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漠。
風沙打在臉上,生疼。
PHL-191型箱式火箭炮陣地,探照燈全部打滅。
微弱的月光下,幾十個機位已經架設完畢。
GoPro用膠帶綁在發射管側麵、炮塔底座、沙丘上。
陳燁搓了搓手,坐進指揮車。
他盯著麵前的紅點按鈕。
“老周,說好的隨便放,別心疼啊。”
周正站在一旁,咬著後槽牙。
“老子一口唾沫一顆釘!按!”
陳燁毫不客氣,一巴掌拍在發射鈕上。
地動山搖。
耳膜劇烈震顫,狂暴的氣浪從指揮車外席捲而過。
粗大的火箭彈拖著刺目的尾焰,撕開西北的黑夜。
一發接著一發,密集,暴躁,蠻不講理。
銳嘯聲交織成一片死亡大網,撲向幾十公裡外的靶場。
陳燁看得眼珠子發亮。
爽!
真他媽的爽!
這纔是男人的浪漫!
一輪齊射打完,換車,再打!
遠火營的連長在外麵看的心直滴血。
這半小時打出去的彈藥費,夠買好幾輛市中心的大平層了。
周正卻連眼皮都沒眨。
隻要能把“萌妹”那頂帽子摘了,把老陸的名聲洗白,這點彈藥算個屁!
為了防止陳燁再搞出麼蛾子,周正這次豁出去了。
形影不離。
陳燁去拍泥坑裏的步兵,周正跟著。
陳燁去食堂吃麵條,周正端著碗坐對麵。
半夜陳燁肚子痛去旱廁拉屎,周正就在隔壁坑位蹲著,一邊聞味兒一邊隔著擋板問進度。
堅決不給這小子任何夾帶私貨的空間。
素材拍完,全部匯入電腦。
陳燁坐在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周正拉了個馬紮坐他背後,兩眼熬得通紅,死死盯著螢幕。
畫麵粗剪出來,周正一看,拍著大腿叫好。
對味兒了!
畫麵裡沒有陽光明媚,沒有乾淨整潔。
色調極其陰暗,低飽和度的灰黃濾鏡,全是顆粒感。
遠火齊射時的硝煙直接糊了鏡頭。
那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步兵,臉上全是汙泥和黑灰,眼神兇悍。
配上搖晃的鏡頭和快速剪下,壓迫感要溢位螢幕。
“配樂呢?”
陳燁拖進一條音訊軌。
音箱裏傳出暴躁的電結他失真掃弦,緊接著就是重金屬搖滾的死金嘶吼。
英文歌詞,破鑼嗓子,歇斯底裡。
配著畫麵裡PHL-191重火力洗地的場麵,每一記重鼓都踩在火箭彈發射的節點上。
野蠻,粗暴,狂拽炫酷!
“好!”
周正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得從馬紮上跳起來。
“就是這個味兒!真他孃的提氣!”
周正指著螢幕,渾身舒坦。
陳燁在邊上暗笑,手指搓了搓下巴。
對味兒就好,隻要老周覺得對味兒,那就沒毛病。
經過半夜的瘋狂趕工。
淩晨五點,成片出爐。
陳燁把視訊打包,發給江城文宣後台的張國強,同時讓周正用西北老陸的官方賬號同步推送。
十分鐘後。
沉睡的網路,硬生生被這顆重磅炸彈給炸醒了。
抖音又雙叒叕癱瘓了幾秒。
網友們剛點開視訊,直接被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麵糊了一臉。
低壓陰沉的天空,風沙走石。
一群滿臉泥汙、眼神嗜血的士兵在泥漿裡摸爬滾打,粗野地拉栓上膛。
背景是重金屬搖滾那震碎天靈蓋的死金嘶吼,配合著遠火發射時漫天的火焰和濃煙。
評論區一秒破萬。
“臥槽!這畫風!這是老陸?”
“踏馬的法新社濾鏡!這絕對是外媒最愛用的陰間色調啊!”
“帝國黎明即視感!太殘暴了!”
“這重火力洗地,壓迫感太強了,我看濕了!”
“陳處長牛逼!這他媽才叫軍隊宣傳片!”
但很快,畫風突變。
有網友發現了盲點。
“等等!兄弟們先別激動!你們仔細看字幕!”
“嘶!這畫麵!這音樂!九分有十分的不對勁!”
“這歌我聽過,是鷹醬的一首重金屬死金,歌詞全是粗口和毀滅世界。”
“可踏馬的陳燁給配的這中文翻譯是什麼鬼?!”
所有人退回去,重新逐幀看字幕。
螢幕上,伴隨著主唱撕心裂肺的英文嘶吼。
底下的中文字幕赫然打出:【我們是威武之師!文明之師!】
重鼓敲下,主唱嗓音拔高到極限。
字幕打出:【軍號聲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
畫麵裡,火箭彈齊射,大地翻卷,老兵滿臉凶光地端著步槍衝鋒。
伴隨著極其囂張的結他Solo。
字幕打出:【保家衛國!守土有責!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網友全瘋了。
“這對嗎?!這踏馬的對嗎?!”
“神他媽文明之師!你看著畫麵裡那個手裏端著機槍、滿臉泥巴想生啃老外的主角,你跟我說這是文明之師?!”
“我他媽直接笑劈叉了!陳燁你個老六!你把人家鷹醬的死亡重金屬,硬生生翻譯成了思想品德課本!”
“畫麵是邪惡帝國,音樂是暴躁反派,字幕是主旋律正能量!”
“要素過多!我腦子轉不過來了!”
