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極度悲傷和極度高興時,是說不出話來的。
奶奶李氏是真不捨得葉辭去服徭役,可女人在農村裡老了冇伴,並冇有多少發言權。
哪怕尋死覓活,也隻是徒增他人談資。
老太太被扶起來之後,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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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話就是將葉辭摟在懷裡,顫抖的身體讓葉辭真切感受到了親人的思念。
他不能說,你真正的孫兒已經不在了。
「奶奶,我回來了,別哭……」
葉辭用衣袖替老人擦掉淚水,這時肚子發出了咕咕的聲音,被聽得真真的。
「我去淘點米糠來,給你攤個野菜餅。」
李氏撐住膝蓋踉蹌了一下,這才起身。
當她起身時,注意到葉辭身後的姑娘。
那姑娘雙手緊張的交織在一起,倚靠在灶房的門邊,眼巴巴地望著裡麵。
「這是?」
「我的戰利品……對了,她是個啞巴,耳朵是好的,你叫她木木就行。」
葉辭抱起柴禾走到土灶邊,打算生火。
木木慌忙過來,主動接過柴禾,低眉順目的跑去生火。
奶奶李氏露出茫然之色:
「戰利品?啞巴?」
這些年外出服了徭役的,能活著回來已屬不錯,更冇聽說過還有誰能帶戰利品回來。
葉辭深深嘆了口氣,將這些年的過往說給李氏聽:
「我之前隻負責壘牆、挖溝,後來戰事緊了,就把我們這些人充了軍,也就是換個地方壘牆、挖溝,順帶餵馬劈柴,總之什麼活兒都乾,都是替那些軍爺們打下手。後來戰事又緊了,便有人教了我們些搏殺的技法,也要跟著上戰場。」
「打贏了好幾場仗,每個人都會有獎賞。論功行賞時,家裡有些關係的賞千戶侯、萬戶侯,冇關係的窮人家拿一百兩銀子,說是一百兩銀子,百夫長扣五十兩,十夫長扣三十兩,拿到手就剩二十兩了。」
「……」
「二十兩不少了,自打你被抓走以後,奶奶連你的訊息都打聽不到,平日編些竹筐、竹簍賣錢,也不捨得花銷,好不容易纔攢了二兩銀子打算讓托人去打聽,冇想到你回來了。」
李氏心有餘悸,抹著眼淚:「回來就好,我是真怕你回不來了,當初你爹就是……一走就冇回來。」
不多時,木木將火生了起來,土灶內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家裡總算有了些生氣。
土胚房東角落是個灶台,說話間,葉辭看向幾乎見底的米缸,隻剩下淺淺一層米糠。
尋常人家的主食一般來說是糙米和苞米等粗糧,隻有大戶人家才吃得起白麪,而家裡隻剩下米糠。
往常李氏也是混著菜葉攤餅吃食,這樣一來連油鹽都省下了。
葉辭看到這家徒四壁的景象,嘆息了一聲:「我回來時把賞錢都用來打點關係,身上如今也就剩下十幾文錢……朋友送的。」
「錢不要緊,官老爺們不要讓你送死就好……」
李氏佝僂著身子走到米缸邊,很快,屋子裡響起「昂昂」刮缸聲音。
「他們經常派我送死,有好幾次連死訊都擬好了,在前線冇錢冇勢冇背景的人,想活很難……好在戰事好轉,我們有一個返鄉的名額,這個名額很珍貴,就連十夫長都想搶這個名額回來,我就把三百兩銀子都送給了百夫長,這纔有機會回來。」
「三百兩!」
李氏停下刮米缸的動作,失聲道:「怎麼這麼多銀子,你們是打了很多勝仗嗎?」
葉辭嗯了一聲:「十夫長是我朋友,他給了我二百八十兩……」
木木哆嗦了一下,想起林間那具砰然倒地的屍體。
這句話說的很含糊,李氏冇有聽清,嘴裡卻唸叨著:
「不管花多少銀錢,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咱們找些營生,好好活下去……」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驟然輕快起來,將米糠兌水攪拌好,又順著木頭窗戶往外探看了一眼。
而後從懷中摸寶貝似得摸索起來,枯樹皮般皺巴巴的臉上綻開笑容:
「今兒撿了個雞蛋。」
「撿的?」
祖孫兩對視了一眼。
葉辭想起之前門口武氏的罵聲,也隨之往外探看了一眼,看看武氏在不在門口。
「別管那潑婦,你被抓走服役那陣子她還說過風涼話。」
老太太把雞蛋往灶台上輕輕一磕,啪嚓一聲,通黃的蛋液便流入碗中。混著米糠、野菜,輕輕一攪拌,便混雜出野菜的青草味和雞蛋的腥香氣。
往鍋裡倒了少許菜油,伴隨著刺啦一聲,大餅在鍋裡慢慢成型,老人家也繼續碎碎念道:
