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狼居山戰場,天兵大營,殘陽如血。
“啟稟大將軍,李無痕求見!”
進帳的士兵打斷了公孫天行的思考,可這訊息非但沒讓他惱火,反倒讓他一驚。
“李無痕他沒死……讓他進來!”
當公孫天行再次看向帳外,驚異地看見風中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全身都是血汙和泥濘,彷彿一頭受傷的野獸。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什麼都沒說,任憑凜冽的風拉扯他狂亂的頭髮。
“你……你進來,進來說話。告訴我這些天你去了哪。”
看著他慢慢地走進來,在一個角落緩緩坐下。公孫天行認為一定有什麼事發生在李無痕身上,徹底改變了他的身心。他心底某種東西壓過了原本的性格,讓他變得陌生,深不可測。
“我們被大風吹到了北境,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妖兵……”
自顧自講話的李無痕突然停下,舉起右手默默地看了片刻,“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有同伴因我而死。後來我們一路南逃,妖兵圍追堵截……”
“我們殺出來了。”
李無痕忽然抬頭看著慢慢靠近的公孫天行,那冷冷的目光與公孫天行憐憫的眼神相對,結果是後者被震住。
“你的同伴在哪?”
“他們受傷昏迷,我把他們扛回來交給士兵。一個叫邱明玉,一個叫甄瑛。”
公孫天行蹲下許諾:“你放心,他們不會有事的,我給你們記大功。起來,跟我去把汙穢洗了,換一身新的。”
起身後,李無痕從袖中摸出一張圖紙遞給公孫天行,說道:“天眼看不了北境的地形,這是我憑記憶繪製的地圖。”
公孫天行收下略顯潦草的地圖,心裏五味雜陳。
他把李無痕帶到兵器庫,用水法洗去了李無痕身上的汙穢,治好他的傷,給他換上一身輕甲。公孫天行又帶他去傷兵集中的地方,詢問那兩位同伴的傷勢。
軍醫道:“回稟大將軍,邱明玉、甄瑛現無大礙,明日即可痊癒。”
“好。”公孫天行問李無痕:“你們有誰陣亡了?”
“楊榮、歐陽越。”
公孫天行記下了這兩個名字,說:“我會補償他們的家屬,你先在這休息。”
李無痕點頭不語,默默守在邱明玉、甄瑛身邊。天又開始下雨了,這代表著又一支天兵軍團發起了進攻。遠方轟隆作響,李無痕甚至能感覺到轟炸產生的震動。
這像是震蕩顫動的空氣帶著無聲的晃動撲到身上,使得渾身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即便這是己方的攻擊,依然有許多天兵瑟瑟發抖。麵對毀滅性的力量,死亡的威脅,害怕是生靈的本性。如果沒有它,傷亡會更加慘重。
公孫天行早有預感,這次戰爭過度了。
天帝禦駕親征,上至貴族下至平民都是踴躍參軍。可結果是妖兵的反抗比以往都要強烈,戰場的情況比以往都要複雜。沒能一舉打崩妖兵,沒能摧枯拉朽的推進,曠日持久的拉鋸戰隻會無限放大心中的陰影。
戰場沒有榮耀,隻有刀劍、炮火和死亡。
天兵來報:“大將軍,日曜星君求見。”
……
大帳中,公孫天行的姿勢極其恭敬。日曜星君求見,多半是天帝有了新的旨意。再者,就是現任日曜星君是九曜星中資歷最深厚的。
日曜星君撫著他的長須,和顏悅色道:“大將軍,你辛苦了。老夫此番前來,是來看一看局勢的,大將軍不必多慮。”
“來,”公孫天行把他帶到帳中的巨大沙盤前,“晚輩為星君講解。”
“圖上紅旗所在之處是我們,黑旗所在之處是妖兵。此盤西起天峻,東至台州邊境,南起南涼,北至三倉江。”
“現今北涼草原無妖。根據察地監奏報,南涼境內有一支妖兵軍團,正向乾州挺進。在正麵戰場,我軍已圍困狼居山,拿下蕭關、散關、鐵門關三路隘口。您可以看到,妖族的援兵被我們分而圍之,進退兩難。”
“晚輩對各個圍困點每日三次轟炸,對狼居山每日六次。若他們強行突圍,我們便可一舉擊垮他們。”
日曜星君抬眼而問:“若他們不突圍,死守狼居山,大將軍又該如何?”
“隻能等他們沉不住氣。”公孫天行眉頭緊皺道:“三日前,晚輩令三路天將進山殲敵,可都被打退了。一個神出鬼沒的妖兵,竟打退了我軍多次衝鋒!經天峻一敗,晚輩屬實不能輕敵,望星君理解。”
“隻要拿下狼居山,妖族大部隊必然北撤,那時再拿下狼居郡就容易多了。”
日曜星君嘆氣道:“大將軍,老夫如實相告吧。天帝並無旨意,派老夫來就是為了催促大將軍儘快攻克狼居山。大將軍,不是老夫逼你,老夫也明白你的難處。”
“但若沒個說法。下次再來,就是真的傳旨了。”
公孫天行怒斥:“天帝不知兵!”
