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建議?”
陳燁沒接茬,屁股在塑料摺疊椅上挪了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今天這個破會,他一萬個不想來。
九樓的空調不涼快嗎?
十萬塊的水冷主機跑《黑神話》不流暢嗎?
冰鎮紅牛不好喝嗎?
非要跑到這三樓,看幾十號中年男人對著空氣飆演技。
但現在幾十雙眼睛盯著,錢明靜和劉建成兩尊大佛還在主位上等著聽響兒。
陳燁心裏門清,今天不掏出點乾貨把這幫老狐狸的嘴堵上,別說回去打遊戲了,以後能不能準點下班都是問題。
得。
既然要掏,那就索性掏個明白。
“建議談不上,順著之前的路子往下走就行。”
陳燁清了清嗓子,連草稿都沒有,隨口就來。
“第一集,主打的是長津湖。”
“情緒到位了,但如果要做成長線IP,光靠單點爆破不行,得有連貫的世界觀。”
“我的意見是,把時間線往前推,做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集。”
“從建國以前開始講。”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前排幾個拿筆記錄的處長連大氣都不敢喘。
“繼續用動物喻國,喻事。”
陳燁一邊說,腦子裏一邊過著前世神作的畫麵。
“種花家的兔子,白頭鷹,腳盆雞,毛熊。”
“把新東國這一路走來,挨過的打、受過的氣,還有怎麼從廢墟裡爬起來的血淚史,全用這種看著萌賤、實則紮心的動畫做出來。”
“不講大道理,不念長篇大論。”
“就用最通俗的網路梗,配上最硬核的真實歷史節點。”
“比如腳盆雞入侵,就畫它們在種花家燒殺搶掠;”
“比如兔子們勒緊褲腰帶造蘑菇彈,就畫他們算盤打得冒火星。”
陳燁越說越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不過,之前那一集還有個問題。”
這話一出,坐在後排角落的老王、孫幹事和小李三人,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六億播放量的神作,有問題?
陳燁沒管其他人的臉色,丟擲了真正的殺招。
“光靠動畫小人掉眼淚,後勁不足。”
“新專案必須增加片尾彩蛋。”
“每一集正片放完,立刻切真實歷史影像。”
“把咱們檔案館裏那些壓箱底的黑白老紀錄片翻出來。”
“動畫裏兔子們受的苦,結尾就放先烈們真實挨餓受凍、衝鋒陷陣的畫麵。”
“配上一首極具爆發力的片尾曲,會後我會做個小曲兒,你們拿去用就行了。”
“前麵讓你笑,讓你覺得萌。”
“結尾真實歷史一出,直接把網民的情緒核彈點爆。”
“讓他們知道,現在的安穩日子,是拿多大代價換回來的。”
一口氣說完,陳燁停了敲擊膝蓋的手。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錢明靜,此刻端著紫砂壺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絕殺。
這哪裏是個策劃案?
這簡直是拿捏人心的屠龍術!
可以預見,隻要按照這個路子做出來,這IP會直接被封上神壇,甚至能寫進教科書當思想品德教材!
幾個反應快的處長,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拚了命地把陳燁剛才說的每一個字記下來。
成了。
陳燁看著這幫人的反應,心裏暗自鬆了口氣。
誘餌丟擲去了,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脫身。
他坐直身子,語氣瞬間散漫下來。
“當然,點子歸點子,事兒還得具體的人去辦。”
陳燁拍了拍大腿,準備做最後的總結陳詞。
“這個專案的後續推進工作,其實完全沒必要非得壓在我這裏。”
“大綱我都給透了,按照總局正常的流程往下推就行。”
他視線越過長桌,精準地落在後排縮著脖子的老王三人身上。
“老王,還有孫幹事、小李。”
“他們三個這兩天熬大夜出的活兒,手藝不錯,幹活也麻利。”
“我的建議是,後續的本子、製作統籌、外包對接,全權交辦給他們三人負責就行,不用什麼事都來找我請示。”
說到這,陳燁又看了眼主桌上的兩位大領導,語氣誠懇得甚至有些敷衍。
“兩位要是覺得不妥,或者有其他更中意的處室團隊,直接接手也沒問題。”
“反正這專案現在熱度已經起來了,誰接都是順水推舟的事兒。”
一通話說完,陳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舒坦。
燙手山芋扔出去了。
活兒派出去了,權也交了。
接下來不管是誰乾,隻要別來煩自己,那就跟自己沒半毛錢關係。
回九樓,打遊戲,拿工資,這纔是零零後該有的人生態度。
然而。
陳燁這番純粹為了擺爛、急於甩鍋的言論,聽在這滿屋子在官場裏浸淫了半輩子的老油條耳朵裡,卻引發了一場核爆級別的化學反應。
老王坐在後排,手裏的圓珠筆被他當場生生捏斷。
他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是什麼?
這是通天的大道!六個億的播放量,上麵親自點名錶揚!
換做任何一個處長,哪怕是親爹來了,也得死死捂在自己碗裏,連口湯都不會給底下人喝!
可是陳處呢?
他居然當著兩位最高領導的麵,在總局的最高例會上,硬生生地把自己這三個底層辦事員給推到了台前!
不僅點名錶揚,還要把後續的全權大包大攬交給自己!
這是提攜!
這是拿自己的前途在給他們鋪路啊!
