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城。
文宣總局頂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地板上拉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斑。
錢明靜端著紫砂壺,吹了吹浮葉,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對麵,劉建成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捏著份剛匯總上來的基層輿情簡報。
“那小王八羔子沒鬧事吧?”錢明靜放下茶壺。
劉建成沒忍住,當場樂出聲來,把簡報隨手擱在茶幾上。
“借他十個膽子!”
“您是沒看見,小馬把前一晚的聊天記錄給他一看,那小子臉都綠了!”
錢明靜哼了一聲。
“現在的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幾兩黃湯下肚,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還敢在百人核心群裡,指名道姓艾特咱們倆出來走兩步?”
“可不是嘛!”劉建成笑得肩膀直抖,伸手點了點茶幾。
“那條‘收到’一發,下麵一排排佇列跟得那叫一個齊。”
“他自己翻聊天記錄的時候,手都在抖。”
“這下子,他有再大的起床氣,也得硬生生憋回去。”
“對付這種刺頭,就得用這招以柔克剛!”
錢明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扶手。
“00後怎麼了?”
“脾氣再臭、本事再大,到了這四八城,也休想翻出五指山。”
“想一出是一出,真以為治不了他?”
老頭子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喝醉了吐出來的東西,確實有嚼頭。”
“小王那邊進度怎麼樣?”
談及正事,劉建成斂起笑容。
“順利得很,外包團隊連軸轉,《那兔》第一集快收尾了。”
劉建成十指交叉,壓在膝蓋上。
“體總那邊動作也不小。”
“聽說下週推青訓宣傳片,砸了兩千萬,請了幾個時下最火的流量明星,來勢洶洶。”
“擺明瞭是要在全國觀眾麵前給咱們上眼藥,報之前咱們搞州超的一箭之仇。”
“流量明星?”錢明靜嗤笑出聲,搖了搖頭。
“金玉其外。”
“讓小王加把勁,下週一準時上線。”
“我倒要看看,體總拿什麼跟咱們的兔子拚!”
...
陳燁醉酒大鬧總局核心群的事兒,根本瞞不住。
體製內沒秘密。
不到二十四小時。
不僅文宣總局上下幾百號人全知道了,連隔壁幾個部委的老油條都在私底下傳閑話。
體總辦公樓,宣傳處主任辦公室內。
幾個負責宣發的幹事正湊在一塊抽煙。
“聽說了沒?文宣那邊調上來個活爹,00後。”
“剛入職第一天,半夜在群裡語音罵錢老頭和劉副總!”
“真假?沒被扒了皮趕出去?”
“趕出去個屁!”
“人家兩位大佬排著隊回‘收到’!”
“現在給配了三百平全景辦公室,十萬塊的外星人電腦供著打遊戲!”
宣傳處長猛嘬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
“邪門了。”
“這到底是誰家的部將?這麼狂!”
“打聽過了,南江州上來的。”
“前陣子東海州那個五十億的州超開幕式,就是他操盤的。”
“聽說最近給文宣出了個什麼新點子,專門拿來針對咱們下週的青訓宣傳片。”
處長把煙頭往煙灰缸裡一撚。
“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懂什麼叫競技體育宣發?”
“咱們這次可是拿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頂級流量。”
“下週一,直接用資料碾死他們,教教這位00後怎麼做人!”
