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子。
陳燁那是真沒脾氣了!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聊天記錄,手止不住地抖。
【總局核心工作排程群(142人)】。
淩晨兩點十四分。
陳燁:圖片!
陳燁:【語音(23秒)】轉換文字:看清楚沒!就這麼搞!成天抱著你們那十幾萬字的老裹腳布,活該沒人看!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淩晨兩點十八分。
陳燁:@錢明靜@劉建成老錢!老劉!出來走兩步!看看底下這幫牛馬交的什麼差!
淩晨兩點二十分。
陳燁:【語音(15秒)】轉換文字:老子告訴你們,新東國的文化輸出得這麼搞!聽見沒!不照做以後別求老子給方案!
文字極其囂張。
語音轉換出來的詞兒更是一句比一句刺耳。
甚至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子劣質牛欄山的酒精味。
這要是別人乾的,他還能借題發揮發個飆。
順理成章拿捏一下老王他們。
再順便敲打敲打馬祿昌這死胖子。
可現在看看這聊天記錄,這ID,這狗頭頭像。
全是他自個兒發出去的!
馬祿昌湊到他邊上,一臉欽佩。
胖子豎起粗短的大拇指晃了晃。
“小陳處,您當時那叫一個勇猛啊!”
“真不是做哥哥的吹捧你,咱總局建國以來,敢在百人核心群裡讓錢老頭和劉副總出來‘走兩步’的,您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陳燁轉頭,一腳踹在胖子大腿上。
“你當時怎麼不攔著我!”
馬祿昌哎喲叫喚一聲,往後跳了一步。
他委屈巴巴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段錄影。
“我的活爹哎,我們想攔,也得攔得住啊!”
畫麵開始播放。
視訊裡,陳燁一隻腳踩在包廂的圓桌上,一手舉著牛欄山酒瓶。
他領口大敞,活脫脫一個剛從號子裏放出來的地痞流氓。
馬祿昌和老王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的腰,拚命試圖搶手機。
畫麵裡的陳燁直接一個大擺錘,把老王甩到沙發上。
反手又是一胳膊肘,精準捅在馬祿昌的肥肚皮上。
“滾蛋!誰攔我我乾誰!”
視訊裡的陳燁扯著嗓子嚎。
“老子今天就要整頓總局職場!誰贊成!誰反對!”
包廂裡鴉雀無聲。
隻有陳燁狂點手機螢幕傳送鍵的“嗒嗒”聲。
視訊結束。
陳燁整個人都麻了。
行。
酒後亂性他認了。
群裡辱罵總局最高領導他也認了。
事鬧這麼大,總該捲鋪蓋走人了吧?
錢明靜那老頭子出了名的暴脾氣,這還不得連夜下紅標頭檔案把他發配邊疆?
他趕緊劃拉螢幕往下翻。
滿心期待著看到一紙開除通報。
結果。
淩晨兩點二十五分。
錢明靜:【收到。@劉建成,當個事兒去辦!】
淩晨兩點二十六分。
劉建成:【收到。一定去辦!】
接下來,群裡一長串整齊劃一的回復。
底下幾十個處長、幹事排著隊發【收到】和【大拇指】表情包。
隊形一絲不亂。
“我套!”
陳燁把手機往床鋪上重重一摔。
他雙手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雞窩頭,崩潰大罵。
“大哥!我的親大哥們!”
“您兩位好歹是總局正副一把手,加起來都快一百五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有點脾氣!”
“手底下的小破辦事員喝高了群發語音罵娘,還指名道姓艾特你們出來挨訓,你們就回個收到?這合適嗎!”
陳燁仰頭看著天花板。
“把我轟出去行不行!通報批評、留職檢視、降級處理!隨便來一個啊!”
“還有,我就是個南方上來摸魚的00後小年輕,又不是微服私訪的皇太孫,至於嗎!這踏馬至於嗎!”
