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峻大軍覆滅,北曜天君公孫玄澄連同六十餘位上官氏子嗣、宗親戰死,天帝聞訊大慟,征妖大將軍公孫天行割發請罪。喪子、喪父之悲,大敗之痛傳遍全軍,將士無不傷心落淚。
群臣勸諫天帝班師返天,然天帝道:“不滅妖邪,朕誓不迴天!”
於是全軍休整七日,醫治蠱毒,哀悼戰死英魂,隨後再次向北邊的妖軍陣地發動更猛烈的攻勢。此次天兵皆著白甲,征妖大將軍公孫天行更是身披縞素一馬當先,殺敵無數。
天兵劍鋒直逼妖軍王帳所在之處——狼居山
……
快騎冒雨馳騁,泥濘飛翻,直奔至行進大軍,一位年輕將領跟前。他飛身下馬道:“稟報將軍,東北約莫五十裡處有魏軍,向北行進,皆為宗門修士。往南八十裡處也有魏軍,皆為凡人,他們向南撤退。”
妖族將領仇無傷沉吟:“大戰之際分兵?怪哉。兩軍人數幾許?”
斥候道:“南撤魏軍人數眾多,北進魏軍約莫一二千。”
再往北就是天兵後軍,他們是要與天兵接應。凡人南撤,是保留有生之力。仇無傷想了一番,下令:“車聞,你領軍中全數傀儡兵截殺南撤魏軍,隻許夜戰。”
接著,仇無傷對其餘將士高呼:“眾將聽令,隨我北上,殺敵!”
……
三月十八,台州燕雲陷落。兩天後,訊息傳至魏軍皇帳,魏皇姚修能氣急攻心,險些昏厥。好在灼陽宗、明月宗二位宗主時刻護在皇帝身側,保住聖體無恙。
“這怎麼得了啊……怎麼得了啊……傳旨太子…乾州牧,即刻加固乾州邊防。”
帳內噤若寒蟬,帳外風雨交加,滾滾天雷轟隆作響,銀電劃破黑暗天幕。命令眾皇子帶領凡人軍隊撤回南涼,自己親率修士北上策應天兵的姚修能此刻心亂如麻。燕雲告破的訊息無疑給了大魏一記重創。
燕雲陷落,台州所剩無幾,意味著妖兵可以在大魏版圖西部大展拳腳。進犯乾州,封鎖涼州,或者揮師東進再次攻打邢州。大魏的東西二都,聖京與永寧也徹底暴露在敵兵麵前。
這其中,乾州尤為重要。現今它雖被攥在百年世家徐家的手中,但它到底是大魏的糧產、賦稅重地。以往南境亂世之時,各路諸侯再怎麼亂來都會思量乾州的重要和當地盤根錯節的勢力,而北境的妖族可不會顧忌這些。
即使這場大戰以妖族退兵告終,一個打廢的乾州就撐不起風雨飄搖的大魏了。
謀臣趙丹青道:“陛下,乾州邊防歷年都有所加固,大可放心。眼下,應提防妖軍進而封鎖涼州纔是。”
躺在床上的姚修能無力道:“朕已令文淵率大軍退回南涼,他們現在何處?”
謀臣元士蘭道:“回皇上,晉王領兵退至白鷺原,已進入南涼地界。”
姚修能道:“叫他們撤出涼州,回防乾州。他們不走,朕寢食難安。”
此時,征北將軍餘興楷進帳,沉重道:“陛下,南麵有妖兵襲來,數量未知。”
帳內宗門宗主長老聞此訊息皆是虎軀一震,更有人未經允許直接走出帳外。雖然是夜黑之時,風雨交加之際,可他們這些修鍊百年的修士一聞便知空氣中已經沾染了妖氣,而且妖氣還在加重。
妖兵真的殺來了。
片刻後,傳令官都動了起來,快速的傳達命令。
“妖兵來犯,全軍迎戰!”
