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那幾個天仙您不用理會,屬下定會把他們一網打盡。”
援軍主帥阿勒蘇揮揮手:“起來吧。”
阿勒蘇拿出幾枚血跡斑斑的釘子,鄭重其事道:“丹格爾,我不想再因為意外耽誤時辰。做不到,提頭來見。”
“遵命。”通體黝黑,皮表流淌著岩漿的十尺大妖接過釘子,後背長出血翼,帶領部下飛往峽穀。
李無痕見妖軍不再以他為目標,而是朝戰場快速行進,他隻好在後麵窮追不捨,找尋同伴身影。
丹格爾在山峽中穿梭,他嗅到了天仙的氣味,十分明顯,就在附近。照這樣看,他們並非天界密探,不懂隱藏,更像是誤入岷國的天兵。
“別想跑!”
丹格爾喚出烈焰旋風席捲整個峽穀,楊榮、歐陽越被旋風乾擾被迫迎戰。
“活捉他們!”
丹格爾下令,妖兵們速速圍困那兩個天仙。楊榮奮力殺出一個缺口,可還是被捆仙繩綁死。歐陽越欲趁亂逃脫,被丹格爾當場打昏。
“還有一個。”丹格爾轉身回望,發現了藏在亂石之中想與楊榮會合的甄瑛。
甄瑛還未做出反擊就被迅速捆上,捆仙繩壓製了他的法力,附帶的蝕骨之痛迫使他無法用蠻力掙脫。
“老實待著吧,這可是我們的傑作。”丹格爾大笑著飛向高空,用洪亮的嗓門喊道:“你們的同伴已經被我逮了,不想他們死就趕緊出來束手就擒!”
雨點銳利如刺,穿透腐蝕著丹格爾的皮表。
一個小兵驚慌道:“上麵,快看上麵。”
丹格爾與妖兵抬頭望天,目睹金光佛掌穿透雲層,從天而降。這佛掌,便是李無痕從無歸寺悟出的掌法。活佛姬念一俯視眾妖,張開一掌念誦經文勸善。我無經文可念,那就用甚深法力勸施主早些放下屠刀!
丹格爾推開妖兵,徑直向上,主動迎接金光佛掌。在他身前傳來不斷的怦然炸裂聲,他與李無痕的法力領域從此刻開始交鋒。
交鋒不到片刻,丹格爾見那佛掌威勢不減,竟是自己不敵!他的肉身已有毀壞跡象,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可他依然不退,抽出藏於背中的利劍,手掐劍訣。
劍氣與佛掌交匯,雙方都被激蕩震退。劍身滿目瘡痍,佛掌自行消解。丹格爾一把攥住李無痕的掏心手,將已被崩斷劍尖的劍刃刺入李無痕腹部。李無痕斷臂掙脫,丹格爾丟出數枚尖釘,釘入李無痕運功穴位。
“繩來!”
李無痕被牢牢捆住,隻能做那無用掙紮,大罵卑鄙。
“哈哈哈哈,這下看你怎麼施法發功!”丹格爾把李無痕踢入峽穀,又叫小妖把其他天仙押來。點了點數目,還差一個。
丹格爾揪起李無痕質問:“說!剩下那個在哪!”
李無痕啐了一口,閉口不言。
“你是個狠貨,我不動你。”丹格爾拔出小妖的佩刀,走到楊榮麵前,陰惻惻的對李無痕笑道:“你不說,我就宰了他。”
李無痕慌了神:“你無恥!事都是我乾的,我來擔,與他何乾!”
“這是打仗啊小子。我無恥,你偷襲就不無恥了?快說!我隻數三聲!一!”
“別別!我說,我說!”
楊榮吼道:“你別告訴他,這樣我們就全死了!”
“二——!”
“住手!我在這兒!”邱明玉現身,他站在一處陡峭岩壁上。按計劃,他本該趁李無痕與妖怪纏鬥時解決雜兵營救同伴的,沒想到李無痕竟會敗得如此快。
“來的好啊,三!”丹格爾手起刀落,砍下楊榮頭顱。甜美的,堪比玉液瓊漿的天仙之血濺了一臉,令他陶醉。
“無恥!”邱明玉擲出飛劍斬斷捆仙繩,尚有一戰之力的甄瑛隨即出招。
“不……怎麼會……”李無痕僵立原地,瞳孔劇烈收縮,楊榮的死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他腦海,凍結了所有思緒。
“李無痕——!”邱明玉厲喝如雷,劍光乍起,險之又險地格開丹格爾抓向李無痕後心的致命利爪。
甄瑛試圖解救歐陽越,但他早已昏迷,正在被小妖分食。
“不…不…不…不!”表情痛苦的李無痕一把推開邱明玉,歇斯底裡般的大吼起來,那雙紫眸愈發深邃。
“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到…你該死…你該死!你該死!該死——!”
