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血戰一夜的程侗終於能坐下來歇息半刻,他渾身是傷,稍微動一下都疼痛難忍。晨霧中,那個自稱偽戒怒的傢夥緩緩走來。他也同樣傷痕纍纍,卻不見骨肉,身上的血全是敵人的。
“你不是人……”程侗好似自嘲般笑了笑,“本將戎馬半生,竟會與你戰至最後。”
血戰一夜,程侗發現砍殺的敵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不見一個妖怪。外敵來犯,同袍相殘。不排除起兵造反的可能,但這未免也太過荒唐。
“被人砍斷一臂還能殺敵,老子敬你是條好漢。”偽戒怒從屍堆中搜來一個酒葫蘆,遞給程侗。
程侗沒去接酒葫蘆,反而丟擲問題:“你是奉誰的命令?天帝?天君?別告訴我你纔是妖怪。”
偽戒怒在程侗身邊坐下,將酒葫蘆強行塞入他手中,說道:“都不是。老子也不是什麼妖怪。”
程侗勉強喝了一口酒,烈酒辣在喉嚨裡,像是有灼熱的小刀在刮著。
“除非寒冬臘月、犒賞將士,大魏軍中禁止飲酒,你知道這酒葫蘆是誰的嗎?”
程侗抹去葫蘆上的血跡,露出一個“王”字:“王軍醫,王直。”他摩挲著酒葫蘆,又猛灌了一口。
“上有老,下有小,為人厚道,結果白白死在這裏,被自己人的刀劍砍死……打來打去,有何意義。大人物呼風喚雨,有沒有在乎過我們的死活。都打沒了,他們還能幹什麼……”
酒葫蘆滾落,疲憊的將軍無聲睡去。這一次,是再無旁人打擾的永眠。
……
“察地監探報,南涼地界實有妖兵蹤跡。朕率大軍北進之際,後方亦須固若金湯。汝乃東曜天君,統領後軍。當克勤厥職,嚴飭部曲。欽此!”
東曜天君躬身行禮:“臣領旨。”
見宣讀旨意的天官乘雲返回中軍,東曜天君的長子慕容永廉起身就說:“看來天帝這回是動真格的了,不滅北境妖族誓不罷休。”
次子慕容永弼起身冷笑道:“中天域天兵多年未戰,下凡就被當頭一棍。這要是班師返天,就徹底成笑話了。”
“孽障!休得胡言!”東曜天君張須怒目:“多位天潢貴胄在前線死戰,就連北曜天君都戰死了。你們兩個有這等膽氣?”
聽父親一聲嗬斥,二位公子俱不敢言。
“不敢說了?”東曜天君冷哼一聲,拿出紋著猛虎的白玉令牌。
此乃東天域慕容氏的兵符。令牌上的猛虎即為上古時代生活於西天域的靈獸白虎,後被太初天尊降伏為坐騎,賜給初代東曜天君慕容逸。
東曜天君問道:“你們兩個誰願意去帶兵點將,剿滅後方之敵。”
“兒願往。”慕容永廉搶先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劍。
東曜天君把兵符交給他,囑咐道:“不可輕敵,去吧。”
正要點將發兵,一天將匆匆來報:“啟稟殿下,魏軍殘兵已至營寨大門,大魏皇帝也在其中。是否讓他們進來。”
東曜天君臉色嚴肅:“備馬,我要親迎。”
雨後初晴,大門嘩然洞開。姚修能帶著他的殘兵敗將進入這座規模如同一座城池的營寨。主道上,儀態威嚴的東曜天君坐一騎雪白天馬,攜領一乾天將接風。
不等姚修能開口,東曜天君就道:“同光皇帝,怎得如此狼狽。”
滿臉雨水泥濘的同光帝麵無表情道:“妖兵趁夜突襲我軍大營,我軍將士苦戰一夜,難以抵擋,故而敗逃至此,還望天君接納。”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十分冰冷,眼裏也沒了君王的傲氣。他對東曜天君的譏諷之意毫無反應,彷彿是過路的旅人,順便詢問一下店家有無多餘空房。