……
雨不是天落,倒像是九幽裂開了口子,潑下來的儘是腥膻粘稠的惡液。妖氣已經瀰漫了整個戰場,死死扼住修士們的咽喉。
“吼——!”
一聲絕非人間猛獸所能發出的咆哮撕裂了雨幕的喧囂,帶著蠻荒的戾氣,傳音入耳。緊接著,無數類似或尖利或沉渾的嘶吼,從密集的雨幕爆發出來,匯成一片摧人心魄的狂潮。
無數猩紅、幽綠、慘黃的光點在雨中瘋狂閃爍,那是妖兵嗜血的眼瞳!
“迎敵!殺!”
鬚髮皆張的靈隱宗虛塵長老嘶聲厲吼,聲音穿透風雨,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手中一柄古拙長劍嗡鳴震顫,劍身符文次第亮起,刺目金光如同烈陽初升,艱難刺破身前的雨簾與妖氛。
在他身後,向來與世無爭的靈隱宗修士們咬緊牙關,克服心中恐懼各顯神通。
然而,妖族洪流已至!
仇無傷軍團中的開路先鋒們現出本相,體型龐大如小山丘的獨角蠻牛撞破大魏軍陣,粗壯如巨柱的四蹄每一次踏下,都將十幾個道行不夠的修士踐踏致死。
佈滿厚重角質層和猙獰骨刺的頭顱上,那根閃爍著幽黑金屬光澤的獨角,如同攻城巨錘,狠狠撞向尚未成型的降妖法陣。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壓過了漫天風雨!法陣中數十名修士齊齊噴出一口鮮血,麵如土色,萎頓在地。擋在最前的虛塵長老掛在獨角上,被蠻牛背上的妖兵肆意啃食。在妖兵的屠殺下,大魏三十六宗門中人數最少的靈隱宗就此覆滅。
更多的修士,聯合魏皇的親兵圍了過來,拚死阻擋妖族的狂潮。利器切入血肉、撕裂筋膜、斬斷骨骼的聲音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在夜雨中異常刺耳。
法力爆發,沖在最前方的幾頭豺狼虎豹瞬間被絞成漫天血霧碎肉,腥臭的碎塊混合著雨水潑灑下來,澆了後麵妖兵滿頭滿臉。
一頭剛剛躍起、獠牙外翻的豹妖被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白色寒光當胸貫穿,淒厲慘嚎戛然而止,冰霜向周圍蔓延。數量眾多的夜蝠群被成片火烤,哀嚎尖銳刺耳。
灼陽宗、明月宗,無論怎樣改朝換代,這兩個宗門永遠是人間的雙璧。門下弟子無論能否通過考覈登天享福,他們永遠都是對妖作戰的中流砥柱。
戰場徹底化為絞肉深淵。修士們的身影在妖霧與暴雨中明滅閃爍,符籙燃燒的火光短暫照亮猙獰的妖麵,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飛劍的厲嘯、妖怪的嘶吼、法術爆裂的轟鳴、骨骼碎裂的脆響、垂死的哀鳴……所有聲音都在這片泥濘與血汙的煉獄中瘋狂交織。
在半空中與數位宗門長老拚殺的仇無傷發現了有七人向北奔逃,手中法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烈芒,震退了那些阻攔他的長老。
“休走!”仇無傷飛身攔截,絲毫不顧身後敵兵。往往這時還要人撤退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
那七人中,有三人上前迎敵,分別是灼陽宗主萬禎、明月宗主吳銘宣、征北將軍餘興楷。他們所掩護之人正是大魏皇帝以及皇子文泰和另外兩個忠臣。
短兵相接之際,凡人之軀的餘興楷當場橫死。
屹立於當代修士頂點的二位宗主即使聯手,也未取了那妖怪性命。落地之時,皆有輕傷。
此時,那位六皇子姚文泰卻上前,說道:“元士蘭,你熟悉涼州地形,帶皇上速速撤離。”
二位宗主一頭霧水,不知這皇子是怎麼想的,以凡人之軀挑戰妖邪?這份孝心是不錯,但也是不自量力。而魏皇姚修能、元士蘭、趙丹青卻心知肚明,這位“姚文泰”並非真正的皇子,是夢行雲留在皇上身邊的死士。
真正的六皇子早已送去江南水鄉,眼前的這位,說他是披人皮的怪物都不為過。
“皇上?”仇無傷突然發出冷笑,指向姚修能,道:“你就是當今大魏皇帝?”
