旺,所以也沒選擇火攻對拚。反而是用堅實的熔岩石甲硬抗攻擊,為躲藏在深洞中的族裔爭取時間。
禍鬥在一次突進中躍至公孫天行身前,一掌落空,他仍挑釁地笑問:“前些日子戰死的公孫玄澄,是你的誰?”
聽到禍鬥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公孫天行心頭巨震,甚至停止了攻勢。但很快,更大的暴怒隨即降臨。
快如閃電的一拳命中禍鬥麵門,拳勢的強大後勁讓他飛了出去,最終重重撞上狼居山主峰的岩壁,剎那間山石崩裂,岩壁上竟被硬生生轟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果真是拳怕少壯。被打碎半顆腦袋的禍鬥心有餘悸,若那一拳命中額頭或從天靈直擊而下,絕對會當場喪命。
“怪不得猙會死在他手裏。”禍鬥在心裏暗驚,同時也收了輕視之心。
禍鬥恢復完嘴巴,便開口高喊:“公孫天行!你的父親就是死於我手,若想為父報仇,儘管來戰!”
說罷,禍鬥飛向空中,對那些天兵噴吐烈火。
右拳頭恢復完畢的公孫天行喚出紅纓細雪。與之前不同,紅纓刀身佈滿了暴戾之氣,細雪刀身則是有雷電遊走。
禍鬥見他上鉤,於是再次全副武裝,以熔岩鑄造出一柄戰刀,轉身迎敵。
二者在空中纏鬥打得難捨難分,下方的天兵和妖兵你追我逃,渾然不知均勢的戰局即將改變。
……
“陛下,狼居山北側突現妖兵,目測過萬,我們還看到了大小妖王的身影。”每日往返於天地兩界的察地使跪奏,上報了天庭察地監的最新訊息。
正與日曜星君對弈的天帝愣了一下,問道:“狼居山戰況如何?”
“大將軍正與一妖纏鬥,難分勝負。有一部分妖兵已經逃離狼居山。”
天帝摩挲著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地說:“妖兵竟然傾巢而出。”良久,天帝手指一彈,棋子落回木盒中。
“傳朕軍令,阻擊狼居山援兵,朕要與妖王決戰!”他下達命令的同時,還瞪一眼了欲直言上諫的日曜星君,“戰場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朕意已決!”
四月十九卯時,天帝親自率領本該空降北境突襲狼居郡的大軍,從雲端而下,空降狼居山北側戰場,慕容永廉帶領東天域天兵跟進。
“他們來了!”
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原本注意力放在狼居山方向的妖王和諸侯看見了頭頂上的天兵,還有那漫天光點。
“開結界!”
妖王一聲令下,近千妖兵飛至半空施法,形成一個能夠覆蓋整支大軍的巨型結界。
光點是天兵射出的箭,是天兵喚出的雷,像傾盆大雨似的鋪天蓋地而下。它們猛烈地撞擊結界,有妖兵支撐不住暴斃而亡,結界就會出現逐漸擴大的空洞。這時就會有更多妖兵飛上去填補,但往往隻有最後幾個能活著抵達空洞。
其餘妖兵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在各個將領的指揮下離開保護範圍飛上高空,與天兵們正麵廝殺。
軍令傳達得十分迅速,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大軍就自主分成了數個兵團四散開來。天兵的集中轟炸不再奏效,也開始以戰營為單位出擊。
“這才叫打仗!”高坐雲頭觀戰的天帝興緻高漲地問道:“九曜星,你們覺得朕的天兵何時取勝?”
八位星官逢迎君意,說是能在半日之內全殲妖兵,誅殺大小妖王。唯獨日曜星官麵有愁容,直言:“陛下,若北麵無防,妖兵仍可撤回北境。”
天帝後知後覺,因為公孫天行的方略就是兩麵包夾。如今他們提前出動,妖兵的退路就無兵去斷了。
“你趕緊去天峻傳旨,令西曜天君和南曜天君立刻進駐三倉江,堵截退路。”
儘管天帝及時反應,但地麵上已經有妖兵強行突圍北撤而去了。多數是諸侯不顧老妖王死活,帶領著自己的親兵北逃。
“狼居山戰況怎樣?”
月曜星官稟報:“妖兵呈潰敗之勢,大將軍仍在纏鬥。狼居山南側戰場的天兵正在支援。”
天帝再次俯瞰了下方,隨後拔出佩劍:“此役千載難逢,隨我誅殺妖王!”
他不等星官勸阻,縱身一躍君臨戰場。
萬軍之中,妖王拓跋璟連殺數將,神勇無比。酣暢淋漓的殺戮快感讓他一度以為自己回到了年輕時,那個直麵天兵衝鋒陷陣的時代。那時的他連荀國儲君都不是,隻有在戰場上親手殺死天仙,才能引起父王的關注。
拓跋璟的一生可以說是在戰場上開始的,如今以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戰役作為謝幕,再好不過!
淩空而下的天帝很快就發現了那位浴血奮戰的妖王,他以手中神劍禦霄為底本,鑄造出成千上萬柄飛劍。
“這便是朕的禮,不知滿意否!”
好一場劍雨。僅是一個照麵,以拓跋璟為中心的方圓百丈內,不管是仙還是妖,全部在這場劍雨中非死即殘。
而妖王拓跋璟在這場大雨中作出雙手撐天之態,任由萬劍層層蜂擁激射。其中飛向他的一千六百劍有八百在三丈以外折斷,又有六百劍在一丈距離內消隕。
充沛劍氣與霸王之氣交鋒,似電閃雷鳴,哧哧作響。兩百劍刺在妖王鎧甲上,寸寸斷裂。然而那劍氣也已刺入身軀,在與拓跋璟體內的磅礴氣機翻江倒海。
拓跋璟嘴角滲血,遙遙望向天上帝王:“不愧是禦霄神劍。”
史載太初天尊下凡隱居天門山之前,就將此劍傳予長子,以示正統天威。兩千多年後天明帝親征北境,也是用禦霄斬下龍皇首級。
想到妖祖白澤並未留下傳世神兵,拓跋璟泛起一絲苦笑,不知手中佩刀能否接下禦霄真真正正的一劍。
“老兒!還不上來與朕決鬥!”見妖王不為所動的天帝再斬出一道彎月劍氣。
拓跋璟及時側身躲過,剛才所站的位置立刻被斬出一條萬丈深淵。
正當天帝大笑妖王狼狽姿態之際,正方向傳來了濃濃殺氣。天帝猛然回頭,可是來敵已殺至身前。
“蠱雕!”
天帝驚懼大叫,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利爪削去一臂。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以至於斷臂之後才用氣機護體。更要命的是,被斷去的一臂正好拿著神劍禦霄。
打造這柄神劍的主人早已仙逝,他的後代需將神劍握在手中方可發揮威力。一旦離手,便是誰也喚不回的傲氣之物。
天帝揮出左手試圖牽引緊握禦霄的斷臂,哪怕接住也好。可蠱雕的動作更加迅速,她振翅掀飛斷臂,再踢出一爪把天帝踹入下方深淵。
“蠱雕?”拓跋璟與她對視一眼,後者並沒回應,飛向狼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