與此同時,全國各州文宣骨幹群裡,同樣靜不下來。
西南四州的官方文旅號已經漲粉兩百多萬。
北河州王強帶隊在草原上實地選址,五十六個民族的服飾展示正在緊張排練。
各州大員忙得腳打後腦勺,時不時在群裡冒個泡,瘋狂艾特陳燁請示下一步動作。
結果全如泥牛入海。
連個標點符號的回復都沒有。
群裡的老狐狸們紛紛猜測,這小子八成是被總局的繁文縟節套上了緊箍咒,正在水深火熱中熬夜寫八股文。
沒人知道。
陳燁這會兒正翹著二郎腿,喝著冰紅牛,操縱著猴子滿地圖亂竄。
九樓,全景辦公室。
冷氣呼呼地吹。
陳燁叼著根吸管,吸溜著無糖可樂。
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滑鼠狂點。
兩天了。
自從認命待在這兒後,他也就徹底放開了。
要寫公文?不寫。
開會?不去。
反正你們不敢開除我,那就硬熬。
這外星人水冷主機不愧是頂配,4K解像度下,《黑神話》的畫麵流暢得沒有一丁點卡頓。
馬祿昌一天跑八趟。
送煙,送果盤,送外賣。
胖子進門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尊活爹把邪火撒在他身上。
畢竟前兩天把人灌醉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時間過得飛快。
週五,下午三點。
陳燁剛推掉一個妖王,伸了個懶腰。
骨頭劈啪作響。
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再過兩個多小時就能下班了。
四八城這地方,規矩多歸多,週末雙休是鐵打的。
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他能回酒店舒舒服服睡大覺。
剛想點支煙。
門把手轉動了。
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一條縫。
老王那顆油光水滑的腦袋探了進來。
接著是半個身子。
他懷裏抱著個膝上型電腦,眼眶下方的青黑色更重了。
整個人瘦脫了一圈,但精神狀態堪比打了八百斤雞血。
學著馬祿昌的套路,老王扒著門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喲,小陳處忙著呢!”
陳燁手一抖,螢幕上的猴子被小怪補了一刀。
螢幕一黑,浮現個“菜”字。
他沒好氣地摘下耳機。
“有話快放。”
“嘿嘿。”
老王擠進門,順手把門關嚴實,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辦公桌前。
“那什麼,《那年那兔那些事兒》第一集,外包團隊趕工做出來了!”
老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死命搓著,喉結上下滾動。
“錢總和劉副總就在樓下三號放映室。”
“召集了總局幾十號核心骨幹,說是大家一起先看看成片。”
他彎下腰,語氣期盼。
“陳處,這本子可是您親自點撥的。”
“您看...移駕過去給把把關?”
陳燁往椅背上一靠。
去放映室看片?
“不去。”陳燁直截了當,重新戴上耳機。
老王急了,一把抓住耳機線。
“別啊我的親祖宗!”
“您不在,這片子我們看著心裏沒底啊!”
“錢總專門叮囑了,必須請您到場,哪怕您就在後排坐著玩手機也行!”
陳燁掃了一眼桌上的紅牛空罐子。
錢明靜這老土匪,非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這要是去了,片子出彩,那就是他陳燁的功勞,後續十集八集的劇本全得壓他頭上。
片子要是拉胯,老頭子發飆,背鍋的還是他。
體製內的套路,一環扣一-環,甩都甩不掉。
“不去。打遊戲沒空。”
“你們愛怎麼放怎麼放。”
陳燁轉過椅子,背對老王。
老王死賴著不走,苦著臉哀求。
“陳處,您就當可憐可憐我這把老骨頭。”
“我這三天睡了不到六個小時,心臟病都快犯了。”
“您要是不去,錢總非把我從九樓扔下去不可。”
“再說了,體總那邊下週一就首發,咱們今天要是定不了稿,下週一這仗可就懸了。”
陳燁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煩死了!”
他一腳踢開電競椅,站起身,扯下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走走走!看一眼,就一眼!看完老子就下班!”
老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在前麵引路。
三樓,內部小放映室。
厚重的隔音門推開。
裏麵烏泱泱坐了四五十號人。
全都是總局各個處室的一把手、二把手。
最前排,錢明靜端坐中央,黑色實木柺杖立在雙腿間。
劉建成坐在旁邊,手裏端著保溫杯。
放映室的燈還沒黑,聽到後門推開的動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回頭。
看到老王跟在陳燁身後走進來,現場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嗡嗡聲。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敢在半夜群聊裡痛罵總長的00後活爹。
傳聞滿天飛,今天終於見到活的了。
這幫在基層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眼神複雜。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掩不住的嫉妒。
憑什麼一個毛頭小子能在總局橫著走?