“皇帝,姚月華這個名字,你可曾記得?”
姚修能心中一驚,妖怪所指之人,竟是他的一位皇妹。先帝晚年昏聵,湖州叛亂,又逢妖兵來犯。先帝竟把她送往妖軍大營,意欲和親休戰。結果妖王拒絕和談,還將和親使團扣下。最後天兵下凡打退了妖族,公主卻不知所蹤。
姚修能細細打量,眼前這人麵妖怪的模樣,與當年的皇妹確有幾分相似。
“泱泱大魏,竟派出一弱女子來和親,可笑,可恥!我母親被帶回北境受盡淩辱,她的死皆是因你們姚家軟弱無能!今天,我要你父債子償!”
隨即,仇無傷手中法杖吐出兩道紫電劈向姚修能。在這剎那間,在這二位宗主都來不及護駕的瞬間,“姚文泰”出手擋下紫電。
“元士蘭、趙丹青!還愣著幹什麼!帶皇上走!”
“姚文泰”那條擋下紫電的手掌已經焦黑,但依然活動自如。他的人皮出現裂紋,皮下的不是血肉,流出來的是深黑粘液。
灼陽宗主道:“六皇子不是人,得趕緊稟報天帝。”
明月宗主也意識到不妙,當他和灼陽宗主正要撤離時,卻被地上突然鑽出的黑色觸手穿心。
“二位既然見了我的真麵目,就別想走了。”
二位宗主的肉身迅速乾癟下去,他們一身修為也被“姚文泰”吸乾。
仇無傷一躍而起,用法杖擊打漫天落下的雨點。雨點飛向逃亡的大魏皇帝,如同奪人性命的細小銀鏢。
“姚文泰”脫下上身衣裳不停轉動,將那些致命雨點統統擋下。這時,他看到那妖人手中法杖頂端的紫寶石轉變成白色。隨後,幾顆白色光球朝他們飛來。
“姚文泰”因此徹底現了本相,是一個通體漆黑的獨眼怪物。隻見他將白色光球統統打落,損毀的斷臂立馬重生。
仇無傷又打出一道氣刃,將那怪物身首異處。但那怪物再次生出一顆嶄新頭顱。
“毫無生氣,斷頭重生,莫非是傀儡?”報仇之情並未沖昏仇無傷的頭腦。傀儡不會死,也不怕痛。打敗它的辦法隻有兩個,要麼殺死主人,要麼完全摧毀。
但眼前這具傀儡竟有自我意識,而且製作精良,摧毀它絕非易事。真正的主人也不知藏在何處。用咒法封印,暫避鋒芒?不可,費時費力。
仇無傷喊道:“先放你主子一回,他的兵馬我照單全收!”
他不再追擊,轉而殺向宗門修士。獨眼傀儡豈能容許皇帝兵馬全軍覆沒,也殺入混戰當中。
“嗬,上當了。”仇無傷飛出亂軍,再次殺向尚未逃遠的皇帝。沒了護衛的凡人,殺他就像踩死一隻螻蟻。
可惜,皇帝身後的地麵突然立起一道黑色高牆,將仇無傷阻擋在外。黑色高牆睜開獨眼,化為傀儡模樣。
方圓百裡以內,隻要皇帝有危險,他都會第一時間返回皇帝身邊。這便是萬年前夢行雲製作出的首個傀儡——枉定驚。
“你很強。論單打獨鬥我的弟弟們恐怕都不是你的對手,你叫什麼?”