“開戰至今我連眼都沒合過,連我的父王都戰死了!而陛下呢?屢屢乾預決策,使我軍疲於奔命。戰略部署未完,就受蠱雕挑釁,輕敵冒進。如今這個損兵折將的局麵,陛下也脫不了乾係!”
公孫天行拿下頭盔,決然道:“若陛下執意進軍,我寧可辭官。”
日曜星君聞言色變,慌張道:“大將軍息怒,息怒啊。這些話會傷了兩家和氣,下官是萬萬不能傳回去的。老夫…不,下官懇請大將軍另編一言。”
“我編不出像樣的理由。”公孫天行走到帥案附近,注意到李無痕給的地圖。他有了一個念頭,於是說:“星君請看,這是我派斥候深入北境繪製的地圖。”
“若陛下執意要戰,那就請他親率一支大軍,繞過狼居山突襲狼居郡。”
日曜星君快步上前拿起地圖,細看一番。地圖確實繪出了天峻以東,狼居山以北區域的山河走勢、城池分佈、關隘、道路,但是略顯粗劣。
“這圖……”思索良久,日曜星君還是收下了這張地圖,說:“下官這就拿去和以往地圖比對,若是可行,必然實施此策。大將軍,下官告辭。”
公孫天行目送日曜星君離開,同時也在思考著繞過狼居山直接突襲狼居郡的可行性。
狼居郡仍在天眼監視範圍內,城池、關隘看得一清二楚,但那裏任何一處戰略要地都有重兵把守。大小妖王和他們的親兵,潛伏在軍中的高手,早已設好的法陣,都是不可預料的變數。
巷戰是最折磨的。現在連一座狼居山都拿不下,將來也拿不下武威城。
此次下凡作戰的主力是中、西、南,三個天域的天兵。他們養尊處優慣了,隻會打順風仗,複雜的巷戰對他們而言就是地獄。
更何況,狼居郡原本就是大魏的戍邊十郡之一。每一座城池都是為了抵禦妖族入侵而建,攻打被妖族接管的城池,可謂難上加難。
此乃下策。即便能牽製住狼居山一帶的妖兵,天帝所領的天兵還是會陷入久攻不下的局麵。
但天帝都快等不及了,這種機會他怎麼不會嘗試?一旦強攻狼居郡,狼居山這邊也要發動猛攻,否則天帝就會陷入包圍。
“傳令各營將領,一個時辰後來我軍帳議事。”
……
因為奇蹟般的生還,李無痕在兵營裡名聲大噪。從前線換下來的天兵們聚在他周圍,滿懷期待的請他講述殺出北境的經歷。
“我上次從昏迷中醒來,是在馬背上。邱明玉搶了一匹戰馬,但那匹馬認主,他想把我們都甩下去。我們身後就是數不清的妖兵,毒箭從耳邊擦過,前頭也有妖兵圍堵過來,我們的運氣爛透了……”
“我不擅敘述……當時我們來不及討論戰術,我和邱明玉跳馬迎戰,甄瑛對付後方的妖兵。我們用法術,兵器和他們廝殺,邊跑邊打打了一整晚。天亮後我們甩開了他們,可路上還會殺出來妖兵。”
“我們被追殺了十幾個日夜。即使化風飛行也會被妖兵的法器發現。後來甄瑛中了陷阱被抓,我和邱明玉去救他,結果邱明玉也重傷了。我扛著他們殺出重圍,跳上一頭妖獸的背,它比那匹馬還難馴服,但是我隻能靠它。”
“我把刀刺入它的背讓它跑快些,用鞭子勒住它的脖子控製方向,妖兵追上來我就用劍殺退他們。跑了一天一夜,我們就進入天峻山區。那頭妖獸死了,所以我就扛著他們往天上飛,直到看見營寨。”
天空再次傳來隱隱的一聲轟響,沙沙地下起雨來。冰冷的雨潑打在天兵們的頭頂,大傢夥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哆嗦。
他們在聽完李無痕的敘述後隻留下一個念頭,北境到處都是妖怪。
“我想回家……”一個貴族出身的天仙低聲的驚恐的說。他所在的小隊在進入狼居山時遇到了數量遠超他們的妖怪,結果整個小隊隻有他倖存。別看總體形勢大好,數量差距帶來的絕望感,他再清楚不過。
另外一個天兵提醒他:“別說喪氣話,當心被嚼舌根。”
又一個斷臂的天兵湊了過來,虛心問道:“李公子,你和大將軍關係匪淺,可不可以問問我們何時才能回去?”
較為年長的天兵踢了他一下教訓道:“胡鬧!事關軍機,怎麼能問!”
