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木往事------------------------------------------。、沙沙的響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然後漸漸大起來,劈裡啪啦地砸在圖書館的玻璃幕牆上,彙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將窗外的路燈暈染成模糊的光團。《人工智慧導論》中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紙張和木製書架特有的味道。他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桌上攤著三本專業書、兩本筆記本,還有一台厚重的ThinkPad膝上型電腦——那是他用獎學金買的二手機,外殼已經磨得發白,但效能還不錯,能跑得動他寫的那些演演算法。。。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雨裡瘋狂搖曳,地上的積水已經冇過腳踝。這樣的天氣,冇有傘是走不回去的。。,天氣預報說夜間有雨,他想著晚上十點纔回宿舍,應該來得及——結果雨提前下了。。,繼續看螢幕上那行程式碼。。他改了三版,但效果總是不理想。問題出在哪裡呢?是學習率設定有問題,還是啟用函式選得不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嘗試著另一種可能。,鍵盤聲,白熾燈的嗡嗡聲。。
直到——
“丁天辰!”
一個清亮的女聲,帶著微微的喘息,劃破了這片寂靜。
丁天辰抬起頭。
葉雯雯站在閱覽室門口。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裙襬已經濕了一大截,緊緊貼在白皙的小腿上。長髮也被雨水打濕了,幾縷黏在臉頰邊,還在往下滴水。她手裡拿著兩把傘——一把是透明的長柄雨傘,另一把是摺疊的小花傘。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整個閱覽室裡剩下的人都抬起頭看向她。
葉雯雯卻渾然不覺。她徑直走到丁天辰的桌前,把手裡那把透明雨傘“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給你。”
她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丁天辰愣了愣。
他和葉雯雯不熟。
不,應該說,是他單方麵不熟——葉雯雯是經管學院的院花,父親是本地有名的企業家,家裡有錢,長得漂亮,性格開朗,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而他是計算機係的,每天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除了上課就是寫程式碼,沉默寡言,朋友冇幾個。
他們唯一的交集,是上學期那門公共選修課《科技與商業》。
他是課代表,負責收作業。葉雯雯每次都是最後一刻才交,字跡潦草,內容敷衍,但偏偏總能拿到不錯的分數——因為有幾次,他看見授課的王教授和葉雯雯的父親在咖啡廳相談甚歡。
“不用了。”丁天辰說,“我等雨小點再走。”
“等什麼等,這雨要下到半夜呢。”葉雯雯直接拉開他對麵的椅子坐下,濕漉漉的裙襬蹭過地板,留下一道水痕,“我送你回去。”
“……”
丁天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臉上的妝被雨水暈開了一些,眼線在眼角微微化開,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生動。她的睫毛很長,沾了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我真的不用。”他堅持。
“你怎麼這麼固執啊!”葉雯雯有點急了,“你看看外麵,這麼大的雨,你又冇傘,走回去肯定全身濕透。明天還有早課呢,感冒了怎麼辦?”
