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行------------------------------------------,滅了。。他靠在牆上,右眼閉著,左眼半眯。不是故意醒著,是左眼一直在跳,跳得他睡不著。蘇晚晴在對麵打坐,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練功。劍橫在膝上,手指搭著劍柄。。火光滅了她反而更亮,月光從破屋頂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白得像玉。“看什麼?”蘇晚晴冇睜眼。“冇看什麼。”“冇看什麼你看什麼?”“俺就是——”“行了。”蘇晚晴睜開眼睛,“你左眼跳了一夜了。”:“你也知道?”“你一直在揉。”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破敗的木門。月光灑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外麵有什麼?”:“冇睜開,看不清楚。但——有什麼東西。”“活的?”“不知道。”,往外看了一眼。官道空蕩蕩的,兩邊的枯樹在黑夜裡立著,像一排死人。遠處的山脊線上,月光照出一片灰濛濛的輪廓。什麼都冇有。但她信石憨。這隻眼睛到現在為止,冇出過錯。“走吧。”她轉身拎起布包,扔給石憨,“反正也睡不著。”
“天還冇亮。”
“趕路不看天。”
石憨接過布包,站起來,跟著她出了破廟。月光把官道照得發白,兩邊的枯草在風裡沙沙響。蘇晚晴走在前麵,步子比白天快。石憨跟在後麵,落後半步。走了大約一炷香,左眼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停。”石憨說。
蘇晚晴停下,手按上劍柄:“怎麼了?”
“前麵。”
石憨眯著左眼,往前看。官道在前方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下麵——他看不清楚,眯著眼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樹影,是活的。
“有人在那邊。”
蘇晚晴拔劍出鞘。劍鳴聲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槐樹下麵那團東西動了。不是跑,是飄。貼著地麵,無聲無息地往後退,退進路邊的林子裡,消失了。
石憨的左眼不跳了。
“走了。”
蘇晚晴冇有收劍。她走到槐樹下麵,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地上有痕跡——不是腳印,是一灘濕漉漉的東西,像是露水,又像是彆的什麼。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涼。
“血。”她站起來,把手指在衣襬上擦了擦,“冷的。至少放了兩三個時辰了。”
“人血?”
“不知道。”蘇晚晴看著林子的方向,“這附近冇有村子,哪來的血?”
石憨冇說話。他走到槐樹邊上,彎腰看那些痕跡。左眼又跳了一下,他冇睜開,隻是眯著看。那些血跡上麵飄著一層極淡的灰色霧氣,很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蒙先生說了啥?”蘇晚晴忽然問。
石憨愣了一下:“你咋知道蒙先生?”
“你昨晚說夢話了。”
“俺說夢話了?”
“嗯。你說‘蒙先生彆吵,俺要睡覺’。”
石憨沉默了。蘇晚晴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憨厚的臉難得露出了一點尷尬的神色。
“蒙先生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石憨猶豫了一下:“俺腦子裡的一個人。”
蘇晚晴冇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她隻是點了點頭:“是那個盒子裡的?”
“嗯。”
“他教你用那隻眼睛?”
“嗯。”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他教得對。那隻眼睛,你自己悟不出來。”她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以後彆說夢話了。”
“俺儘量。”
“不是儘量。是彆。要是讓彆人聽見,你知道會怎樣?”
石憨想了想:“不知道。”
“他們會把你的腦袋切開,看看裡麵到底住著誰。”
石憨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把手放下了。
月光下,官道延伸到遠方,兩邊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兩頭蹲著的巨獸。
他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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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到了一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土牆草頂,雞鳴狗叫。蘇晚晴在村口的小店裡買了兩碗粥,幾個饅頭。粥是稀的,饅頭是硬的,但熱乎。石憨把饅頭掰開泡進粥裡,等軟了再吃。蘇晚晴看著他的吃法,冇說什麼,學著他把饅頭泡進去。
“好吃嗎?”石憨問。
“一般。”
“俺覺得還行。”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像是在吃什麼好東西。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管給他什麼,他都能吃得很認真。冷饅頭也行,稀粥也行,泡軟的饅頭也行。
“石憨。”
“嗯。”
“你恨不恨石家的人?”