“把皇帝交出來,我便告訴你。”
雨點如毒針般落下,使得枉定驚的軀體變得千瘡百孔。但在下一刻,這些傷口消失得乾乾淨淨,反倒是地麵上“生長”出幾顆黑龍頭。
百相?群龍顎
半身黑龍撲向仇無傷,他反應不及隻能用法杖抵住黑龍之顎。與此同時,其他伺機而動的群龍都張開血盆大口,從四麵八方撲來。
法杖寶石再次變紫,肆意傾瀉的紫電撕碎群龍包圍……
百相?石筍
密密麻麻的尖銳黑石筍瞬間刺出,一躍而起躲開這次攻擊的仇無傷借法杖光芒看清了地麵發生的變化。以那具傀儡為中心,方圓五十步內的地麵都變成了漆黑之地。而且這個變化還在擴大,要不了多久,整個戰場都會被那傀儡佔領。
法杖寶石轉白,仇無傷對那片已經被傀儡佔領的土地展開狂轟亂炸。
百相?盾陣
密不透風的黑盾抵擋住了仇無傷最純粹的法力釋放,而枉定驚的攻勢還在繼續。
……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在雷鳴的間隙異常清晰,張勝春扯下自己的一段袖袍給斷臂做包紮。行刺公孫天行失敗後,他雖沒被公孫天行記恨報復,但還是躲不過強征入伍的命運。
隻有親身經歷,才知那些斬妖除魔的美好故事都是假的!沒有忠肝義膽的兄弟,更沒有等你去解救的美人,連皇上的大營都被突襲了,談何精忠報國!
一切都亂套了,法陣被破壞,修士在潰逃。法力高強的長老們被圍殺致死,來不及逃的女修們被妖怪肆意玩弄。明月宗的幾個師弟向他求助,張勝春就當做沒聽見,瘋狂尋找出路。
幾個試圖飛出重圍的人被當場射殺,張勝春隻能掐避火訣,躲在燒著的廢墟裡等待妖兵殺到另一邊去。
“師…張師兄?”同樣掐避火訣躲在廢墟裡的年輕修士忽然出聲,把張勝春驚得差點叫出來。他還沒來得及教訓小師弟不要無故出聲,廢墟突然就被削去一大半。
上麵有東西滾了下來,是一顆妖猴的頭顱。它很快被黑色觸手包裹。緊接著,一個持法杖的妖人炸斷觸手,而那頭顱僅在片刻內就被吸乾。隨後,又一個比長得妖怪還嚇人的漆黑傢夥出現在他們眼前,與那妖人廝殺。
小師弟疑惑:“怎麼回事,妖怪內訌了?”
“噓!”張勝春道:”別出聲,被發現都得死。”
經過幾回交手,仇無傷看出了這具傀儡真正的恐怖之處。它不但能以吸食的方式獲取力量,吸食速度也比其他妖快上許多。妖吃一個修士要花十天才能將修為吸收完畢,而它隻需片刻足矣。
它的戰力能成倍增長,人間能造出這麼邪性的玩意?
仇無傷撥動法杖上的銀鈴震退觸手,同時向夜空連發三枚黃色光彈,示意退兵。這次突襲已經把修士軍團打得潰不成軍,見好就收。
百相?刃
“今日我非除你不可!”漆黑雙刃拔地而起,枉定驚持刃截殺。
仇無傷法杖輪轉,寶石變紅,上空突現一頭巨大的烈焰紅獅,重重壓了下來。戰場頓時升騰起十丈火柱。但即便如此,那傀儡照樣毫髮無損。
枉定驚忽然道:“誰在此躲藏?”他揮動雙刃掀開廢墟,發現藏在廢墟裡的兩個修士,便惱道:“速速離開!”
張勝春和小師弟見那怪物放過他倆,來不及多想,玩命似的瘋跑,奔北而去。仇無傷也趁那傀儡分神之際,留下假身纏他一會,真身收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