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慶功宴上的影子------------------------------------------。,每一顆棱鏡都在精確計算過的角度裡折射著金色的光。光落在香檳塔上,玻璃杯沿泛著冰冷的碎芒;光落在女賓的鑽石耳墜上,在頸間閃爍;光落在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映出無數雙昂貴的鞋履,來來往往,光影交錯。。——一根羅馬柱的斜後方,身後是通往露台的玻璃門,門外是無邊的夜色與城市的霓虹。這個角度能看清整個宴會廳,卻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他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已經端了快半個小時,酒液裡的氣泡早已消散殆儘,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好讓那雙修長的手指不至於空著,不至於顯得侷促——儘管,他其實並不侷促。他隻是不想成為焦點。。。,露肩設計,精緻的鎖骨像展翅欲飛的蝶。裙身上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暗紋,燈光一照,便流轉出銀河般的光澤。她的長髮盤成優雅的法式髮髻,幾縷碎髮隨意垂在頸邊,襯得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耳垂上那對鑽石耳環,是丁天辰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那時愛雯剛剛完成B輪融資,他用自己第一筆專案獎金買的,不算太大,但切工極好,火彩奪目。,那對耳環在她頰邊輕輕晃動,隨著她微笑、頷首、舉杯的動作,閃爍著細碎而矜持的光。。“葉總真是年輕有為啊!”“愛雯上市首日股價就漲了百分之四十,這在今年的大環境裡簡直是奇蹟!”“聽說連《財經週刊》都約了您的專訪?下一期的封麪人物吧?”,既不顯得過於張揚,又充分流露出自信。她微微側頭,露出一截優美的脖頸線條,聲音清脆如珠玉:“都是團隊的努力。愛雯能有今天,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支援。”
她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輕輕晃動,金色的液體在杯中漾開漣漪。
“這一杯,敬大家。”
眾人紛紛舉杯,叮叮噹噹的碰杯聲此起彼伏。笑聲、恭維聲、祝賀聲混雜在一起,彙成一曲屬於成功者的喧鬨樂章。
丁天辰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妻子身上。不,應該說是前妻——離婚冷靜期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天,再有七天,那份他早已簽好字、也早已公證過的離婚協議書,就會正式生效。
但他還冇告訴她。
或者說,她還冇發現。
宴會廳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無聲地傾瀉而下。丁天辰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外麵套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不是高階定製,是商場裡買的成衣,料子普通,剪裁中庸。領帶是藏藍色的,冇有花紋,係得一絲不苟。
這一身,放在這個場合,確實顯得過於樸素了。
有侍者端著托盤經過,丁天辰將幾乎未動的香檳杯放上去,換了一杯蘇打水。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起細微的刺痛感。
“喲,這不是丁總嗎?”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丁天辰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劉菲。
葉雯雯的大學同學,現在的“閨蜜”,愛雯集團公關部副總監——這個職位,是葉雯雯力排眾議安排的,儘管劉菲除了會花錢和拉關係之外,對公關一竅不通。
她今天穿了一件豔紅色的深V長裙,裙襬開叉幾乎到了大腿根,踩著十二厘米的細高跟,走路時腰肢扭得像水蛇。濃妝,假睫毛長得能扇風,嘴唇塗得鮮紅,像剛吃過小孩。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呀?”劉菲湊過來,身上濃烈的香水味撲麵而來,是某種昂貴的、但噴得過量的花果調,“雯雯在那邊應酬呢,你不去陪著?”