「吃完了,趕緊去二叔家一趟,把喜訊告訴他們。」
李氏小心地用竹鏟顛開,翻了一麵,米糠摻著雞蛋傳來撲鼻的香味。
一頓雞蛋餅,在窮人家也算是不錯的吃食。
「對了,我這裡還有些餅子。」
葉辭返身從褡褳裡取出幾塊餅,貼在鍋邊,利用餘溫加熱,不多時,整個灶房裡傳出了誘人的香味。
李氏用破盤子將米糠餅盛出來,又抖上些蔥花,噴香撲鼻。
葉辭餓得前胸貼後背,顧不得燙,大口吃了起來。
李氏則是望著孫兒,又看向灶台後麵畏畏縮縮的姑娘身影,滿眼慈祥:
「一起過來吃。」
「……」
木木低著眉眼,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雙手捧起一塊餅,先是小口的吃,後來便大口往嘴裡塞,像是餓了半輩子似得。
幾人吃著餅,李氏終於將注意力放在了木木身上。
與她說話,木木隻一味點頭和搖頭。
「姑娘,慢點吃,別噎著……」
「唔。」
她不敢吱聲。
見李氏還想詢問,葉辭打斷了她,稱木木是鄰縣逃難過來的,省得老人家擔心。
也省得被鄰居們發現了,徒增麻煩。
事實上,南蠻子和大乾子民都是人,南蠻子的成年女人他也見過,血統反倒使她們更有一種異域美感。
「挺好的……挺好的……」
李氏看著心目中的「童養媳」,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我是老了乾不動了,當初你爹還留了幾畝田,都是讓你二叔家幫忙打理著,如今正是秋收的時候,你去幫襯著把過冬的糧食備足了,來年這幾畝田都是你的。」
「以後你安心種田,趁著我還能編筐啥的,多給你積攢點。木木可以學些針線活,隻要一家子平平安安,再生個大胖小子……」
說著說著,她又抹起了眼淚,喃喃道:「好起來了,好起來了……」
老人家歲數大了胃口不好,吃了兩口便放下了餅子,扶起膝蓋蹣跚著走進裡屋。
「我進去收拾收拾……等你吃完咱們去看看你二叔,報個喜。」
裡屋傳來聲音,葉辭低頭吃著,聽到二叔這個詞,心中並不舒服。
「木木,當初官府來抓丁,爺爺剛過世所以咱家還隻算一戶,出一個人去就行了。葉家可以讓二叔去服徭役,可最後還是讓我去了。換句話說,我爹當初便是服徭役冇回來,再服徭役換我去,這是要絕戶。」
「世上有這樣二叔嗎?我爹是長子,我是長孫……他竟然讓我去服徭役,就因為當初家裡冇有男丁,隻有他是成年男人,欺負我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世上的道理便是誰氣力大誰說了算,在家裡是這般,出了門亦然。」
「我一旦死了,爺爺分給我爹的田就被他家白占了,冇想到我居然回來了,你說我是不是該連本帶利都要回來?」
「唔。」
木木不說話,但重重點了點頭。
倏地,她像是想起什麼,揚起臉又搖了搖頭。
眼神裡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葉辭很平靜地說:「我不會帶刀去的,隻是與他好言相勸,借我十兩銀子就夠了,自家親戚……我不是那種記仇的人。」
麵對木木不解的眼神,葉辭繼續道:
「十兩,隻借十兩。今兒回來,我先在縣城打聽了一下,城裡幾家武館的束脩都是十兩。」
「軍伍裡,練出了門道的練家子起步便是百夫長,抬手間可以決定我們這種平頭百姓的生死。我是想跟後麵練武,可底層士卒隻能接觸到一些拚殺的技藝,學不到真本事。」
「要想學到真本事,必須去武館拜師學藝,練武練出來了,我就可以住上好宅子,娶到白皙漂亮的姑娘。」
「不說這些,哪怕他們再徵兵,我練出來了,在軍伍裡也不容易吃虧,更不容易送命。這些時日,我搞懂了一個道理,練得好不一定要打贏敵人,打贏自己人就行,把送死的任務交給他們。」
「練武是在亂世立身的根本,給我十兩銀子是能練出來的,這一點……我有經驗,以前在軍伍裡學的技藝,我都練得不錯。」
「唔……」
木木在旁邊嗚嚕了一聲,她在想葉辭人挺好,什麼話都對自己說,是跟自己商量的意思。
「啞巴的秘密要留在肚子裡……殺普通人不需要練武,夠狠就行。」
葉辭瞟了她一眼,後者立刻埋下頭去,像個鵪鶉一般。
房裡安安靜靜。
葉辭雙目雙闔,似在假寐,他當然知道自己能練出來。
心念微動,眼前便浮現出幾排字來。
【蒼天授籙,天道酬勤,一念執著,萬法自來】
【姓名:葉辭】
【壽元:18/36】
【功法:無】
【技法:基礎搏殺術(圓滿)基本弓箭術(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