“我懂了!陳燁這是在陰陽怪氣外媒!你們不是喜歡搞陰間濾鏡抹黑咱們嗎?行,老子直接套用你們的濾鏡和音樂,然後再用核心價值觀把你們按在地上摩擦!”
“極度暴力的畫麵,配上極度講理的字幕。反差感拉爆了!”
熱度直衝雲霄。
老陸的抖音號一個小時內漲粉三百萬。
全是慕名而來瞻仰“文明之師”的樂子人。
這波不光把“萌妹”的帽子摘了個乾淨,還順手給老陸立了個“西裝暴徒”的人設。
周正坐在電腦前,看著滿屏的“文明之師”,陷入沉思。
雖然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網友誇的確實是老陸硬核,這就夠了。
而此時。
幾千公裡外的江城市府一樓大廳。
早上的陽光照進來。
趙剛頂著雞窩頭,從行軍床上爬起來。
他習慣性地摸出手機,刷了一下江城文宣的賬號。
手指一頓。
視訊跳出來。
死金搖滾的嘶吼聲響徹大廳。
老李和老孫被吵醒,揉著眼睛湊過來。
三個老頭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火箭彈洗地和那魔性的中文字幕。
兩分鐘後,大廳裡爆發出趙剛破音的狂吼。
“草!!!”
趙剛一把將手裏的塑料拖鞋砸在牆上。
“陳燁這孫子根本沒休產假!他跑去西北給老陸做視訊了!”
老李眼睛都紅了。
“我就知道!王建國那個老王八蛋在跟咱們拖時間!江城文宣昨天晚上就發了,流量又被他們吃乾抹凈了!”
老孫氣得把撲克牌扔了一地。
“這算什麼?咱們在這大廳裡餵了四天蚊子,人家在外麵放遠火玩搖滾?”
趙剛胸口劇烈起伏,一把捲起行軍床上的鋪蓋卷。
“不踏馬等了!”
“走!”
老李問:“去哪?”
“去西北!”
趙剛咬牙切齒。
“買最近的一班飛機!直接殺去西北戰區!”
“他老陸能搶人,咱們也能!今天就算是被門衛拿槍指著,我也得把陳燁綁回林城去搞荒野求生!”
三個文宣一把手,飯都不吃了,叫了輛滴滴直奔機場。
半天後。
西北戰區,重型合成旅基地大門外。
黃沙漫天。
一輛破舊的計程車停在警戒線外。
趙剛三人灰頭土臉地鑽下車,吃了一嘴的沙子。
他們整理了一下發皺的行政夾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門崗前。
趙剛幾人剛要跟哨兵開口。
大鐵門裏走來一個人。
周正。
他換了常服,夾著煙,臉上泛光。
“萌妹”的帽子一摘,他在軍區走路的步子都大了幾分。
周正看見門外三個灰頭土臉的老頭,停了步子。
他吐了個煙圈。
“喲,趙主任,李主任。”
“什麼風把你們吹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趙剛手扒著鐵柵欄,急了。
“周正,別廢話!”
“陳燁呢!讓他出來!”
老李在後麵喊。
“對!你們的活兒幹完了,人也該還給我們地方了!”
“江城扣人,你不能也扣吧!”
周正聽完,沒立刻回話。
他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這三個狼狽的老頭。
“嘖。”
“你們來晚了。”
趙剛心裏咯噔一下。
“什麼意思?他跑回江城了?”
“沒回江城。”
周正一攤手,指了指頭頂的天。
“人剛走。”
“從天上走的。”
趙剛三人傻了,抬頭看天。
周正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沙堆裡。
他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老陸的視訊一發,空軍那幫孫子就炸鍋了。”
“你們忘了上次大比武,陳燁給殲擊機配的什麼音樂了?”
趙剛嚥了口唾沫。
“舒克貝塔?”
“可不是嘛。”
周正兩手一攤。
“老陸洗白成西裝暴徒,海軍也發了財。”
“就剩他們空軍,現在還頂著‘舒克貝塔’的名號,出門開會都抬不起頭。”
周正指了指身後停機坪的方向。
“空軍那幫孫子急了眼,壓根不走程式。”
“半小時前,一架直九直接降到我這操場上。”
“跳下來幾個戴墨鏡的飛行員,什麼話都不說,架起陳燁就往飛機上拖。”
“陳燁那小子還喊呢,說他還在休產假。”
“人家艙門一關,直接就起飛去了東部戰區。”
周正搖搖頭。
“勸你們別追了。”
“追不上,人家是開飛機的。”
一陣大風卷著黃沙吹過。
趙剛手裏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老李捂著胸口,彎下腰。
老孫則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望著天,不動了。
這叫什麼事兒。
在江城大廳餵了四天蚊子,撲空。
飛了幾千公裡來大西北吃沙子,又晚了一步。
這幫當兵的,簡直不講武德!
有本事開直升機搶人,怎麼不去開坦克搶地盤!
萬裡高空。
軍用運輸直升機的螺旋槳轟鳴。
陳燁戴著隔音耳罩,靠在帆布椅上,看著窗外的雲。
旁邊,一個扛著兩毛四的空軍大校死死盯著他。
“陳處長!”
大校扯著嗓子吼。
“老陸那事兒,幹得漂亮!”
“這次來我們這,別客氣!”
“空空彈,巡航彈,你看上哪個,隨便挑!”
“老哥全給你安排上!”
他吼得脖子都紅了。
“要求就一個!”
“把‘舒克貝塔’那四個字,從我們空軍的腦門上,給我刮下去!”
陳燁把帽簷往下拽了拽,蓋住臉。
這該死的產假。
到底什麼時候纔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