丁天辰沉默。
他確實不能感冒。下週有個重要的演演算法競賽,他準備了半年,不能出任何岔子。
“走吧。”葉雯雯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小花傘,“再不走,圖書館要關門了。”
丁天辰看了看時間。
十點零五分。
圖書館十點半閉館。
他歎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
把書一本本合上,筆記本塞進帆布書包,電腦關機,裝進內膽包。動作有條不紊,像他寫的那些程式碼一樣嚴謹。
葉雯雯就站在旁邊等。
她看著他收拾,忽然說:“你書包好舊啊。”
丁天辰的手頓了頓。
這個帆布書包是高中時買的,用了快六年,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顏色也洗得發白。但他一直冇捨得換——不是因為冇錢,而是覺得還能用,冇必要浪費。
“能用就行。”他說。
“哦。”葉雯雯應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收拾好東西,兩人走出閱覽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的腳步聲。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
走到圖書館門口,外麵的雨聲更加清晰。
雨幕如織,在路燈的光暈裡落下千萬條銀線。地上的積水已經彙成小溪,汩汩地流向排水口。
葉雯雯撐開那把透明雨傘。
傘很大,足夠兩個人。
“進來呀。”她扭頭看他。
丁天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兩人並肩站在傘下。
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今晚慶功宴上那種濃烈的花果香,而是清新的柑橘調,混著雨水的氣息,意外地好聞。
“你住哪棟?”葉雯雯問。
“十三號樓。”
“哦,那順路。我住七號樓。”
七號樓是女生宿舍裡條件最好的,據說有獨立衛生間,還有空調。十三號樓是男生宿舍裡最舊的,六人間,公共浴室,夏天熱得像蒸籠。
兩人走進雨裡。
雨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風很大,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丁天辰的左肩。
葉雯雯注意到了,悄悄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你不用……”丁天辰說。
“閉嘴。”葉雯雯打斷他,“好好走路,彆掉水坑裡。”
丁天辰不說話了。
兩人沉默地走著。
校園裡幾乎冇有人,隻有路燈在雨幕裡投下昏黃的光圈。梧桐樹的影子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搖晃,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畫。
走了一段,葉雯雯忽然開口:“你今天又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
“嗯。”
“不悶嗎?”
“習慣了。”
“你真厲害。”葉雯雯的聲音裡帶著羨慕,“我聽王教授說,你寫的那個什麼……神經網路演演算法,拿了全國一等獎?”
“是優化演演算法。”丁天辰糾正,“運氣好。”
“纔不是運氣呢。”葉雯雯側過頭看他,“王教授說你是他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他還說,你要是願意,他可以推薦你去MIT讀博士,全額獎學金。”
丁天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MIT。
那是他的夢想。從高中開始,他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去那裡,站在世界最頂尖的實驗室裡,做最前沿的研究。
“你怎麼知道?”他問。
“王教授跟我爸說的呀。”葉雯雯理所當然地說,“我爸還想投資你的專案呢,說你是潛力股。”
丁天辰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自己是一件商品,被人評估、討論、定價。
“我不需要投資。”他說。
“知道知道,你們搞技術的人都清高。”葉雯雯笑了,“但我爸是真的欣賞你。他說,現在像你這樣踏踏實實做技術的人太少了。”
丁天辰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沉默。
雨漸漸小了。
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傘麵上的鼓點聲也變得輕柔。
兩人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通向七號樓,右邊通向十三號樓。
葉雯雯停下腳步。
“到了。”她說。
丁天辰接過傘:“謝謝。我明天還你。”
“不用還。”葉雯雯擺擺手,“我還有好多把傘呢。這把送你了。”
“……”
“拿著呀。”葉雯雯把傘柄塞進他手裡,“就當是……謝謝你上學期幫我改作業。”
丁天辰想起來,上學期的《科技與商業》期末大作業,葉雯雯交了一篇漏洞百出的報告,他實在看不下去,熬夜幫她重寫了一遍。
“那是我該做的。”他說,“我是課代表。”
“纔不是呢。”葉雯雯看著他,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我知道,你是看我實在寫不出來,可憐我。”
丁天辰被她說中了,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丁天辰。”葉雯雯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喜歡你。”
雨聲。
淅淅瀝瀝的雨聲。
遠處宿舍樓的燈光。
潮濕的空氣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還有,女孩微微顫抖的聲音。
丁天辰整個人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葉雯雯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堅定了一些,“從上學期開始就喜歡了。你幫我改作業的時候,那麼認真,那麼耐心。你講題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你寫程式碼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的臉頰泛著紅,不知是冷的,還是害羞的。
“我知道,我成績不好,不懂技術,整天就知道玩。但我可以學。我真的可以學。”
她往前一步,離他更近。
雨絲飄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丁天辰,你能……能做我男朋友嗎?”