丁天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不需要我陪。”
“哎呀,這話說的。”劉菲掩嘴笑起來,眼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也是,雯雯現在可是上市公司的老總了,身邊圍著的人那麼多,哪還需要……”
她故意頓了頓,上下打量丁天辰,目光在他普通的西裝外套上停留了幾秒。
“天辰,不是我說你,”她壓低聲音,卻確保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今天這種場合,你好歹也換身像樣的行頭。這身……是去年的款吧?跟你這身份,不太配啊。”
周圍幾個原本在閒聊的人,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丁天辰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指節泛白。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平靜地說:“衣服乾淨得體就好。今天是愛雯的慶功宴,主角不是我。”
“話是這麼說,”劉菲不依不饒,“可你畢竟是雯雯的丈夫,代表的是她的臉麵。你看那邊——”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宴會廳另一側,“王總的太太,一身香奈兒高定;李董的夫人,戴的是梵克雅寶的限量款。你呢?你這身……嘖嘖。”
她冇說下去,但那兩聲“嘖嘖”,比任何具體的羞辱都更刺耳。
丁天辰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清澈的蘇打水。
氣泡還在不斷地上升、破裂、消失。
就像某些東西。
“劉總監說得對,”他抬起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我確實不太懂這些。你們聊,我去下洗手間。”
他放下杯子,轉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穩,背影筆直。
劉菲看著他離開,嗤笑一聲,轉頭對旁邊的人說:“看見冇?這就是吃軟飯的最高境界——軟飯吃久了,連骨頭都軟了。”
幾個女人發出壓抑的輕笑。
丁天辰聽見了。
他全聽見了。
但他冇有回頭。
洗手間在宴會廳外的走廊儘頭。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牆壁上掛著抽象的油畫,天花板的射燈投下柔和的光暈。這裡安靜得多,隻有隱約的樂聲和喧鬨從門縫裡漏進來。
丁天辰冇有進去。
他靠在走廊的窗邊,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盒煙。很少人知道他抽菸——葉雯雯討厭煙味,所以結婚四年,他幾乎冇在她麵前抽過。隻有壓力大到無法承受的時候,纔會躲到陽台或者車裡,抽上一兩根。
現在,他不需要躲了。
打火機“哢嚓”一聲,橘色的火苗竄起。他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緩緩吐出。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愛雯集團的總部大樓就在對麵,三十八層,玻璃幕牆在夜色裡泛著幽藍的光。頂樓“愛雯”兩個巨大的霓虹字,在夜空中亮得刺眼。
四年前,那裡還隻是一棟破舊的五層小樓。
葉家的家族企業,做傳統建材的,因為經營不善,負債累累,瀕臨破產。葉雯雯的父親突發腦溢血住院,母親除了哭什麼都不會。是葉雯雯,那個從小被寵到大的大小姐,紅著眼睛找到他,抓著他的手說:
“天辰,幫幫我。隻有你能幫我。”
那時他們剛剛大學畢業。他是水木大學計算機係的第一名,手握多家頂尖科技公司的offer,甚至有一所美國名校的全獎博士錄取通知書。
而她,哭著說需要他。
於是他留下了。
放棄了所有,一頭紮進那個爛攤子裡。白天跑銀行、見客戶、安撫供應商;晚上熬夜研究行業報告、設計轉型方案、寫程式碼搭建最初的智慧管理係統。整整三個月,他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瘦了十五斤。
但他把葉家從破產邊緣拉了回來。
然後,他把傳統建材企業,一點一點改造成了科技公司。引入AI管理係統,開發智慧供應鏈,打造數字化平台。三年時間,愛雯從瀕死的二流企業,變成了行業黑馬,拿到了A輪、B輪、C輪融資,直到今天——上市。
市值,三百七十億。
慶功宴的請柬上,印著這個數字。
金燦燦的,像一枚勳章。
可這枚勳章上,冇有他的名字。
“丁總?”
一個遲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丁天辰轉過身。
是李工——愛雯的技術總監,最早跟著他的那批人之一。四十出頭,頭髮已經半白,戴著厚厚的眼鏡,此刻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李工。”丁天辰掐滅煙,“怎麼出來了?”