老王旁邊的小李和孫幹事,已經激動得渾身發抖,看著陳燁的眼神,簡直比看親爹還要狂熱。
不僅是他們三人。
主桌上,錢明靜和劉建成對視了一眼。
兩位大佬都沒說話,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震動,根本掩飾不住。
錢明靜心裏已經把陳燁的形象重塑了八百回。
本來以為是個恃才傲物、刺頭屬性點滿的愣頭青。
現在一看,大錯特錯!
這哪裏是愣頭青?
這分明是個百年難遇的官場奇才!
有才華卻不貪功。
知道拿了五十萬獎金和大平層會遭人嫉妒,所以轉手就把後續的實權和功勞分潤給手下人。
懂得團結同事,懂得把蛋糕做大大家分。
這份胸襟,這份審時度勢的毒辣眼光,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年輕能有的?
“勝不驕,懂進退,能容人。”
劉建成端起茶杯遮住半邊臉,壓低聲音對錢明靜嘀咕了一句。
錢明靜微微點頭,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這小子,外界傳言說他難搞,我看都是那些地方大員自己沒本事,給他亂扣帽子。”
“這麼好的一顆苗子,不放在總局重點培養,還放回地方去?”
會場裏的氣氛,因為陳燁的一段,徹底發生了詭異的扭轉。
“好。”
錢明靜終於開口,一錘定音。
“小陳的建議非常中肯。”
“小王,後續的專案就由你們小組牽頭,直接向小陳處長彙報。”
老王激靈一下站直身子,大吼一聲:“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辜負領導和陳處栽培!”
陳燁窩在摺疊椅上,聽著老王這聲震耳欲聾的表態,腦子裏直冒問號。
不是,讓你幹活你就幹活,吼那麼大聲幹嘛?
還向我彙報?
我都說全權交給你們了,別來煩我啊!
沒等他出聲反駁,錢明靜已經擺了擺手,示意進入下一項議程。
得。
這會算是脫不開身了。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多小時,會議室裡又恢復了那種陳燁最厭煩的節奏。
一幫處長輪流發言,念著又長又臭的八股文通報,各種“抓手”、“賦能”、“底層邏輯”的詞彙在半空中亂飛。
陳燁果斷關閉了大腦對外界的聽覺接收器,眼皮半耷拉著,在腦子裏跟各種賽博妖王浴血奮戰。
一直熬到十一點半。
“散會。”
隨著錢明靜的一聲令下,陳燁猛地站了起來。
屋裏的人還沒坐穩,隻見一道人影從飲水機旁“嗖”地一下竄了出去,連門口端著茶盤的服務員都沒反應過來。
剛衝出會議室的大門,拐進走廊。
身後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陳處!小陳處!您慢點走,等等我啊!”
三百多斤的馬祿昌邁著兩條短腿,像個滾動的肉球一樣追了上來,肥臉上全是汗。
“幹嘛?”
陳燁沒停步,不耐煩地問。
馬祿昌快走兩步,跟陳燁並排,沒說話,先是極其誇張地豎起一根粗短的大拇指,懟到陳燁臉前。
“高!”
胖子壓著嗓門,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激動。
“陳處,高,實在是高!”
“今兒這會,您算是把總局上下全給鎮住了!那是又高又硬啊!”
陳燁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吃錯藥了?我發兩句牢騷就高了?”
“您別裝了!”
馬祿昌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沖陳燁擠眉弄眼。
“五十萬現金,二環內大平層,這在總局多遭人紅眼?”
“結果您倒好,一招‘退步抽身’,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名聲和實權分給老王他們!”
“名利雙收!”
“不僅錢總和劉總覺得您識大體、懂大局,就連下麵那幫處長,以後誰還敢給您使絆子?”
馬祿昌拍著自己的大腿,肥肉亂顫。
“老王他們幾個剛纔出來的時候,哭得稀裡嘩啦的,就差沒去文具店買黃紙跟您歃血為盟了!”
“什麼叫教科書級別的政治手腕?”
“這就是!”
“小陳處,以後在總局,我老馬這條命就賣給您了!”
胖子越說越來勁,口水都要噴到陳燁臉上了。
陳燁停下腳步。
看著麵前這個恨不得給自己立生祠的胖子。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罵出聲來。
不是兒。
大兄弟,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什麼退步抽身?
什麼政治手腕?
什麼收買人心?
老子真的隻是想把活兒甩出去,把鍋扔乾淨,然後回九樓吹著冷氣、喝著紅牛,安安心心地當個鹹魚打遊戲而已啊!
你們這幫玩政治的,腦補能力都這麼強的嗎?
陳燁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跟這幫腦迴路九曲十八彎的體製內老妖精,根本沒法溝通。
“滾蛋。”
陳燁連解釋的力氣都省了,一把扒拉開擋路的馬祿昌。
“中午幫我帶份路邊攤的炒麵,多加個蛋,少放點蔥。”
“還有,下午要是再有什麼破會敢叫我,我就把你那三百多斤肉從九樓扔下去。”
說完,陳燁頭也不回地朝著電梯間走去,雙手插兜,背影無比滄桑。
隻留下馬祿昌站在原地,看著陳燁的背影,眼裏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連發脾氣都這麼有手腕,敲打得恰到好處……”
“這是在點我,讓我別得意忘形,要時刻保持清醒,繼續為他衝鋒陷陣……”
胖子拿出黑皮小本子,鄭重其事地記下:陳處指示——炒麵,加蛋,少蔥。
深層含義:低調務實,戒驕戒躁,謹防身邊小人。
記完,胖子美滋滋地哼著小曲,去給陳燁買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