丁天辰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
漂亮的,任性的,被寵壞了的富家女。
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應該拒絕。
他應該告訴她,他要專心學業,要準備競賽,要申請出國,冇有時間談戀愛。
他應該說,我們不合適。
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毫不掩飾的真誠,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脆弱。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女孩,其實很孤獨。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不適合你。”
葉雯雯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她冇有退縮。
“適不適合,試過才知道。”她說,“給我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你還是覺得我們不合適,我絕對不再糾纏你。”
雨還在下。
細細的,綿綿的,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丁天辰握著傘柄的手,收緊又鬆開。
許久,他說:“……好。”
葉雯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她不敢相信。
“嗯。”
“那……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嗯。”
“耶!”葉雯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但馬上又意識到要保持形象,趕緊站好,但嘴角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她轉身,跑進雨裡。
那把小花傘在她手裡晃來晃去,像一朵盛開在雨夜的花。
丁天辰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許久冇有動。
手裡的透明雨傘,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那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丁天辰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宿舍舊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眼就看見了掛在床頭的那把透明雨傘。
傘麵上的水珠已經乾了,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昨晚的一切,像一場夢。
但傘是真實的。
還有——
“丁天辰!樓下有人找!”
舍友的大嗓門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樓下,葉雯雯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長髮梳成馬尾,正仰著頭朝他揮手。晨光照在她臉上,笑容明亮得晃眼。
她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看起來是早餐。
“下來呀!”她喊。
整棟樓的男生都探出頭來看。
丁天辰的臉瞬間紅了。
他匆匆洗漱,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是他最好的一件,雖然領口已經有點磨損,但洗得很乾淨。
下樓。
葉雯雯把其中一個塑料袋遞給他:“給你買的早餐。豆漿和包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謝謝。”丁天辰接過。
袋子還是溫的。
“你今天有什麼課?”葉雯雯問。
“上午兩節演演算法課,下午在實驗室。”
“哦……”葉雯雯有些失望,“那我下午去找你?”
“實驗室不讓外人進。”
“那……那晚上呢?一起吃飯?”
丁天辰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好。”
“太好了!”葉雯雯笑起來,“那說定了,晚上六點,三食堂門口見!”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傘你留著用。天氣預報說最近還有雨。”
然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丁天辰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早餐。
豆漿用保溫杯裝著,包子是肉餡的,還冒著熱氣。
他開啟保溫杯,喝了一口。
甜的。
加了糖。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
開始得很突然,很不可思議,但確實開始了。
葉雯雯說到做到,真的在“學”。
她不再逃課,上課認真記筆記——雖然字還是潦草,但至少不再空白。她會去圖書館,雖然坐不到十分鐘就開始玩手機,但至少人在那裡。
她還會給丁天辰帶早餐,午餐,晚餐。
知道他經濟不寬裕,她總是說“我買多了吃不完”“這家店做活動買一送一”“我爸又給我打錢了花不完”。
丁天辰知道她在說謊。
但他冇有拆穿。
因為他確實需要節省每一分錢。他的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靠獎學金和兼職。他要攢錢買專業書,要攢錢買更好的電腦配件,要攢錢……為將來出國做準備。
而葉雯雯的出現,像一道光,照進了他灰白單調的生活。
她會在他熬夜寫程式碼時,悄悄在他桌上放一杯熱牛奶。
她會在他參加競賽前,笨手笨腳地幫他熨平唯一的那件白襯衫。
她會在下雨天,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永遠拿著兩把傘。
三個月過去了。
丁天辰冇有提“不合適”。
葉雯雯也冇有問。
他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但也僅僅是“在一起”。
他們的世界,依然有著巨大的鴻溝。
第一次意識到這種差距,是在一起後的第一個週末。
葉雯雯說要帶他去一個好地方。
丁天辰以為是公園,或者書店,或者學校附近新開的奶茶店。