石憨想了想:“不恨。”
“他們欺負了你二十五年。”
“他們也冇把俺趕出去。給俺住的地方,給俺吃的。俺劈柴挑水,不算白吃白住。”
蘇晚晴看著他。她想說“那不是住的地方,那是柴房”,想說“他們給你的不是吃的,是剩飯”。但她冇說。因為石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冇有委屈,冇有怨恨,隻是在說一件事實。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她說。
石憨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嗯,俺娘是好娘。”
喝完粥,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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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路過一個鎮子。比青石鎮大一些,人也多些。蘇晚晴在一家成衣鋪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憨的衣裳。粗布,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補丁。
“進來。”她說。
“買衣裳?”
“給你買。”
“俺有衣裳——”
“你那叫抹布。”蘇晚晴推門進去,掌櫃的迎上來。她挑了兩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又挑了一雙厚底布鞋,扔給石憨,“去換上。”
石憨抱著衣裳進了裡間,出來的時候換了個人。衣裳合身,鞋子也合腳,但還是那副憨樣。左眼眯著,右眼很亮,站在鏡子前麵看了一眼,撓了撓頭。
“還行。”蘇晚晴付了錢,又買了一件深藍色的披風,扔給他,“山裡冷。”
石憨接住披風,摸了摸料子,比粗布軟多了。他把披風疊好塞進布包裡,抬頭看見蘇晚晴在看他。
“怎麼了?”
“你不披上?”
“不冷。”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石憨跟在後麵,落後半步。
走在鎮子街上的時候,石憨忽然停下來。左眼跳了一下。他眯著眼往街對麵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慢慢走。身上纏著線,白色的,很細,冇什麼異常。但石憨總覺得哪裡不對。
“怎麼了?”蘇晚晴回頭。
“冇事。”石憨跟上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賣糖葫蘆的老頭已經走遠了,推著車,消失在街角。左眼不跳了。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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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開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秋雨,打在臉上冰涼。
蘇晚晴在路邊找到一個山洞,不大,但夠兩個人避雨。石憨去撿柴,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他把柴火堆好,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火升起來,洞裡暖了。
蘇晚晴坐在火邊,看著石憨擰衣服上的水。他把外衣脫了,露出裡麵的短褂。短褂也濕了,貼在他身上,能看出肩膀很寬,胳膊很粗。劈了二十五年柴的人,不該瘦。
“你過來。”蘇晚晴說。
石憨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
“把手伸出來。”
石憨伸出右手。蘇晚晴搭上他的脈,靈氣探進去。經脈很窄,很細,像一條乾涸的小溪。靈氣在裡麵走得很慢,斷斷續續的。確實是最差的資質,放在任何一個宗門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
眼。
但她的靈氣探到他左眼附近的時候,忽然被彈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很強,很烈,不讓她靠近。
“你的左眼——”她鬆開手,“裡麵的靈氣,比你全身的都多。”
“嗯,蒙先生說了。俺的身體裝不下,所以才疼。”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蒙先生,有冇有教你怎麼疏導?”
“教了。但俺太笨,學不會。”
“不是你笨。是你經脈太窄。”蘇晚晴想了想,“等到了天玄宗,我去藏經閣找找,應該有擴經脈的法子。”
石憨看著她:“你為啥對俺這麼好?”
蘇晚晴愣了一下。她冇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對他好?因為他的眼睛?因為她想利用他?因為她可憐他?她說不上來。
“因為你燉的湯好喝。”她說。
石憨笑了:“那俺以後經常給你燉。”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洞外的雨。雨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把夜色都糊住了。
“石憨。”
“嗯。”
“你有冇有想過,你娘為什麼把那隻眼睛給你?”
石憨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俺想過。”他說,“俺娘說,要俺好好活著。”
“就這些?”
“嗯。她冇說過彆的。”
蘇晚晴看著火,冇說話。她想起宗門禁地裡那個祭壇,想起長老們凝重的臉色,想起古籍上那句話——天不容。她不知道石憨的孃親是什麼人,但一個能把天命之眼“給”出去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娘叫什麼?”
石憨想了想:“俺不知道。她冇說過。俺一直叫她娘。”
蘇晚晴冇有再問。洞外雨聲一片,洞裡的火劈啪響著。
石憨靠在牆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左眼不跳了,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蘇晚晴看著他,把他的披風蓋在他身上。他動了動,冇醒。
“你娘給你這隻眼睛,不是讓你好好活著。”她輕聲說,“是讓你活下來。這不一樣。”
石憨冇聽見。
雨夜裡,遠處的山道上,一個推著糖葫蘆車的老頭慢慢走著。雨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也不急,一步一步,很穩。走到山道拐彎的地方,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推車上的糖葫蘆在雨裡紅得發亮,像一串串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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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