在李無痕充滿恨意的嘶吼下,一柄細長的劍刃逐漸成型。
它長逾四尺,毫無半分冗餘曲折,不見絲毫贅飾,隻在接近劍尖處收束成一個冷硬到極致的點。劍的刃口薄得近乎虛無,在光線下隻餘一道遊移不定的森白細線。劍脊並非渾圓,而是一道筆直銳利的稜線貫穿始終。
精氣神化形之物?!
丹格爾心頭劇震,他深知這種由純粹意誌催生出的玩意有多麼棘手,它不受任何法寶剋製,無需法力驅動。奪去又能回到主人身邊,毀掉也能再生出來。他想趁其未穩突下殺手,可體內法力依舊如同死水,被邱明玉的領域死死壓製著。
邱明玉同樣被這異變驚得倒吸一口冷氣,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橫劍擋在李無痕身前。他必須為李無痕爭取這關鍵的喘息之機!隻要李無痕能駕馭這股力量,今日必能誅殺此妖,為楊榮雪恨!
丹格爾振翅飛起,脫離了邱明玉領域範圍。他在空中呼風喚雨,噴雷吐電,使出畢生所學抹殺那個危險的傢夥。
“你——該——死——!!!”
幾乎同時,李無痕抄起劍柄尚未形成的細劍,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逆著漫天雷霆與火雨,朝著空中那張因施法而扭曲猙獰的妖臉,悍然撞去!
他如同一道被仇恨點燃的流星,於電光的罅隙中穿行。
他忍受著火雨的灼燒,皮肉在體質本能的驅使下新生。
他穿過烈焰壁障,像一頭修羅惡鬼。
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原始、最暴烈的突刺。李無痕那對因暴戾而瘋狂跳動的紫眸死死鎖丹格爾的心臟將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悲憤、滔天的恨意,盡數灌注於手中那柄隻屬於他的劍刃。
“噗嗤——”
那薄如蟬翼、卻又堅不可摧的劍尖,精準無比地穿透了丹格爾堅如磐石的鱗甲,彷彿刺穿的隻是一層薄紙。
丹格爾的身體猛地一僵,翅膀停止了扇動。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截沒入自己心口的劍刃。沒有劇痛傳來,隻有一種冰冷的虛無感迅速蔓延全身。
他連一聲完整的哀嚎都未能發出,身體隨劍刃抽離猛地一顫,從高空直直墜落。
李無痕劇烈喘息著,紫眸中的暴戾因為妖怪的死亡而消散,沉澱為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死寂。那柄貫穿妖怪胸膛的恨意之劍似乎在發出低沉的嗡鳴,劍尖上殘存的妖血,正被冰冷的雨水迅速沖刷殆盡。
解決完雜兵的甄瑛趕了過來,但也和邱明玉一樣,並沒做出任何舉動。李無痕需要緩一緩,一個不被打擾卻有同伴保護的獨自緩解。
……
在封閉的,僅有一盞油燈的房間中,一個不速之客突兀現身。
“現在纔出現,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早已死去,卻逃出冥海的羋旅說:“不。為了避免打擾你的生活,我把我寄存在了你的內心深處。”
“你還有多久才能重鑄肉身?”
“大概半年吧。先不說這個,你沒事吧?”
“我…我剛才……”
羋旅抵住李無痕的嘴,說道:“別跟我說這些。我寄生在你的身體裏,當然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李無痕捶桌哭泣:“我都計劃好了,引開大軍,讓他們先跑,最後再甩掉妖怪,這樣大家都可以回去,還幫了天兵一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低估了對手,自然會付出代價。比如萬年前的我,低估了蠱雕的能耐,結果就被殺了,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沒有東西是完美的,再厲害的人物也會有弱點。你防不住妖怪的封門釘,我畏懼白澤的法力,就連偉大的天尊也會被永生所困擾。”
“你好吵。”
李無痕從天上落下來,疼痛的後勁蔓延全身。被羋旅稱作封門釘的尖釘阻礙著一切氣機流轉,使他身體彷彿要炸開。
“李無痕,你怎麼了!”邱明玉跑過來,把他扶起。
李無痕顧不上回應,一把推開邱明玉。他滿臉通紅,明顯感覺到血液在躁動。他拿劍捅入腹部劃開一道口子,手伸進去挖出一枚枚封門釘。
緊接著是左右手虎口,李無痕麵目猙獰地用劍把那兩枚封門釘一點點挑出來。
再然後,釘入太淵、膻中、足三裡這些穴位的封門釘都被李無痕挖了出來,疼得他幾乎昏死。
“你說這麼多,不還是因為我太弱了?”