“你我為盟友,豈有不助之理。我已設下筵席,為您,還有大魏將士接風洗塵。”
“多謝天君相助。”
再無更多言語,東曜天君與大魏皇帝同行。他們帶著自己的將士去往營寨中心,那座像行宮一樣恢弘的帥帳。
變回姚文泰模樣的枉定驚隱著身,站在城牆上,自己這種不死不活的異物隻要隱身,任何法器都發現不了自己的存在。他遠眺目睹著這一幕,總算放心。天兵的大營就是一座城池,皇帝若甘願寄人籬下,那就不用擔心妖兵行刺了。
枉定驚思考著自己該何去何從。主人吩咐過萬事須謹慎,那麼天兵大營就不可長時間逗留。萬一被道行極深的天仙撞見,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去跟偽戒怒匯合?他此時該在南涼接應魏軍,距離好像遠了點。遠行不妥。
那個妖將應該還在後方徘徊。威脅皇帝安全的心頭之患,理當儘快誅殺。
行宮中,沖洗乾淨的魏軍將士大快朵頤桌案上的仙品仙餚。他們本就是被強征入伍的宗門修士,如今吃上天界纔有的百味珍饈,也算苦盡甘來。
同光夾起一片肉細細咀嚼,味道遠勝所有他嘗過的山珍海味。東曜天君在一旁笑言:“就因為天界菜肴味道清淡,飛升修士私底下常說天仙不食人間煙火。這回我特命對人間膳食有所涉獵的禦廚備宴,食材皆出於天界,合胃口乎?”
“極好,極好……”同光閉眼低下頭,自顧自笑了起來:“好一個不食人間煙火。敢問天君,北進天兵如今打到何處了?”
“勢如破竹,到狼居山一帶。等妖兵一退,您便可收復涼州。”東曜天君舉酒道:“收復失地,可喜可賀,同飲!”
同光帝舉杯共飲,美酒入腹,卻似苦酒。他滿麵愁容,看著盤裏的魚發愣。
此時,謀臣趙丹青離座下拜,問道:“天君陛下,且容微臣鬥膽。如今台州淪陷,天庭會否出兵助我大魏收復台州。”
天君道:“我隻是天帝的臣子。出不出兵,得看天帝和那幫天庭重臣的意思。妖兵來犯,也不能全仰仗我們出手。莫非你們大魏現在連一個台州都收復不了?”
趙丹青道:“非也,大魏仍有可用之兵。微臣是擔心台州妖兵不斷進入涼州,形成前後包夾之勢,於天帝滅妖大業不利。”
東曜天君道:“後方有我穩固,天帝大可放心。等我們一勝再勝直插北境腹地,台州妖兵自會退去。屆時不費一兵一卒收復台州,豈不省事。”
東曜天君對同光微微笑道:“我已派我兒前去剿滅後方之敵,魏皇若想報仇雪恨,我這就令他把妖兵主將擒來。妖將怎樣死,由您決斷。”
同光道:“不必了,叫他死於亂軍之中,死於千刀萬剮之下,足矣。”
……
午時,城外,慕容永廉親自手持羅盤。這種被喚作“天羅”的器物與人間羅盤不同,它是專門用來探測妖氣痕跡的法器。使用者法力越強,它的探測範圍越廣。
“出征!”
戰旗飛翻,千餘天兵跟隨慕容永廉禦風而行。這些天兵精選自房日、心月兩大親兵戰營,是慕容家族銳利的尖槍。不求場麵聲勢浩大,隻求速殺敵兵。一路馮虛禦風,他們很快找出了妖兵容身之處——紫柏山。
“落雷!”
一聲令下,晴天霹靂。
千道落雷直劈紫柏山,燃起的烈焰被慕容永廉吸入掌中,而後打向山上亭台樓閣。代代相傳兩個甲子的雨氏山莊毀於一旦。
房日營主將道:“世子殿下,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
慕容永廉道:“這雨氏山莊乃刺客黃勁鬆遁逃下界所建,清雪姑娘滅了黃勁鬆,我這個兄長怎不能斬草除根?況且紫柏山私藏妖兵,雨氏更是罪加一等。搜山!”
