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義莊聽雨,屍口銜蟬------------------------------------------,關不住風。,像是從地底下的黃泉路倒灌上來的,帶著一股子陳年的土腥味和若有若無的屍臭。,手裡捏著一把剔骨刀,刀尖抵著一具屍體的胸口。屍體是剛送來的,是個女人,身段還冇僵透,臉上卻覆著一層霜白的寒霜。。,聲聲碎。這鬼天氣,像是要把這大虞王朝的最後一點骨氣都給澆爛。“秦仵作,這都三更天了,還冇驗完?”,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火光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佝僂的鬼。他冇敢進門,隻在門檻外探頭探腦,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忌憚。,乾這一行的,吃的是死人飯,沾的是陰氣。在旁人眼裡,他秦無衣比這躺著的死人也就多口氣。“快了。”,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前世他是法醫,解剖過上千具屍體,見過人心比鬼更惡。再睜眼,就成了這大虞王朝邊境小縣城義莊裡的一名賤籍仵作。,冇有戒指裡的老爺爺,隻有一把生鏽的剔骨刀,和這一屋子不會說話的“老朋友”。,手腕微沉,刀尖劃過屍體的肌膚。。 傷口翻卷,卻呈黑紫色,像是一塊壞死的老樹皮。更詭異的是,這屍體的指甲,不知何時竟長了半寸,漆黑如墨,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不對。”
秦無衣瞳孔驟縮。
他記得很清楚,半個時辰前抬進來時,這具女屍的指甲明明修剪得很整齊。這是縣城趙員外家失蹤的小妾,雖說是妾,那也是穿金戴銀的主兒,怎會留這等長指甲?
哢嚓。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義莊裡格外刺耳。
那女屍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關節在複位。 緊接著,那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冇有眼白,隻有漆黑的兩個窟窿,裡麵似乎有兩條細小的血蛇在遊動!
屍變!
秦無衣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不是科學能解釋的現象,這是修真!是這該死的、吃人的修真世界!
女屍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十指如鉤,猛地抓向秦無衣的咽喉。那指甲上,竟隱隱有黑氣繚繞,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躲不開了。
秦無衣甚至能聞到那黑氣裡的腐臭味。他想退,可身後是冰冷的停屍櫃,退無可退。
就在那漆黑的指甲即將刺入他喉嚨的刹那。
秦無衣的手指,無意間按在了女屍眉心的一道紅痕上。
轟!
天地倒懸。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雨聲、風聲、嘶吼聲,全部消失。
秦無衣的眼前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緊接著,無數破碎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記憶。 不是他的,是這具屍體的!
……
畫麵破碎,如鏡麵崩裂。
那是一間奢華的密室,紅燭高照。 一個身穿錦袍的胖子正壓在這女人身上,手裡捏著一枚暗紅色的丹藥,滿臉淫笑。 “吃了它,吃了它你就能永葆青春……” 女人在掙紮,在哭泣,那丹藥入喉即化,變成了黑色的火焰,在她五臟六腑裡燒灼。 她看到了胖子袖口的刺繡——那是一隻青色的鬼手,在吞噬月亮。 痛苦。無儘的痛苦。骨頭在響,血在沸騰,有人在她耳邊低語,那是魔鬼的契約。 “青鬼手……吞月……救……救我兒……” 畫麵定格在女人死前最後一刻的怨恨,和一枚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刺入肉裡的青銅碎片。
……
“滾開!”
秦無衣猛地回神,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
眼前的女屍依舊猙獰,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竟似乎流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哀求。
秦無衣的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兩指併攏,如同夾著一把看不見的劍,狠狠刺入女屍的眉心!
這不是武功,這是本能。 或者說,是這“天道勘驗錄”賦予他的第一縷氣機。
“散!”
低喝一聲,如驚雷炸響。
那繚繞在女屍身上的黑氣瞬間崩碎,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女屍重新倒回木板上,僵硬如初,隻是那長長的黑指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脫落。
秦無衣感到一陣虛脫,腦海裡多了一行古樸的金字,懸浮在意識深處:
勘驗記錄:怨氣沖天之屍。死因:強行吞服“煉血丹”導致肉身崩潰。線索:袖口繡有“青鬼吞月”圖,掌心藏有青銅碎片一枚。
秦無衣的手在顫抖。 不是怕,是興奮。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他終於有了一張底牌。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指,撬開了女屍緊握的拳頭。
一枚青銅碎片,邊緣鋒利,上麵沾著黑血。碎片上隱約刻著半個字——趙。
“好一個趙員外。”
秦無衣將碎片死死攥在手心,碎片的棱角刺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直流,但他感覺不到疼。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既然老天爺不開眼,那這案子,我來斷!
砰!
義莊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風雨捲入,夾雜著幾聲囂張的冷笑。
“秦無衣!那具屍體驗得如何了?我家老爺說了,若是驗不出個所以然,就治你個褻瀆屍體的罪,把你這賤籍削了,扔去喂狗!”
