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二十年正月初四,台州涴城,陰雲密佈。
喧鬧聲吵醒了唐靈,她醒來的第一反應是檢視身在何處,發現自己是在一家客棧中。靠窗探頭看外麵喧鬧的薩哈雅察覺到動靜,就走過來說:“抱歉啊,當時情況緊急,下手是重了點。”
唐靈邊撫頭回憶邊說:“不怪你,我當時心急,也挺累的。啊!小木子在哪?”
薩哈雅朝角落昂了一下,劉木坐在角落裏低著頭。薩哈雅小聲說:“他這幾天都這樣,除了吃喝以外一句話都不肯說,我看他是被嚇到了。”
“外麵怎麼了?”
“敗兵進城了,人數不多。”
聞言,唐靈劉木一同驚起,劉木推門而出,唐靈跳窗飛奔。讀過史書的唐靈知道歷史上出現過身有疫病或詛咒的敗兵被妖族故意放走,從而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大營、城池的事例。
大街上,平民百姓停下手中的活,從家裏出來看這些敗兵殘卒。看他們這副慘狀,現在誰都知道魏軍打了一場丟盔棄甲的敗仗。家家戶戶唾罵不已,婦孺皆懼。
“你們停下,誰都不許上前!”唐靈一人站在街道中央,阻攔他們的進城步伐。
領隊伍長道:“我已得城門軍士許可,為何不能前往軍營?再者,你又是何人?”
唐靈道:“我乃烏龍山玄凈宗的修士!你們很可能被妖族詛咒了,請你們出城。若你們不放心,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出城,我會幫你們驅除詛咒。”
馬蹄聲碎,有車駕從唐靈後方駛來,那是郡守的車駕。沒想到,這裏的郡守大人竟會主動下車迎接將士。但更令唐靈震驚的是,車駕上又下來一個戴著青銅麵具的少年,他是那日帶兵發動強襲的白狼騎士!
郡守已被仇無傷背後抵刀,他下令讓敗兵入城。唐靈欲伺機而動殺了那妖人,仇無傷說:“我的兵已經潛伏在涴城各個角落,隻需我一聲令下,涴城立破。這位姑娘,你確定賠上全城的性命要殊死一搏?”
妖兵已經進城了?怎麼會?為何沒有一點跡象?不,不對,我昏迷了那麼多天,恰好在此刻清醒,這絕非偶然。看來那妖人所言不假,我確實不能魯莽行事。
唐靈讓出道路,仇無傷又說:“還有另一位,也請你現身。”
看唐靈眼神示意,薩哈雅隻好照做。見郡守被威脅性命,宗門修士屈服其淫威,前不久還破口大罵的民眾們此時完全不敢出聲。可是角落裏傳來一個童音:“我爹在哪?”仇無傷轉眼望去,原來是那個孩子。他如實相告道:“你父親自知突圍無望,遂刺穿頭顱而死。”
敗兵聽了羞愧難當,其中有劉安同的同袍,他們為了報仇不顧一切主動沖向那妖人。結果可想而知,全被仇無傷當場斬首。他對郡守,也是對在場的百姓們說:“限你們三日之內離開涴城。否則我將屠城。”
語畢,仇無傷一腳踢倒郡守,郡守隨即倉皇而逃。仇無傷跳上馬背,調轉馬頭返回郡守府邸。這般膽大妄為,唐靈愈發確信涴城早已被此妖控製。失去底氣的民眾和敗兵們把希望寄託於現場僅有的宗門修士,紛紛跪下求救,然而唐靈來前線的初衷不是為了殺敵,而是救治傷患,一整座城池的人命,她怎能擔當得起?
“你們快跑啊,有多遠跑多遠。”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唐靈更加被動,人潮逐漸圍了過來,尤其是這裏的城民,天天都聽宗門裏的修士有多麼厲害,個個本領通天、以一敵百,怎麼到你這裏了就成屈服妖怪的傢夥了?那我們的血汗錢不就白交了?人們的聲聲質問、叫罵,滿口汙言穢語讓唐靈痛心不已。她眼看說不過這他們,隻好用法術脫身。
她回到客棧之後依然心有餘悸,就連跟著進門的薩哈雅都能給她嚇一跳,剛才那些人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薩哈雅實在看不下去,指明道:“那就不要管他們好了!一群大老爺們,明明妖怪就在城內還向自己人撒氣,德行!他們要去要留關我們鳥事?我們去別的地方救那些更需要幫助的人就好了!”
儘管很不甘心,但唐靈知道這是遠超她能力範圍的事。單單向妖怪表露出一點服從都會被罵得狗血淋頭,更別說向妖怪多爭取些時日。
在唐靈和薩哈雅收拾東西就要離開時,劉木推門而入。他撲通一聲跪在唐靈跟前,求道:“恩人,您收留小木子吧。小木子可以給您幹活,什麼活都可以乾,隻求您教小木子法術,好歹一招也行。我要為爹報仇,報仇!”
