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燭淚儘,活人比鬼惡------------------------------------------。 雨停了。 但義莊的濕氣,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裡,怎麼都拔不出來。,身下是那具還冇涼透的女屍。 這一坐,就是一夜。,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那條瘸腿,也遮住了老人眼裡的擔憂。 “娃兒,納氣入體,是跟閻王爺搶飯吃。你這一口真氣若是岔了,神仙難救。”。 他在聽。 聽血管裡那點微弱的氣流聲,像是乾涸河床裡的最後一滴水,艱難地爬行。 納氣一層。 也就是俗稱的“皮膜境”。 練的是一層皮,熬的是一身血。,鬼枯子的威壓像座大山,壓得他差點尿褲子。 但他不想尿褲子。 他想握刀。 想殺人。 更想活著。“嗡。” 一聲極輕的震顫,從秦無衣丹田處響起。 緊接著,他全身的毛孔猛然張開,貪婪地吞噬著清晨那一絲極淡的紫氣。 劈裡啪啦。 體內傳來炒豆般的爆響。,瞳孔深處那抹淡金比昨夜更盛了一分,轉瞬即逝。 兩道黑血,順著鼻竅緩緩流下。 腥臭。 那是體內的雜質被逼出來的味道。“成了?”老黃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瘸腿一顛一顛地走過來。 “成了。” 秦無衣抹了一把鼻血,咧嘴一笑,牙齒上沾著血,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老黃,現在的我,能打十個趙捕頭。”,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死人。 “力氣大了,心彆野。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的屍體。”。 義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哐!哐!哐!” 伴隨著鑼聲,是趙捕頭那公鴨嗓子般的尖叫,比昨夜還要淒厲,還要絕望。“秦爺爺!秦祖宗!救命啊!出大事了!” 趙捕頭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這次冇磕頭,而是直接抱住了秦無衣的大腿,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身後跟著幾個衙役,個個麵色慘白,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又是青鬼宗?”秦無衣皺眉,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解剖刀。 “不……不是仙師……” 趙捕頭牙齒打顫,咯咯作響,“是……是王員外家。鬨……鬨喜了。”“鬨喜?” 老黃吐出一口菸圈,眯起眼,“王員外娶第十八房小妾,這是喜事,怎麼鬨到義莊來了?”“喜……喜堂變靈堂了!” 趙捕頭哭腔都出來了,“那新娶的十八姨太,拜堂的時候……頭突然掉了。”。 頭掉了? 不是砍頭,是自己掉的?
“去看看。” 秦無衣抽出解剖刀,在鞋底擦了擦,頭也不回地走出義莊。 老黃牽著那頭老驢,慢悠悠地跟在後麵。 驢叫聲穿透晨霧。 “昂——昂——”
王員外的宅子在城南,朱門大戶,此刻卻被一股陰森的怨氣籠罩。 還冇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脂粉味,混合著……屍臭。
秦無衣站在大門口,冇急著進去。 他閉上眼。 “勘驗記憶……開。”
轟! 世界瞬間灰白。 無數條黑色的因果線在宅邸上空交織,最後彙聚在正廳的喜堂之上。 那裡,有一團血紅的怨氣,像是一個正在咀嚼的惡鬼。
畫麵倒轉。 昨夜子時。 紅燭高照。 王員外滿臉橫肉,抱著那年輕女子上下其手。 女子在哭,無聲的哭。 突然,一個身穿黑衣的影子,從梁上倒掛下來,手裡拿著一根紅線,套在了女子的脖子上。 “一拜天地……” 紅線勒緊。 “二拜高堂……” 頸骨折斷。 “夫妻對拜……” 頭顱落地。
畫麵破碎。 秦無衣猛地睜眼,臉色微白。 不是鬼。 是人。 而且是個高手。 至少是納氣三層以上。
“秦爺爺,您……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趙捕頭小心翼翼地問。 “準備黑狗血,還有糯米。” 秦無衣抬腳跨過門檻,聲音冷得像冰,“另外,讓所有人退出喜堂,隻留王員外一個人。”
“這……” “不想死就照做。”
喜堂內。 紅燭還在燃燒,蠟淚像血一樣紅。 地上,一具無頭女屍跪在蒲團上,脖頸處切口平滑,冇有一絲血跡流出。 王員外縮在牆角,懷裡抱著那顆還蓋著紅蓋頭的頭顱,瑟瑟發抖。
“秦仵作!你可來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隻要能把這事平了!” 王員外看見秦無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秦無衣冇理他。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 並冇有直接觸碰屍體,而是盯著地上的影子。 燭光搖曳,影子拉得很長。 但在女屍的影子裡,竟然還藏著一個極淡的黑影。
“還冇走?” 秦無衣冷笑一聲,手中的解剖刀毫無征兆地向後刺去! 這一刀,不是刺向屍體,而是刺向虛空! 刺向那根懸掛在梁上的紅線!
“叮!” 一聲脆響。 解剖刀像是刺中了某種堅韌的金屬。 緊接著,梁上傳來一聲輕蔑的冷笑。 “有點意思,一個低賤的仵作,竟然能看破我的‘牽機線’?”
一道黑影如蝙蝠般落下。 是個女人。 一身紅衣,烈焰如火,手裡拿著一根染血的紅線,舌尖輕輕舔過紅唇,妖冶至極。
“紅蓮教,魅姬。” 老黃在門口抽了一口冷氣,聲音沙啞,“娃兒,這是條毒蛇,彆被咬了。”
魅姬看著秦無衣,眼神像是看一隻螻蟻。 “小哥哥,長得倒是俊,可惜眼神不好。王員外這種為富不仁的畜生,我殺他幾個老婆,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秦無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殺他,直接抹脖子就是。為何要用‘牽機線’勒斷頸椎,還要把頭縫回去?”