陳燁無視這些目光。
他挑了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大馬金刀地坐下。
掏出手機,低頭開始刷短視訊。
主打一個我人來了,靈魂沒來。
錢明靜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裏那個滿臉寫著不爽的年輕人,哼了一聲。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放吧。”錢明靜柺杖一頓,“小王,別磨蹭!”
老王趕緊跑到控製檯前,將筆記本連上大螢幕。
燈光熄滅,大螢幕亮起。
一陣輕快、略帶戲謔的音樂聲響起。
畫麵切入。
沒有宏大敘事,沒有深沉悲壯的低音旁白。
幾隻圓滾滾、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白兔子,頭上戴著帶五角星的綠帽子,出現在雪地裡。
線條簡單,色彩明亮,完全是二次元萌係畫風。
坐在第二排的一個中年處長皺起眉頭。
就搞出來這種東西交差?
拿這麼兒戲的動畫片去硬剛體總的千萬級大製作?簡直是開國際玩笑!
但他不敢吱聲,最高領導還坐在前麵。
視訊繼續播放。
鷹醬戴著鋼盔,叼著雪茄,囂張跋扈地出場,滿嘴英文翻譯過來的霸權台詞。
南棒跳樑小醜般在旁邊叫囂。
三八線,冰天雪地。
畫風突然急轉。
原本搞笑賣萌的兔子,趴在及膝深的雪地裡,身上蓋著薄薄的單衣。
風雪呼嘯的聲音直接蓋過了背景音樂。
一隻兔子掏出凍得硬邦邦的土豆,磕了磕牙,啃不下去。
它轉頭看向旁邊。
另一隻兔子已經被徹底凍僵,維持著握槍的姿勢,再也動彈不得。
前一秒還在嬉笑怒罵的輕鬆感,瞬間被撕裂。
衝鋒號突然響起。
淒厲,決絕。
活著的兔子們紅著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在寒風中瞬間結冰。
它轉過頭,看著鏡頭。
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
隻有一個糙漢子的聲音,平平淡淡地念出陳燁特意交代過的那句台詞。
“親們,眼淚凍住了。”
“咱們回家再哭。”
兔子們躍出戰壕,迎著鷹醬鋪天蓋地的炮火,化作漫天紅星。
螢幕黑下,浮現幾行字。
“致敬那些在冰雪中為我們種下蘋果樹的人。”
“那年那兔那些事兒。”
第一集,完。
全長不到五分鐘。
放映室裡,隻有控製檯機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動彈。
第二排那個原本緊皺眉頭的處長,這會兒死死盯著黑掉的螢幕,嘴唇哆嗦,抬手悄悄抹了一把臉。
濕的。
他做了一輩子宣教工作,寫了無數篇幾萬字的報告,從沒想過,短短五分鐘的簡筆畫動畫,能把家國情懷砸得這麼深、這麼狠。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最前排響起。
錢明靜站起身,雙手用力鼓掌,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裏,透著遮掩不住的激蕩與狂熱。
緊接著,放映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幾十號人齊刷刷站了起來,掌聲震得天花板都要掀翻。
劉建成激動得連保溫杯裡的枸杞水灑在褲腿上都沒察覺,他猛地轉頭,看向最後一排的角落。
“小陳!大才啊!”
幾十道目光同時向後排聚焦,帶著震撼,帶著徹底的服氣。
然而。
最後一排空空蕩蕩。
原本陳燁坐過的椅子,這會兒正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就在燈亮起的前一秒,某位帶薪摸魚的00後代處長,早就藉著黑咕隆咚的環境,貓著腰從後門溜號了。
下班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愛誰看誰看,老子回酒店睡覺!
錢明靜看著那張空椅子,愣了兩秒,突然放聲大笑。
柺杖重重杵在地上。
“好小子!”
錢老頭轉頭看向劉建成,“這片子一刀不剪!給我安排全網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