還在氣中的薩哈雅冷笑道:“法術豈是你想學就學的?這功夫老天爺不賞飯吃誰來都沒轍,屁大點孩子還想著報仇了?他剛就杵那兒,也沒見你拿刀砍他呀。”
唐靈狠狠瞪了薩哈雅一眼,又蹲下來對劉木說:“小木子,姐姐沒說過不收留你,起來吧。報仇的事以後姐姐會跟你說,我們先離開這兒。”
當日傍晚,唐靈、薩哈雅、劉木三人離開涴城。奔波於前線各地,救治傷患,收留遺孤。日後,效仿之人愈增,甚至誕生一個民間組織,喚作“仁安堂”。
同光二十年正月初七,涴城破。五千餘人在此前早早出逃,剩餘軍民均被殺死,其屍首被仇無傷製作成人肉傀儡,數量將近三萬,妖族一兵未損。將領仇無傷派遣三萬傀儡前去北涼襲擊魏軍側翼,帶領精兵兩千揮師南進。
……
三百名驍勇親衛馳騁在皋蘭平原上,這支親衛隊組成極為複雜,虎、狼、熊、狐、豹、鮫,甚至還有投靠妖族的邪修,看上去就是一支雜牌軍。而少年將軍根本不在意他們的出身如何,他隻要他們遵從軍令。天上飛的,地底跑的,林間藏的,全是如此,都來自北境各國各族群。
這一支前所未見的軍隊,是仇無傷十二歲那年向老妖王提出的建議。如今四年時光飛逝,這支聯合軍隊從北境腹地來到人妖戰場最前線,它取得的戰果勢必備受關注,而它的締造者仇無傷胸有成竹。按最保守的計劃,他將帶領它一路南下,在兩個月之內攻破台州燕雲府。
副將道:“少將軍,為何放那些人走?屠乾淨豈不方便?莫非將軍有惻隱之心?”
仇無傷從容回應:“流民愈多,台州各地愈亂,我等以強襲滅敵,奇襲破城,敵寇必定軍心大亂。二亂相加,台州人心離散,則我等贏麵大增。”
副將聞言茅塞頓開,放心跟隨。
隊伍奔走一天未歇,這便是妖族坐騎厲害之處。坐騎乃妖族內最下等之生靈,無開智之資,被族裔喂以藥物,使其一日糧水可抵一月之需,心神不疲,無懼。有此等千裡馬,何愁路途遙遠?
將士們的戰馬如此,仇無傷胯下白狼來歷更不容小覷。此狼是西申國狼王進獻給妖王的貢物,培養調教二十年之久,曉言語,力無窮,能夠吞吐烈火,號令狼群,不亞於精銳狼妖。後來因仇無傷平叛有功,妖王特令他從寶庫中挑選一件賞物。當仇無傷走近白狼時,生性兇猛的它竟主動俯首,成了一樁朝野奇談。
“傳我命令,今晚不得休整,夜襲金昌。”
如果將以往的妖與人的戰役比作武夫與農民的對砍,那麼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場戰役就像是軍隊對平民的鎮壓。
首當其衝的是把守城門樓的士兵,他們隻是往常那樣夜巡,忽然就被看不見的敵人一劍封喉。剛殺死士兵的鳥妖現身後隨即變成他們的模樣,把屍首捆綁在一起交給專門負責刺殺行動的百夫長。從上至下,金昌城四座城門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被完全控製。第一步成功之後,距金昌城還有三裡遠的臨時大營派出一批服下藥效半時辰,能夠掩蓋自身妖氣的丸藥的妖兵入城。他們遁地潛行,分三個方向探查城內佈局。在得到大致佈局圖之後,仇無傷親自點兵帶隊,服下藥效長達一整天的丸藥後,隨即發起進攻。
進攻是精準的斬首行動,目的在於控製軍械庫、火藥庫、糧倉,還有官府。認不出誰是做官的不要緊,去那幾家大戶府邸準能有收穫。
聽探子來報,金昌城內還有斬妖師和宗門修士。修士給官老爺們看家護院,斬妖師是留守大本營。仇無傷先用重兵一舉端了斬妖司,然後分出五十個精銳士兵分別登門拜訪官老爺府邸。
妖兵進入目的地時,都會在周圍佈下噤聲結界。不管他們叫得有多大聲,沒有人會前來營救,整個作戰就是一場無聲的屠殺。
仇無傷帶隊進入城中最大的府邸,這貌似是知縣老爺的宅子,規模一點不比郡守老爺的差。連個七品官都能住上大院,其他民居卻小得可憐。見這光景,仇無傷隻覺魏國的衰落合情合理。
踏入二進院,有一少年刀客在此等候多時。兩妖不由分說殺向刀客,須臾間,妖首落地,血滿刀。
黑雲散,白月出。清冷月光照出了少年的半麵,他的紫眸在陰影中微微閃爍。
他是天仙?還是謫仙?意料之外的情報短暫擾亂了仇無傷的心神,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這支軍隊的假想敵本來就是天兵,現在正好了!