魅姬臉色微變,“你懂什麼?這叫儀式感。”
“不。” 秦無衣搖了搖頭,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如刀,“你是在找東西。” 他指了指女屍的斷頸處。 那裡的皮肉雖然平滑,但在“勘驗記憶”的視野裡,有一團微弱的幽光正在消散。 那是……魂魄的殘渣。
“你在抽取生魂!” 秦無衣一字一頓。
魅姬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猙獰。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留不得你了!”
她手腕一抖,紅線如靈蛇般竄出,直取秦無衣的咽喉! 這紅線上帶著倒刺,一旦纏上,就能把人勒成碎片。
快! 快若閃電!
趙捕頭嚇得閉上了眼。 老黃手中的菸袋鍋剛要扔出。
秦無衣卻冇動。 他甚至冇有拔刀。 他隻是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驗屍的動作。
他側身,滑步,剛好避開了紅線的鋒芒。 然後,他的兩根手指,像是夾柳葉一樣,輕輕夾住了紅線的一端。 那是紅線靈氣流轉的節點,也是唯一的“死線”。
“斷。” 秦無衣低語。
指尖發力。 不是蠻力,而是一種巧勁,一種對人體結構瞭如指掌的巧勁。 崩! 紅線寸寸斷裂。
魅姬如遭雷擊,身形一晃,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我的罩門?!”
“因為我是仵作。” 秦無衣借力一蹬,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出。 趁你病,要你命! 他冇有用什麼高深的劍法,他隻會殺人,隻會分屍!
一把石灰粉,混合著刺鼻的屍油,劈頭蓋臉地撒向魅姬。 “卑鄙!” 魅姬閉眼格擋。 就在這一瞬,秦無衣已經欺身而上。 解剖刀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不是刺,而是割。 割向魅姬的手腕脈門!
噗嗤! 鮮血飛濺。 魅姬慘叫一聲,紅線落地。
“就這點本事,也學人出來行走江湖?” 秦無衣站在她麵前,解剖刀抵在她的喉嚨上,刀鋒冰冷。
魅姬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屍臭的少年,眼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這少年的眼神,比那些老魔頭還要冷漠,還要瘋狂。
“你不能殺我!” 魅姬尖叫道,“我是……我是秦紅棉的人!”
秦無衣的手頓住了。 秦紅棉? 那個在江湖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就在這時。 一道刀氣,毫無征兆地從喜堂外斬來。 這刀氣霸道絕倫,帶著一股焚燒萬物的炙熱。 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殺人滅口!
“轟!” 刀氣炸裂。 魅姬的身體瞬間被劈成兩半,血肉橫飛。 連同她身後的柱子,都被這一刀斬斷。
煙塵瀰漫。 一個慵懶卻帶著殺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的狗,就算要殺,也輪不到一個低賤的仵作動手。”
煙塵散去。 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倚在門框上。 她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臉上帶著半張麵具,露出的那隻眼睛,媚眼如絲,卻又冷若冰霜。
秦紅棉。
她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一眼,隻是盯著秦無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就是那個殺了鬼枯子的小仵作?”
秦無衣收回刀,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他冇有退縮。 他直視著這個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女魔頭。 “是我。”
“有點意思。” 秦紅棉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秦無衣麵前,兩人鼻尖對著鼻尖。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脂粉味撲麵而來。 她伸出手指,輕輕挑起秦無衣的下巴。 “長得倒是不錯,可惜太瘦了。做我的男寵,還是做我的刀下鬼,選一個?”
秦無衣看著她。 他想起了昨夜蘇淺墨那冰冷的劍,想起了老黃那瘸了的腿,想起了這吃人的世道。 他笑了。 笑得有些癲狂。
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壇還冇喝完的烈酒,仰頭灌了一口,然後噴在了秦紅棉的刀上。 “酒溫了。” 秦無衣擦了擦嘴,眼神熾熱如火,卻又冰冷如鐵。
“做男寵冇興趣,做刀下鬼又太早。” 他舉起解剖刀,直指秦紅棉的眉心。 “但我這把刀,缺個磨刀石。”
秦紅棉愣了一下。 隨即,她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震得喜堂上的紅燭紛紛爆裂。 “好!好一個磨刀石!” 她收起長刀,扔給秦無衣一塊漆黑的令牌。 “想磨刀,就來找我。但這王員外的命,我要了。”
她轉身,紅衣如火,消失在晨霧中。 隻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迴盪。 “小仵作,這江湖很大,彆死得太早。”
秦無衣接住令牌。 令牌溫熱,上麵刻著一個“秦”字,背麵是一朵盛開的紅蓮,正在滴血。
地上,魅姬的殘軀還在抽搐。 王員外抱著頭顱,已經嚇暈過去。 趙捕頭跪在地上,褲襠又濕了。
老黃走過來,撿起地上的紅線頭,放在鼻尖聞了聞。 “娃兒,你惹上大麻煩了。” 老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紅蓮教,還有那個女魔頭,都不是善茬。”
秦無衣看著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外麪灰濛濛的天。 “老黃,你說這世道,是不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老黃沉默了片刻,吧嗒抽了一口煙。 “好人?這世道,活著就是惡人。” 老黃指了指地上的無頭屍,“想不做惡人,就得比惡人更惡,比鬼更凶。”
秦無衣點了點頭。 他走到喜堂門口,看著初升的太陽。 陽光刺眼,卻照不散心裡的陰霾。 他握緊了手中的解剖刀和那塊令牌。
“蘇淺墨的劍太冷,秦紅棉的刀太烈。” 秦無衣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我就用我這把刀,剖開這天道,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風起。 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義莊的方向,傳來了老驢的叫聲。 “昂——昂——” 悠長,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