“裡麵太悶了,”李工走到窗邊,也看向窗外的大樓,“出來透透氣。”
兩人沉默了片刻。
“丁總,”李工忽然低聲說,“今天……您不該站在那裡的。”
丁天辰冇說話。
“這個公司,從技術架構到商業模式,從管理係統到上市方案,哪一樣不是您一手打造的?”李工的聲音有些激動,“葉總她……她今天致辭,感謝了投資人,感謝了客戶,感謝了員工,甚至感謝了酒店的服務生,可她……”
他冇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丁天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薄霧:“不重要了。”
“怎麼不重要!”李工急了,“您是愛雯的靈魂!冇有您,愛雯什麼都不是!可現在,所有人都隻知道葉雯雯,隻知道那個在台上風光無限的女總裁!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四年您付出了多少——”
“李工。”丁天辰打斷他,聲音平靜,“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李工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低下頭。
“我下個月……可能會離職。”他小聲說。
丁天辰看向他。
“我兒子要出國讀書,需要錢。有家外企挖我,開的薪水是現在的三倍。”李工不敢看他的眼睛,“丁總,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丁天辰拍了拍他的肩,“人往高處走,理解。出去看看也好,多學點東西。”
李工眼眶忽然紅了。
這個在技術攻堅時三天三夜不睡覺都冇喊過累的中年男人,此刻聲音有些哽咽:“丁總,您……您以後有什麼打算?繼續留在愛雯嗎?”
丁天辰冇有回答。
他隻是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
良久,他說:“走吧,該回去了。宴會還冇結束。”
回到宴會廳時,致辭環節剛剛開始。
舞台上的燈光調暗了一檔,一束追光打在葉雯雯身上。她站在麥克風前,身姿挺拔,笑容自信,整個人都在發光。
“尊敬的各位來賓,朋友們,合作夥伴們……”
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清脆,有力,帶著恰到好處的抑揚頓挫。
丁天辰又回到了那個角落。
這次,他身邊多了幾個人——都是技術部的老員工,看見他,都默默地聚攏過來。他們不說話,隻是和他一起站著,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愛雯能有今天,首先要感謝我們的投資人……”
葉雯雯在台上侃侃而談。她從投資人的信任,講到客戶的厚愛;從員工的努力,講到時代的機遇。每一個感謝都具體而周到,每一個名字都準確無誤。
她準備了很久。
丁天辰知道。因為那份演講稿,是他昨晚熬夜幫她改的第三稿——前兩稿太過浮誇,他刪掉了那些華而不實的形容詞,補上了具體的資料和案例,讓整篇講話既有溫度,又有分量。
現在,她在台上念著他寫的稿子。
卻一次也冇有看向他這個方向。
“……最後,我要特彆感謝我的家人。”葉雯雯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眼眶甚至微微泛紅,“感謝我的父母,是他們的支援讓我走到了今天。尤其是我的母親,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一直陪在我身邊……”
台下響起感動的掌聲。
丁天辰垂下眼睛。
他想起葉母。
那個永遠用挑剔的眼神看他的女人。四年來,她冇給過他一天好臉色,總覺得他配不上她的女兒,總覺得葉雯雯嫁虧了。即使他把葉家從破產邊緣拉回來,即使他讓愛雯上市,即使他讓葉家重新成為這座城市的上流人家,在她眼裡,他依然是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
而此刻,葉雯雯在台上感謝她。
合情合理。
“還有,”葉雯雯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感謝我所有的朋友,是你們的陪伴,讓我在艱難的時刻從未感到孤單。特彆要感謝我的閨蜜劉菲——”
追光適時地打向劉菲。
她站在人群前列,捂著嘴,一副感動得要哭出來的樣子。
“菲菲,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掌聲再次響起。
劉菲誇張地揮手,還送了個飛吻。
丁天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想起上個月,劉菲因為搞砸了一個重要的公關活動,導致愛雯損失了一個大客戶。葉雯雯在辦公室大發雷霆,是丁天辰去善後,親自飛去客戶總部道歉,連續熬了兩個通宵修改方案,才勉強保住合作關係。
那時劉菲在乾什麼?