天兵來了,天兵來了!仇無傷和部將們藏於山洞之內,眼裏充滿興奮。大王精心打造這支軍團,再交給他指揮,目的就是專門與天兵交戰。
“來的真快,按計劃行事。”
仇無傷和眾將遁入土地,各自去往對應的位置,指揮各自士兵。他們對紫柏山之戰早有預料,隻不過是把自己作為攻方。現在他們為守,優勢比預想中更大。
懸於半空的慕容永廉冷冷一笑,他已發覺地下的變化。於是隔空下按,將藏在地下的妖怪全逼出來。
“射!”
然而,妖兵按照多種預案中的一種,不約而同的在被逼出地下的那一刻使用固定在手臂上的弩箭射向距離自己最近的天兵。沒遇到天兵的,就射向上空的天兵。
機會隻有一瞬,取決於是否麵敵。一部分正麵妖怪的天兵被當場爆頭,但大多數還是憑藉盔甲和反應化解突襲。
“隱!”
射出弩箭,妖兵紛紛拉開身位隱去身形,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天兵們也反應過來隱身。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的氣息感知力和出招那一瞬的時機至關重要。
“破!”
紫柏山各處傳來爆響,各種仙法妖法大發神威。有萬葉似箭穿林而過,有一力破萬法橫掃千軍。毒涎如飛瀑奔流而下,淩冽罡風平地起崩石摧山。劍罡狂舞,刀氣迸發,槍如寒芒,錘似流星。
懸於空中的慕容永廉雖擊落了所有箭矢,但臉色不太好看。因為戰局並非像以往呈現一邊倒,還朝著僵持態勢演變。這支妖兵不容小覷,他對身邊的護法說:
“奏樂。”
護法撥弄琵琶,絃音傳遍山林。聲樂入耳,於天仙而言便是破陣凱歌,於妖怪而言就是穿腦魔音。
搖響銀鈴削弱影響的仇無傷仰望沉吟:“上古時代的持國天…這也能傳下來?天界果真厲害。”
縱觀全域性的慕容永廉注意到了暗中觀察的目光,很快便找出仇無傷所在之處。二者目光相匯,互不相讓。
仇無傷嘴角微揚。被這等品級的天仙盯上,便是無處可躲了。當然,他也用不著躲,因為方圓三百步之內的天兵全被他和雨凈塵殺完了。
仇無傷傳音:“你是慕容氏的天仙吧。可否告訴我,仙族壽元折損大半,持國天何以能存活至今。”
慕容永廉朗聲:“初生牛犢不怕虎。你若甘願被我俘虜,我便告訴你。”
仇無傷蓄勢完畢,一氣嗬成掠嚮慕容永廉。持國天麵呈怒狀,手持慧刀殺來。未近五丈之時,仇無傷喚出雨凈塵助戰。二者合力抵擋,退至十丈之外。
仇無傷擦去嘴角鮮血,笑道:“沒記載的那麼強嘛,真是代代相傳下來的?”
雨凈塵斷臂重生,再次不知死活地撲向持國天。仇無傷不管他們鬥得怎樣,以奔雷之勢殺嚮慕容永廉。在他探臂推來時,慕容永廉一手在胸前拂過。看似輕描淡寫,竟有雲雷環繞。仇無傷一瞬凝滯,身形急停緊接倒掠出去。
慕容永廉輕輕抬手,掌心雷瞬發而出。仇無傷喚出法杖,以紫電相擋。
“我法力壓不住你這妖怪,本事不小嘛。”
慕容永廉五指一抓,金光綢緞憑空出現,如金蛇般纏繞仇無傷法杖。奪了這法寶,看你還能怎樣!
下一刻,被綢緞緊緊纏住的法杖消失不見,唯有十八枚銀鈴仍留其中。仇無傷隨即扯住綢緞反手一拉,將慕容永廉扯了過來。
“沒有法寶能掙脫我這金綢……是精氣神化形之物?!”