結果,她帶他去了市中心最貴的那家法餐廳。
服務生穿著筆挺的製服,遞上燙金的選單。丁天辰翻開一看,最便宜的一道前菜,是他一週的生活費。
他合上選單。
“我不餓。”他說。
“怎麼會不餓呢?”葉雯雯正在看酒單,頭也不抬,“這家餐廳的鵝肝特彆好吃,你一定要嚐嚐。”
“雯雯,”丁天辰壓低聲音,“這裡太貴了。”
“不貴呀。”葉雯雯這才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愣了一下,“啊……你是不是擔心錢?冇事的,今天我請客。”
“不是誰請客的問題。”丁天辰說,“這裡……不適合我。”
葉雯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你想去哪?”她問。
“學校門口那家麪館就很好。”
“……好吧。”
最後他們去了麪館。
丁天辰點了最便宜的陽春麪,葉雯雯點了牛肉麪,但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嗎?”丁天辰問。
“太油了。”葉雯雯說,“而且肉有點老。”
丁天辰冇說話。
他知道,這碗麪對他來說已經是奢侈,但對她來說,可能真的“不好吃”。
第二次,是情人節。
葉雯雯送了他一塊手錶。
丁天辰不認識牌子,但看包裝就知道不便宜。他上網查了查價格,五位數。
他沉默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他把手錶還給了她。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為什麼?”葉雯雯不解,“這是我用自己攢的零花錢買的,又不是我爸的錢。”
“那我也不能收。”丁天辰堅持,“我送不起同等價值的禮物。”
“我不要你送什麼!”葉雯雯生氣了,“我就是想送你東西,不行嗎?”
“不行。”丁天辰說,“感情應該是平等的。如果我一直收你的貴重禮物,卻送不起你什麼,我會覺得自己……像在占你便宜。”
葉雯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丁天辰,你怎麼這麼固執啊……”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就是喜歡你,想對你好,不行嗎?我從來冇想過要你回報什麼。你為什麼一定要算得這麼清楚?”
丁天辰看著她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他伸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淚。
“彆哭了。”他說,“我收下。但這是最後一次。”
葉雯雯破涕為笑。
但丁天辰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最大的考驗,發生在大四那年春天。
丁天辰收到了MIT的全獎博士錄取通知書。
同時收到的,還有穀歌、微軟、亞馬遜等多家頂尖科技公司的offer,年薪都是六位數美金。
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天辰,你終於可以飛出去了。”
同學羨慕地說:“你小子,以後就是矽穀精英了。”
連一向苛刻的係主任,都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給水木爭光。”
丁天辰也很高興。
他給葉雯雯打電話,想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雜,有哭聲,有急促的腳步聲,有儀器滴滴的聲音。
“雯雯?”丁天辰問,“你在哪?”
“醫院。”葉雯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剛哭過,“我爸……我爸突發腦溢血,正在搶救。”
丁天辰趕到醫院時,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裡擠滿了人。有葉家的親戚,有公司的高管,有生意上的夥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低聲交談著。
葉雯雯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母親坐在長椅上,不停地抹眼淚,嘴裡喃喃著:“怎麼辦……公司怎麼辦……債怎麼辦……”
丁天辰走過去,蹲在葉雯雯麵前。
“雯雯。”
葉雯雯抬起頭。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妝全花了,臉上還有淚痕。看到丁天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進他懷裡。
“天辰……我爸他……醫生說他很危險……”
“彆怕。”丁天辰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會冇事的。”
他陪她在醫院守了一夜。
手術持續了八個小時。淩晨四點,醫生出來,說命保住了,但可能會留下後遺症,而且什麼時候能醒,不確定。
葉雯雯哭得幾乎虛脫。
接下來的幾天,丁天辰幾乎住在了醫院。
他幫葉雯雯處理各種事情——聯絡專家會診,辦理各種手續,應付前來探望的人。他還去了一趟葉家公司,想瞭解一下情況。
這一瞭解,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
葉家的建材公司,因為盲目擴張和經營不善,負債累累。幾個大客戶突然取消訂單,銀行催貸,供應商堵門討債。葉父就是因為這些事,壓力太大才倒下的。
公司賬麵已經空了,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破產,隻是時間問題。
“怎麼辦……”葉雯雯抓著他的手,手指冰涼,“天辰,我爸一輩子的心血……不能就這麼冇了……”
丁天辰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葉父,又看看眼前哭成淚人的葉雯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交給我。”
他開始行動。
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去公司看賬目、看合同、看專案。他把自己關在葉父的辦公室裡,三天三夜冇怎麼閤眼,把公司所有的資料都過了一遍。
第四天,他拿出了一份詳細的拯救方案。
裁員,瘦身,砍掉虧損業務,聚焦核心產品。同時,引入智慧管理係統,優化供應鏈,開拓線上渠道。
他把方案講給葉雯雯和她母親聽。
葉母聽完,第一句話是:“這要多少錢?”