仇無傷上前一步,“這是地界的事,別插手。”他說話時,隱形的妖兵從四麵八方靠攏過來。
“我奉命巡視台州前線。嗬,你們的動作還挺快的。”李無痕不假思索地暴起,拔刀出鞘,揮舞成圓。刀出鞘時如驚雷炸開,刀光呈現古怪的青色,他拔出的好像不是一柄刀,而是一道虛空的寒氣。
與此同時,仇無傷一記手刀劈下,硬生生截斷了刀刃軌跡。那柄長刀被他一擊斬斷,不過同時被斬斷的還有四個妖兵。
“見鬼,怎麼又斷了!”李無痕心裏暗罵,同時飛出妖兵包圍,用雷擊之聲驚醒全城軍民。仇無傷見狀,邊追邊說道:“傳我命令,全軍中止攻城,圍剿天仙!”
李無痕掏出傳音符喊道:“殿下,我的判斷沒錯,妖兵的確連夜進攻金昌。”說話間,他又將兩個撲麵而來的鳥妖燒成灰炭。“您快派兵增援吧!”
隻聽那一頭傳來話語:“天帝有旨,我們隻能在三月出兵。你快回來,別指望我給你收屍啊。”李無痕還想繼續勸,可那一頭的公孫天行拒絕聯絡,他隻好作罷。
李無痕放出假身迷惑妖兵向東邊逃去,而仇無傷料到了這一點在暗處緊隨其後,就在他以為自己甩掉妖兵時突然從側麵民居殺出。
仇無傷手持短刀突刺,李無痕迎麵一拳。短刀穿刺了李無痕的左肩,離心臟僅有一寸。李無痕的迎麵重拳不僅讓仇無傷刺偏,還把他打出十尺距離。然而,危機依然存在。據守東城門的妖兵正在包圍過來,而且那柄短刀貌似還有毒。
李無痕不慌不忙,驅除內毒的同時聞了聞拳頭上的鮮血,自言自語道:“你竟然是人妖混血。”
半張臉都被打爛的仇無傷艱難起身。在頭暈目眩中,他聽見那個天仙說:“普通的毒殺不死我,你的兵包圍過來還需要時間,我們不妨各退一步,如何?”
臉麵復原的仇無傷喚出法杖,說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法杖紅石閃爍,傾瀉出千萬條細密紅線,一旦纏上,就可吸乾全身血液。李無痕深知其危險性,雙手拍地變出火牆困住仇無傷。李無痕握拳,火牆隨之收縮,爆炸,但他沒有一擊得手的感覺。隻見仇無傷衝出濃煙將起火衣袍扔向李無痕,一聲指響,火衣袍引發了足以熔化城牆的空爆。
仇無傷上前檢視情況,現場什麼都沒留下,但直覺告訴他事情還沒結束。他對趕來的妖兵號令道:“天仙用假身逃了!看好各個城門!”趕來的百夫長稟報道:“將軍,城內官兵正在拚死搶奪城門,屬下恐怕追捕天仙會對戰局不利。”
仇無傷心有不甘,下令:“繼續攻城,若有發現天仙身影立刻上報!”他向上空發射紅光飛彈,示意城外妖兵進城增援。
人妖仙三方苦戰一夜,李無痕俘虜一妖兵奪東門而出,妖兵傷亡兩百七十名,金昌城守軍全軍覆沒。日出之時,仇無傷收到軍情,大部隊已進駐涴城,南征第九軍主帥表示對其戰果高度讚賞,已將戰報飛騎傳至妖王大營。
“將軍,如何處置城中居民?”
“不變,限三日之內出城。”
仇無傷望向朝陽,聽前輩們說,大魏的國都聖京就坐落在東邊。那裏有數不清的宮殿,比北境任何一座王宮都要來得富麗堂皇。還有許多貌若天仙的溫婉女子,她們會對自己的夫君、兒女無比體貼,且沒有任何怨言。萬年來,歷代妖王都曾承諾,誰打進人間都城,誰就可以世代佔據那塊膏腴之地。
但對於他來說,那座城池有另一個意義。
總有一天,我的大軍會打下那座城池。以姚家人的骨血,祭奠我母親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