“太弱了,所以才會被偷襲,才救不了楊榮。”
“在冥海裡也是!我根本沒辦法帶他們出去。”
李無痕在雨中放聲大哭,拿劍一遍遍刺穿自己的身體,哪怕血肉模糊都不肯停下。天仙強大的再生能力可保他不死,但開膛破肚的痛苦不會減輕半分。
“給我停下!”邱明玉再也看不下去,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搶下了那柄細長寶劍。而被緊緊攥在手中的寶劍也會掙紮,它是無比的想回到主人手中。
邱明玉一掌打在李無痕臉上:“李無痕你清醒點!不然楊兄就白死了!”
有那麼一瞬間,邱明玉幾乎以為李無痕會發瘋殺了自己,因為那滿是血汙的臉和紫眸裡凶毒的光實在咄咄逼人。
但最終那刺眼的光暗淡下去,李無痕變回了那個愧疚的少年。
大雨滂沱。邱明玉輕輕一嘆,吐出積鬱的濁氣。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來開導身邊的少年。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李無痕,如此的冰冷,就像一隻孤魂野鬼。
去而復返的甄瑛說:“山川走向對不上,這裏離北涼估計還有一段路程。”
“歇會吧。”
“接著走。”
邱明玉吃驚地看著提出繼續走的李無痕,很擔心他現在的狀況。
甄瑛同樣擔心李無痕,於是說:“我們不能走兵道,更不能被發現。要走,就換一條路走。”
李無痕沒再說話,起身就走。甄瑛和邱明玉隻好跟在後麵。
他一直走到楊榮和歐陽越死去的地方,淡淡地說:“我隻剩你們了,別死啊……”
“我們能回去的。”邱明玉回應了他,眼神堅毅。
甄瑛拍了拍胸脯:“我帶路,保證不出意外。”
“那就拜託你們了……”在雨中略顯瘦弱的少年昏倒在地,臉上唯有悲傷留存。
……
四月初八,南涼白鷺原,上午。
魏軍行進多日,後方不斷傳來噩耗。根據奏報,他們是被一支混有凡人的妖軍追殺,一旦被咬上了,毫無勝算。皇子們死裏逃生,轉述了遇襲情形。
先是不明緣由的叫喊,隨後是傳開的恐懼,人與人之間互相殘殺,昔日的戰友化作今日的死敵。這次的妖法超出了以往認知,經驗再豐富的將領都會束手無策。
身為主帥,晉王姚文淵勒令全軍馬不停蹄撤出涼州。
然而,連日大雨使得河水猛漲,貫穿南涼的白鷺河泛濫成災,波及各郡縣。一望無際的土地,頃刻化為浩渺澤國。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死傷不計其數。
前有洪水猛獸,後有兇惡妖兵,這便是大魏王師乃至南涼災民的處境。
一個輕甲兵卒不斷揮鞭猛抽胯下快馬,向災民聚集地疾馳。幾鞭下去,快馬一聲悲鳴,前腿一軟,向前癱倒。
斥候掀翻在地,又掙紮著爬起,向人群中那位尊貴的皇子跑去。
麵如土色的斥候幾乎崩潰地喊道:“殿下!甘穀,流光,樊溪,昭化都被淹了!往南出十裡就沒一塊好走的地!”
姚文淵像雕塑般麵對急赤白臉的斥候,一動不動。他身後黑壓壓一片披盔戴甲的人,皇子在前,眾將在後,鴉雀無聲。
再往後,就是數不清的魏兵和災民,遍地哀嚎。
聽不見任何雷聲,細雨轉眼就大了起來。冰冷的大顆雨滴打在臉上,隱隱的竟然有些痛。
姚文淵清楚記得派出去了三十個斥候探路,給每人都備上了最好的快馬,結果隻有一人回來。
“你們能安全抵達的最遠的地方,是哪裏?”
“卑職不知,隻知往東南走三十裡,再遠就是一片大澤,望不到邊吶。”
姚文淵轉過身,那雙犀利有光的眼睛在慢慢掃視著諸位將領和幾個弟弟。他們是父皇交給他的重任,是朝廷的棟樑。
“孟回嵐,船隻打造了多少?能載多少人?”
姚文淵所問之人並非武將,而是軍中僅存的修士。若沒有他的法術,在這片災區打造船隻都是奢望。
麵無血色的孟回嵐強撐著回話:“殿下,共計六十四隻船,大約能載六百餘人……再給卑職幾日,卑職還能變出木頭,還能造……”
姚文淵拍了拍孟回嵐的肩膀,輕輕點頭。他走入人群,人群自覺開道,災民和士卒們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
“國難當頭,王師一敗再敗,潰不成軍。我愧對父皇,愧對列祖列宗。”姚文淵閉上雙眼,平了平氣息,隨後瞪大雙眼,朗聲:“如今妖兵將至!有誰願隨我前去阻攔,爭取撤離時間!”
晉王姚文淵大喝,其舊部紛紛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