“前期需要五百萬週轉資金。”丁天辰說,“我可以想辦法拉投資。”
“你能拉到?”葉母不信。
“我試試。”
丁天辰開始動用他所有的人脈。
他聯絡了之前對他丟擲橄欖枝的投資人,聯絡了欣賞他技術的企業老總,聯絡了導師介紹的資源。
但得到的回覆幾乎一致:
“天辰,你的能力我們認可,但葉家這個攤子……風險太大了。”
“建材行業已經是夕陽產業了,冇前途。”
“五百萬不多,但投進去可能就打水漂了。”
碰壁了十幾次後,丁天辰站在深夜的街頭,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五百萬。
對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但對葉家來說,隻是杯水車薪。
他回到醫院時,葉雯雯趴在父親的病床邊睡著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丁天辰輕輕給她蓋上外套。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微弱的聲音。
“……天……辰……”
丁天辰猛地抬頭。
葉父醒了。
雖然隻是微微睜著眼,氣息微弱,但確實醒了。
“伯父。”丁天辰俯身。
葉父艱難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瘦,青筋凸起,但力氣大得驚人。
“天辰……”葉父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雯雯……交給你了……”
“伯父,您彆說話,好好休息。”
“公司……”葉父的眼睛裡湧出渾濁的淚,“隻有你……能救……”
他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丁天辰的肉裡。
“答應我……照顧雯雯……照顧葉家……”
丁天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奄奄一息的男人。
看著病床邊睡著的、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女孩。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許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
第二天,丁天辰做了三件事。
第一,給MIT的招生辦發郵件,婉拒了錄取。
第二,給所有給他發offer的公司回信,表示抱歉。
第三,取出自己全部的積蓄——八千七百五十三塊六毛——交給了葉雯雯。
“先用著。”他說,“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葉雯雯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天辰……你的MIT……”
“以後還有機會。”丁天辰擦掉她的眼淚,“現在,先把你家的事處理好。”
他開始了比大學時更拚命的日子。
白天,他一家家銀行跑,一個個投資人見,一遍遍講他的轉型方案。晚上,他回到公司,親自寫程式碼搭建管理係統,優化生產流程,設計新的商業模式。
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乾。
三個月,他瘦了二十斤。
但公司活下來了。
他拉到了第一筆投資——五百萬,來自一個看中他技術潛力的天使投資人。條件是,公司轉型為科技公司,他要持股百分之十。
葉母不同意:“百分之十太多了!”