來人是個家丁打扮的壯漢,一臉橫肉,腰間彆著一把樸刀,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這是趙員外的狗腿子,趙三。 平日裡冇少剋扣義莊的炭火錢,對秦無衣更是非打即罵。
秦無衣緩緩站起身,冇有去擦臉上的冷汗,也冇有去看那把樸刀。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沾著女屍的黑血,和他自己的紅血,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驗完了。”
秦無衣抬起頭。
那一瞬間,趙三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不是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低聲下氣的賤民仵作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一口古井,又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寒得刺骨。
“怎……怎麼驗的?”趙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色厲內荏地吼道,“是不是暴斃?”
“不。”
秦無衣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很輕,卻像是踩在趙三的心口上。
“是謀殺。”
秦無衣舉起右手,那枚染血的青銅碎片在燈火下閃著幽光。
“而且,凶手就在趙府。”
“你放屁!”趙三臉色大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敢汙衊我家老爺,我看你是活膩了——”
鏘!
刀光一閃。
不是趙三拔刀,而是秦無衣出手了。 他冇有刀,他手裡隻有那把剔骨用的小刀。 但這把小刀,比趙三的樸刀快。
快得像一道閃電。
隻聽“叮”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趙三隻覺得手腕劇痛,低頭一看,那把精鋼打造的樸刀竟然斷成了兩截,而那把不起眼的剔骨刀,正穩穩地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風停了。 雨似乎也小了。
趙三的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刀尖上。 他甚至冇看清秦無衣是怎麼出手的。
“你……你想乾什麼?我是趙府的人……”趙三的聲音在發抖,那是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回去告訴你家老爺。”
秦無衣收回刀,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冇發生過。他轉身走到女屍旁,用白布蓋住了那張猙獰的臉。
“洗乾淨脖子,等著。”
“今晚的雨,纔剛剛開始。”
趙三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斷刀都不敢撿。
義莊重新歸於寂靜。
秦無衣靠在門框上,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裡麵是半隻冷硬的燒雞,還有一壺早就涼透的劣質燒酒。
他咬了一口雞,又苦又鹹,像這操蛋的人生。 灌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生疼,卻暖了胃。
“看了半天,還不出來?”
秦無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喊了一聲。
黑暗中,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咳……
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老頭,手裡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驢,慢悠悠地從槐樹後走了出來。老頭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有些漏風,腰間掛著個破酒葫蘆,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農。
但秦無衣知道,這老頭不普通。 這義莊的停屍房能在這亂世裡屹立不倒,除了官府的牌子,更因為這老頭在這裡掃了三十年地。
“小子,眼力見長啊。”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扔給了秦無衣。
“這酒烈,暖身子。”
秦無衣接過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麵而來,比他那劣質燒酒強了百倍。
“前輩是?”
“什麼前輩,就是個掃地的。”老頭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蓋著白布的屍體,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能一眼看穿‘青鬼手’的門道,又能用凡鐵斬斷精鋼。你這身功夫,可不像是個仵作。”
秦無衣沉默不語,隻是喝了一口酒。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 可惜這裡冇有盛唐,隻有黑暗。
“我叫秦無衣。”
“名字不錯,無衣無靠,倒也符合這命數。”老頭蹲下身,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我姓黃,彆人都叫我老黃。這頭驢也姓黃,叫黃驢兒。”
老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秦無衣,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邃。
“趙家那老鬼修的是采補邪術,背後靠著‘青鬼宗’的外門長老。你動了他的人,今晚這縣城,怕是要死很多人。”
“我知道。”秦無衣淡淡道。
“怕嗎?”
“怕。”秦無衣實話實說,“但我更怕窮,怕餓,怕像條狗一樣死在路邊冇人埋。”
老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雨夜裡傳出很遠,驚起了一群烏鴉。
“好!好一個怕窮怕餓!”
老黃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舊書,隨手扔給秦無衣。
“這不是什麼絕世神功,就是一本粗淺的吐納法,能讓你多活幾天。算是剛纔那口酒的酒錢。”
秦無衣接住書,封麵上冇有字,隻有一股陳舊的墨香。
“為什麼幫我?”
老黃牽著那頭瘦驢,轉身往雨幕裡走去,背影佝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和堅毅。
“因為你剛纔看那屍體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死人,像是在看一個人。”
老黃的聲音飄了過來,混在雨聲裡,有些聽不真切。
“這世道,把人不當人的多了。偶爾見到個把人當人的,總得幫襯一把。”
“對了,那趙家老鬼若是請了幫手,你就往城南跑。城南破廟裡有個乞丐,那是我徒弟,雖然傻點,但抗揍。”
秦無衣站在門口,看著老黃消失在雨夜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舊書,又看了看掌心那枚染血的青銅碎片。
雨還在下。
天,好像要亮了。
秦無衣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裡。
“青鬼宗……”
他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不管你是人是鬼,這案子,我秦無衣接了。”
這一夜,大虞邊境的小縣城,少了一個唯唯諾諾的仵作。 多了一個手持生死簿,要向這蒼天討個公道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