在朋友圈發九宮格自拍,配文:“和閨蜜喝下午茶,生活就要這麼精緻~”
而現在,她是“一直在我身邊”的功臣。
致辭結束了。
葉雯雯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下台,立刻又被一群人圍住。敬酒的,遞名片的,邀約下次見麵的……她遊刃有餘地應對著,臉上的笑容從未褪去。
宴會進入了自由社交時間。
樂隊開始演奏舒緩的爵士樂,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香檳、紅酒、精緻的點心在人群中流動,笑語喧嘩,衣香鬢影。
丁天辰依然站在角落裡。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鎖屏桌布是四年前的照片——畢業典禮那天,葉雯雯穿著學士服,跳到他背上,他回頭看她,兩個人都笑得像個傻子。
那時她還會那樣笑。
毫無防備,純粹明亮。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
然後他解鎖,點開郵箱。
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華中誠教授”。
他的導師。
郵件很短:
“天辰,專案批下來了。‘華夏衛國’,國家最高保密級彆。我需要你,國家也需要你。什麼時候能來報到?”
傳送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
那時他正在幫葉雯雯確認今晚宴會的座位表——哪個投資人坐主桌,哪個官員不能挨著哪個競爭對手,哪個太太對花粉過敏……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他回覆:
“老師,一週後。我需要處理一些私事。”
點選傳送。
冇有猶豫。
“天辰?”
葉雯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丁天辰抬起頭。
她不知什麼時候擺脫了人群,走到了他麵前。也許是喝了不少酒,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身上散發著香檳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你怎麼一直躲在這裡?”她微微蹙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剛纔李董還想見見你,我找了你半天。”
“有點悶,出來透透氣。”丁天辰收起手機,“李董找我什麼事?”
“還能什麼事,就是想認識認識你唄。”葉雯雯的語氣有些不以為意,“不過我已經幫你擋了。反正你也不喜歡應酬。”
丁天辰看著她。
她今天真的很美。精心修飾過的眉眼,恰到好處的妝容,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精緻”和“成功”。這是他用四年時間,親手打造出來的女總裁。
可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雯雯,”他輕聲說,“有件事我想——”
“哎呀,等等再說。”葉雯雯打斷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總在叫我,我得過去一趟。對了,一會兒結束你先回去吧,我可能還要跟幾個投資人去第二場。”
她說著,很自然地抬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個動作,她以前常做。
剛結婚時,她總是嫌他不會穿衣服,領帶係得歪歪扭扭,襯衫下襬塞得亂七八糟。每天早上,她都會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站在他麵前,踮著腳,認真地幫他整理。
那時她的手指很暖,偶爾劃過他的脖頸,會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而現在,她的手指冰涼,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動作熟練而迅速,像在完成某種程式。
“好了。”她拍拍他的胸口,轉身要走。
“雯雯。”丁天辰又叫住她。
“嗯?”她回頭,眉眼間已經有些不耐煩。
“……少喝點酒。你胃不好。”
葉雯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知道啦,真囉嗦。”
她拎著裙襬,像一隻翩躚的蝴蝶,重新飛回了那片燈火輝煌裡。
丁天辰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領帶上,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觸感。
宴會持續到深夜。
丁天辰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幫葉雯雯送走了幾位重要的客人,確認了所有善後事宜,又跟酒店經理結清了尾款——用的是他自己的卡,儘管這張卡的副卡在葉雯雯那裡,她每個月刷幾十萬買包買首飾,卻從來不知道這張主卡的密碼。
等他到家時,已經淩晨一點半。
彆墅裡一片漆黑,隻有玄關的感應燈因為他進門而亮起。空曠的客廳裡,還殘留著葉雯雯早上出門前噴的香水味——她總是這樣,噴得很濃,好像要用香味填滿所有空間。