一個臉被腐蝕的天兵說:“我看這幾日內定有大動作。方纔我散步時,看見幾位將軍都入大將軍帥帳了。”
天兵抱怨道:“得,剛退下來又要上陣,這仗真他娘難打。”
在傷兵們抱怨的時候,李無痕見邱明玉的手指動了。他的雙眼忽然有了神采,他跑進帳中跪在身旁,開始不斷地呼喊邱明玉的名字。
邱明玉捂著額頭,茫然發問:“我……這是在哪?”
李無痕回應:“這是天兵的營地,我們回來了。”
徹底清醒後,邱明玉環顧四周,又驚又喜。他鬆了一大口氣,愜意地舒展四肢躺回草蓆。以前還嫌棄的草蓆,現在感覺就像是一張比家裏床鋪還好的溫床。
“我居然活著回來了。”邱明玉大聲歡笑,就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勇士。他笑出淚來,說道:“李無痕,感謝你的救命之恩……這次經歷我永生難忘。”
李無痕臉上浮現出笑容:“我也感謝你。”
“你的那柄劍在哪?它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劍,你給它取名了嗎?”
歷經多次險境,邱明玉已經深深記住了李無痕手持那柄細長之劍的畫麵。他就像天生的劍士,每一次揮砍,每一個突刺都能直取對方的要害。
李無痕反問:“你的劍叫什麼名字?”
“青霜,它是家父鑄造的器物,和你的劍不同。”
“令尊一定很愛你。”李無痕五指一抓,細長之劍再次顯現。它與公孫天行的紅纓,慕容清雪的白虹相同,都是精氣神化形之物,是認主的。
“它是憎恨的產物,我想不出名字,也許它就不該有名字。”
邱明玉搖了搖頭:“它是要跟你一輩子的劍,是獨一無二的劍。它沒有名字,會留下遺憾的。”
李無痕觀察著它,他能感受到劍的氣隨著他的氣息一同流動。他曾借用過慕容清雪的白虹劍,那柄劍在他的手中就是普通的劍,發揮不出一劍斷江的威力。或許在主人手中,精氣神化形之物纔是真正的“活”了。
“無名。”
李無痕提劍起身,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了整柄利劍:“這就是它的名字了。”
他向帳外走去,對著聚在一起的天兵喊道:“各位,戰場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妖怪也不乏等閑之輩。日後上陣殺敵難免有近身廝殺的時候。你們有誰想跟我對練,我把我的技巧都演示給你們看。”
“真到近身廝殺的那一刻,多半來不及施法。”高大的少年低聲唸叨,他回想遭遇伏擊的狀況,那時不少戰友是直接死於妖怪的劈砍。
“我跟你練!”高出李無痕一個頭的少年走到空地上,拔出家族為他鑄造的戰刀。
出帳檢視情況的邱明玉心裏多出一絲擔憂,那柄戰刀非同尋常,打造它的鑄刀師絕非下等。世家大族就是喜歡在這方麵下功夫,不通功法、武藝的年輕天仙,隻要配備了神兵利器,照樣可以在戰場上殺敵無數。
“刀不錯。”李無痕點點頭,直截了當地稱讚了對方的戰刀。
下一刻,少年忽覺陣風刮過,眼裏隻剩下劍的尖端。
無名劍停在少年的鼻樑前,而少年仍是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勝負已分。
場上隻有征戰多年的天兵和陪伴李無痕廝殺多日的邱明玉看見了那一瞬。李無痕是隱去了自己的身形,再以極快的速度上前出劍。若把突刺換成揮砍,頭顱便會落地。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無需動用其他法術,李無痕破隱更是有意為之。
李無痕收劍:“我們能隱去身形,但不能隱去氣息。妖怪的鼻子很靈,體魄強壯,所以和他們近身廝殺的第一要義就是快、準、狠。”
“太險了。”一個老天兵指責:“隱身等於放棄自身的法術優勢。萬一妖怪動用護身法提前防備,又該如何?”
“所以我說要狠。”
老天兵上前一步:“你的意思是,你能靠那柄劍擊破妖怪的護身法?”
李無痕沒有回答,擺好架勢。老天兵提前用氣機護體,身邊金光環繞。他提起兩桿一長一短的錐槍,緩步上前。
場上鴉雀無聲,唯有雨點滴滴落下。
突然,老天兵加快步伐,短槍護胸,長槍前突。在剩下的距離內,即便李無痕隱身,還是會被長槍掃到。
但李無痕既沒動用法術,也沒隱匿身形,而是用劍擋開了淩厲的槍勢。
“什麼!”
老天兵大驚,長槍已經脫手,劍已突入內圈。他用短槍格擋,那渾厚的力量沖得他胳膊幾乎失去知覺。
連續的揮砍劈在護體之氣上,老天兵節節敗退,最終跌跌撞撞的栽倒出去。
老天兵看著自己發顫的雙手,搖了搖頭:“後生可畏,是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