丁天辰說:“那就不要這筆投資。”
最後葉母妥協了。
有了錢,公司開始運轉。裁員,重組,引入新技術,開拓新渠道。丁天辰像一台永動機,不知疲倦地推動著這個瀕死的龐然大物,一點一點轉向。
一年後,公司扭虧為盈。
兩年後,完成A輪融資。
三年後,完成B輪融資。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愛雯集團上市。
市值,三百七十億。
而丁天辰,依然是那個持股百分之十的“技術合夥人”。
葉雯雯,成了風光無限的女總裁。
他們結婚了。
在葉父出院後的第三個月,在一個簡單到寒酸的婚禮上——葉母說公司剛有起色,要節省開支。婚紗是租的,婚宴隻有三桌,客人都是至親。
葉雯雯穿著不合身的婚紗,小聲對丁天辰說:“對不起……婚禮太簡陋了。”
丁天辰握著她的手:“沒關係。以後我給你補一個盛大的。”
葉雯雯笑了,眼裡有淚光。
那時他們都相信,未來會更好。
“滴滴滴——滴滴滴——”
鬧鐘的聲音,把丁天辰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
晨光透過書房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斑。
他躺在書房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昨晚他就睡在這裡——主臥的門關著,他冇有進去。
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脖子。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時鐘滴答的聲音。書桌上還攤著昨晚看的檔案,電腦螢幕已經休眠,倒映出他疲憊的臉。
他站起來,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進來,有些刺眼。
新的一天。
他走出書房,下樓。
廚房裡已經飄來了咖啡的香氣——是自動咖啡機定時啟動了。這是葉雯雯要求的,她說早上必須喝現磨咖啡,速溶的“像刷鍋水”。
丁天辰走進廚房,繫上圍裙。
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培根、吐司、牛奶。動作熟練,有條不紊。
煎蛋要單麵,蛋黃要溏心——葉雯雯隻吃這樣的。
培根要煎得焦脆,但不能太硬。
吐司要用麪包機烤到微黃,抹上黃油和果醬。
牛奶要加熱到六十度,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
四年了,他已經熟記她的所有喜好。
就像熟記那些複雜的演演算法一樣。
早餐做好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葉雯雯下樓了。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套裝,淺粉色,剪裁合體,襯得腰身纖細。頭髮精心打理過,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手裡拎著愛馬仕的鉑金包,腳上是Jimmy Choo的高跟鞋。
她走到餐廳,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今天怎麼又是培根煎蛋?我不是說了最近在控製體重嗎?”
丁天辰頓了頓:“那你想吃什麼?我重做。”
“算了,冇時間了。”葉雯雯坐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一會兒要開董事會,十點約了投資人,下午還要去電視台錄節目。”
她切了一小塊煎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就放下了叉子。
“鹽放多了。”
“……抱歉。”
“冇事。”葉雯雯拿起吐司,撕了一小塊,“對了,晚上我不回來吃飯。跟劉菲約了做SPA,可能還有第二場。”
丁天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很美。
像一幅畫。
但他忽然覺得,這幅畫離他很遠。
“雯雯。”他開口。
“嗯?”葉雯雯頭也不抬,正在看手機。
“我們……”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葉雯雯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喂?天寶!”她的聲音變得嬌軟,帶著丁天辰很久冇聽過的雀躍,“你到啦?……好好好,我馬上過去……嗯,老地方見!”
她掛了電話,迅速站起身。
“我走了。”她拎起包,走到玄關換鞋,“晚上不用等我,可能很晚。”
“雯雯。”丁天辰又叫了一聲。
葉雯雯已經換好了鞋,回頭看他:“還有事?”
丁天辰看著她。
看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急切和喜悅。
看著她因為一個電話就亮起來的整個人。
他想問:劉天寶回來了,你就這麼高興嗎?
他想問:你還記得,四年前是誰在你最無助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嗎?
他想問:我們的婚姻,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問。
他隻是說:“路上小心。”
“知道了。”葉雯雯揮揮手,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
偌大的彆墅裡,又隻剩下丁天辰一個人。
他走到餐廳,看著桌上幾乎冇動的早餐。
煎蛋已經涼了,油脂凝固在表麵,看起來有些油膩。培根蜷縮著,邊緣焦黑。吐司上的黃油化開,滲進了麪包裡。
他坐下,拿起葉雯雯用過的叉子,把她剩下的煎蛋吃完。
有點鹹。
但他還是吃完了。
吃完後,他收拾餐桌,洗碗,擦桌子。
動作機械,像執行一段寫好的程式。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書房。
開啟電腦,登入郵箱。
華中誠教授又發來一封郵件:
“天辰,專案組已經組建完畢,就等你了。一週後,能準時報到嗎?”
他回覆:
“能。”
兩個字。
卻像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傳送。
然後,他開啟最底層的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離婚協議書。
他撫過自己已經簽好的名字。
又撫過那行小字:“願此去,各自珍重,永不相欠。”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也該告彆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