他換了鞋,脫下西裝外套,鬆開領帶。
二樓的主臥傳來隱約的水聲。
葉雯雯在洗澡。
丁天辰冇有上樓。他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水,擰開,一口氣喝了半瓶。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疲憊。
然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冇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傢俱的輪廓在黑暗裡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隻有那架施坦威鋼琴的漆麵,反射著微弱的光。
這棟彆墅是他們結婚第二年買的。
那時愛雯剛剛完成A輪融資,賬上有了錢。葉雯雯看中了這個樓盤,說這裡是未來的富人區,買在這裡纔有麵子。丁天辰覺得太貴,說冇必要,但架不住她軟磨硬泡,最後還是買了。
一千八百萬,全款。
用的是公司的錢——準確說,是用他做專案賺來的錢。
裝修是葉雯雯親自盯的,請了意大利的設計師,所有材料都要進口的。光那張客廳的波斯地毯,就花了三十萬。她說,家就要有家的樣子。
可丁天辰從未在這裡找到過“家”的感覺。
這裡太冷了。大理石的冷,金屬的冷,巨大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的冷。還有,葉雯雯越來越冷的眼神。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葉雯雯穿著一件絲質睡袍下樓,頭髮還濕著,隨意地披在肩上。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還冇睡?”她問,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
“等你。”丁天辰說。
“等我乾什麼。”葉雯雯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我不是說了讓你先睡嗎。”
她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滑動。
丁天辰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優美得像是雕塑,脖頸修長,鎖骨分明。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胸前一小片雪白的肌膚。
四年前,他第一次看見她穿睡衣的樣子,臉紅得像個番茄,連眼睛都不敢抬。
而現在,他可以平靜地看著,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雯雯,”他說,“我們談談。”
“談什麼?”葉雯雯轉身,靠在酒櫃上,晃著手中的酒杯,“如果是說今晚的事——我知道,我冇在致辭裡提你。但那是因為場合需要。你是我丈夫,我感謝你是應該的,但當著那麼多投資人的麵,我不想顯得太……”
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太家庭主婦?”丁天辰替她說出來。
葉雯雯的眉頭皺起來:“天辰,你彆這樣。我隻是覺得,我們應該公私分明。公司是公司,家庭是家庭。你是我的丈夫,這誰都知道,不需要我刻意強調。”
“是嗎。”丁天辰輕聲說,“那劉菲呢?她為什麼需要刻意強調?”
葉雯雯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丁天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這四年來,我為愛雯做的一切,在你眼裡,是不是都隻是‘丈夫應儘的責任’?所以不需要感謝,不需要肯定,更不需要在人前提起?”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冇有抬高。
可葉雯雯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直身體:“丁天辰,你夠了!你知道我今晚有多累嗎?你知道我為了這個慶功宴準備了多久嗎?我喝了多少酒,賠了多少笑臉,說了多少違心的話?好不容易結束了,回到家,你不但不體諒我,還要跟我算這些賬?”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尖銳的迴音。
丁天辰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緊皺的眉頭,看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煩躁和……輕蔑。
是的,輕蔑。
他忽然意識到,葉雯雯看他的眼神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多了一種輕蔑。
那種“你不過是個靠我纔有今天的窮小子”的輕蔑。
即使他為她創造了一個三百七十億的帝國。
“我冇有跟你算賬。”他緩緩說,“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累了。”
“你累?你有什麼好累的?”葉雯雯冷笑,“公司的事現在基本都是我在管,你每天不就是寫寫程式碼,開開會嗎?真正在外麵拚死拚活應酬的人是我!”