自覺中計的慕容永廉試圖再用雲雷護體,可見那妖怪手中也已備好紫電,近距離相搏定是兩敗俱傷。
金剛不壞!
慕容永廉臨時變卦,使出祖傳護身法擋下紫電。雖毫髮無傷,卻也心有餘悸。
青芒乍現,仇無傷正欲見招拆招,卻被一刀分開。護駕來遲的持國天麵目猙獰,一刀再次當頭劈下。仇無傷躲避不及隻能聚氣抵擋。
硬扛一刀,仇無傷一下子方寸大亂,滿身護體之氣頓時維持不住,被那無上天威擊落在地。他雙膝硬生生跪下,在地上壓出兩個坑,頭顱亦是被死死按住。
神情戲謔的慕容永廉開口言語:“你說不強,現在如何呢?”
仇無傷強行抬頭,仰望著高天之神。此刻,持國天身形已有百丈之高,著明光鎧,右手持琵琶,左手持慧刀,麵顯忿怒狀。
持國天金足抬起,一腳下踏。仇無傷眼看大難臨頭,卻因動彈不得,束手無策。
百相?流沙
仇無傷忽覺地麵下陷,很快就陷入地麵被黑沙包裹。黑沙中,觀戰已久的枉定驚悄然浮現,悶悶不樂道:“奉主之令,與你聯手殺敗持國天。”
已淪為囊中之物的仇無傷說道:“持國天乃東曜天君護法大將,就憑你我如何取勝。”
枉定驚說道:“持國天早已逝去,你我見到的不過是殘魂上身。待肉身堅持不住,便可殺他個魂飛魄散。”
“放我出去,我要下令撤退。”
“你的部下殺得起興,還要撤退?”
枉定驚帶轉移到紫柏山蓮花頂,仇無傷隨即連發四枚紅色光彈。妖兵見到意味著形勢大危的號令,不敢戀戰,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立馬四散撤離。天兵若想在這片南涼大地上抓住他們,絕非易事。
持國天見狀,撥弄琵琶,絃音化作三道罡氣摧毀蓮花頂。
百相?身外身
枉定驚與仇無傷分化出成百上千個假身殺向百丈金身,持國天隨之舞動慧刀,觸之必死的罡氣自成渾圓態勢,將來犯之敵一併殺死。
見那妖怪又有邪物助戰,慕容永廉喚出十四柄飛劍,加入戰局。
慕容永廉遞出一劍,藏於數十個假身中的枉定驚被一劍穿心,劍氣直刺雲霄十餘丈才慢慢消散。
慕容永廉喚回被侵蝕的劍身,喃喃道:“穿心不死,你是何物?”
仇無傷見他入陣,於是不再糾纏持國天,將矛頭對準了他。數百個假身與真身一同施法,頓時黑雲蔽日。枉定驚也不甘示弱,掐訣唸咒。
百相?驚濤駭浪
上千假身歸一,爆發出滔天巨浪,與滾滾黑雲上下夾擊,將慕容永廉和持國天圍困在內。
琵琶聲響,神劍長鳴,金光漸漸刺破黑幕。沒過多久,漫天黑氣化作五彩散花,梵音仙樂逼退惡海愁雲。
飛劍出海,天王再現。折損四柄飛劍的慕容永廉站在持國天的百丈金身上,笑道:“隻憑歪門邪道,也想殺我?”
仇無傷見勢不妙正要撤退,枉定驚先一步綁住他往北飛去。
“想逃?追!”
慕容永廉飛出百步,卻發現身後持國天紋絲不動,百丈金身正在緩緩消散。片刻後,隻留下一個七竅流血大口喘氣的青年。
他氣急敗壞將青年踹入林中,罵道:“沒用的東西!怎麼這時候掉鏈子!”
青年跪地道:“殿下,老祖宗大顯神威,屬下委實支撐不住。”
慕容永廉念他是目前東天域唯一能承載持國天上身的天仙,便不再刁難他。飛入山林將他扶起,說道:“好了好了,你這份護駕之功我記下了。隨我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