丁天辰沉默了。
他想說,愛雯的核心技術,至今還握在他手裡。他想說,如果冇有他寫的那些演演算法,愛雯早就在激烈的市場競爭裡被淘汰了。他想說,她口中“簡單”的程式碼,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結晶。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冇用。
在葉雯雯的認知裡,技術隻是工具,是可有可無的“後台支援”。真正重要的,是她在台前的光鮮,是她談下的合作,是她維護的關係,是她作為“女總裁”的形象。
而他,隻是那個“寫程式碼的”。
“算了,”葉雯雯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想吵架。今天大家都累了,去睡吧。”
她轉身要上樓。
“雯雯。”丁天辰又叫住她。
“又怎麼了?”她回頭,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丁天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很小,很精緻。
“這是什麼?”葉雯雯挑眉。
“結婚四週年紀念日禮物。”丁天辰說,“雖然已經過了三個月。”
葉雯雯愣了一下。
她顯然完全忘記了。
丁天辰開啟盒子。
裡麵是一條項鍊。白金鍊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但切工完美的鑽石,鑲嵌成六角星的形狀。很簡約,但很耐看。
“四週年,是絲婚。”他輕聲說,“象征著婚姻像絲綢一樣柔韌,不易破裂。我選了星星,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四年前,在他們簡陋的出租屋裡,她曾躺在他腿上,指著窗外的星星說:“天辰,以後等我們有錢了,你要買一顆星星送給我。”
那時他笑著說好。
現在他真的買了——雖然不是天上的星星,但這是他能力範圍內,能找到的最像星星的鑽石。
葉雯雯看著那條項鍊,表情有些複雜。
“你……”她張了張嘴,最終說,“謝謝。但你知道的,我現在戴的珠寶都是品牌定製的,這種……”
她冇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這種普通的項鍊,配不上她現在的身份。
丁天辰合上盒子。
“沒關係。”他說,“不喜歡的話,就收起來吧。”
他轉身,把盒子放在茶幾上。
月光照在深藍色的絲絨上,泛著幽暗的光。
“我去睡了。”葉雯雯說,“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開會。”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丁天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像一片倒懸的星河。遠處,愛雯大廈的霓虹字還在亮著,三百七十億的光環,在夜色裡閃閃發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收到的那封郵件。
“華夏衛國”。
國家最高保密級彆。
那裡不會有慶功宴,不會有香檳塔,不會有虛偽的恭維和刻意的忽視。那裡隻有程式碼、演演算法、真理,和對這個國家最赤誠的守護。
那纔是他該去的地方。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丁天辰拿出來,螢幕亮起。
是一條新聞推送:
“劉氏集團二公子劉天寶今日回國,或將接手家族海外業務……”
配圖是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笑得張揚的男人。
劉天寶。
葉雯雯的大學同學,傳說中的“白月光”。富二代,長相英俊,風流倜儻,大學時追過葉雯雯,但葉雯雯那時選擇了丁天辰。
後來劉天寶出國,這些年偶爾有些花邊新聞傳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
丁天辰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正對著鏡頭舉杯,手腕上那塊理查德米勒腕錶,在閃光燈下亮得刺眼。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關掉手機。
螢幕暗下去。
倒映出他自己的臉。
平靜的,疲憊的,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冰冷而豪華的家。
然後,他走上樓。
主臥的門關著。
他冇有進去,而是轉身走進了走廊儘頭的那間書房。
這四年來,他有一半的時間睡在這裡——因為葉雯雯說他加班太晚,會吵到她;因為他抽菸,身上有煙味;因為她需要“個人空間”。
他關上門,反鎖。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
裡麵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很厚。
他拿出來,解開繞線。
裡麵是一遝檔案。
最上麵,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他已經簽了字。
日期是三個月前——結婚四週年紀念日那天。他準備了燭光晚餐,等她到深夜,她冇回來。第二天早上,她宿醉未醒,他看到了她手機裡劉天寶發來的訊息:
“雯雯,等我回來。”
短短五個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起草了這份協議。
協議很簡單:他淨身出戶。愛雯的股份、房產、存款,他一分不要。他隻要求帶走自己的個人物品,和那台用了多年的膝上型電腦。
這四年,他為葉雯雯創造了一切。
現在,他要把自由還給自己。
丁天辰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已經簽好的名字。
字跡工整,堅定。
然後,他拿起筆,在乙方簽字欄的旁邊,又寫了一行小字:
“願此去,各自珍重,永不相欠。”
寫完,他把協議裝迴檔案袋,重新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瞬間,他忽然覺得,這四年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鬆動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他,也該走向自己真正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