馬祿昌在旁邊搓手。
他笑得臉上的肥肉全擠在了一起。
“小陳處,您這話說的。”
“錢總和劉副總那是宰相肚裏能撐船,愛才如命。”
“再說了,您藉著酒勁給出的那個《那兔》的本子,那是真神了。”
馬祿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
“老王他們昨晚拿到您的選單背麵,連夜滾回辦公室加班。”
“今兒早上八點,我在食堂買包子碰到老王,那傢夥,兩個眼泡子腫得跟金魚似的,一邊啃包子一邊掉眼淚。”
“他說他搞了二十年思想宣教,頭一次知道家國情懷還能這麼寫。”
“說您把新東國比作兔子,把抗戰史用那種萌係搞笑的段子去講,簡直是降維打擊。”
“錢總早上到辦公室,看了老王連夜趕出來的第一集分鏡大綱,當場拍桌子。”
“直接特批了專項資金,讓老王全權對接國內最頂尖的二維動畫外包團隊。”
馬祿昌頓了頓,語氣十分篤定。
“小陳處,您現在在總局,您就是皇太孫!”
陳燁聽得眼皮狂跳。
真他孃的絕了。
本以為弄個爛攤子能把他們噁心走,結果反而給他們打了雞血。
新東國這幫體製內的老登,隻要聞到了爆款的味兒。
連老臉都可以揣兜裡不要。
唾麵自乾玩得溜溜的。
事已至此,再發脾氣也沒用。
反正跑不掉,工資照發,待遇拉滿,誰怕誰啊。
陳燁認命般地把褲腿擼下來。
“現在幾點了?”
馬祿昌看了一眼手錶。
“上午十一點半。”
“正好快到飯點了。”
陳燁翻了個白眼。
“上班時間。”
“那就先去上班吧。”
半小時後。
四八城文宣總局辦公大樓,九層。
盡頭那間兩百多平米的全景落地窗辦公室。
陳燁推開雙開大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冷氣開得很足。
實木辦公桌上,外星人主機的幽藍水冷燈光閃爍,49寸曲麵帶魚屏待機亮起。
恆溫冰箱裏滿是冰鎮紅牛和無糖可樂。
陳燁扯開領帶隨手一扔。
整個人往那張高檔人體工學電競椅裡一癱。
哢噠。
一罐紅牛拉環扯開,氣泡翻湧。
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順著喉嚨直達胃部,宿醉的頭疼總算壓下去一點。
右手握住滑鼠,點開昨天下好的《黑神話》。
既然老頭子們沒脾氣,那就在總局大樓裡把這破遊戲通關。
拿國家級的專線打遊戲,這待遇也是沒誰了。
螢幕上,猴子剛在土地廟前復活。
正準備揮棒砸向麵前的虎先鋒。
“砰砰砰!”
敲門聲極其急促。
沒等陳燁喊進,門被直接推開。
老王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油得打綹,腋下夾著一大疊畫稿。
他懷裏抱著個平板電腦,像陣風一樣沖了進來。
後頭跟著小李和孫幹事。
兩人同樣眼眶通紅,走路直打飄,精神卻處於極度亢奮狀態。
“陳處!陳大處長!”
老王一個滑步衝到辦公桌前。
差點把陳燁手裏的紅牛撞翻。
“第一集分鏡初稿!外包團隊連夜趕出來的!”
“您給過過目!這兔子啃蘋果的表情對不對?”
“還有這句台詞‘親們,眼淚凍住了,咱們回家再哭’,語氣是不是還要再糙一點?”
老王不由分說。
他把十幾頁列印好的分鏡稿啪地一下拍在帶魚屏前麵。
剛好把畫麵裡正準備放大的虎先鋒擋得嚴嚴實實。
陳燁拿著滑鼠的手懸在半空。
電腦音箱裏傳來猴子慘死的重擊聲,螢幕邊緣閃過“菜”字暗影。
他看了一眼老王。
又看了一眼小李和孫幹事。
這三個人雙眼放光,死死盯著他。
陳燁一口老血哽在喉嚨。
說好的隻上五天班呢!
說好的帶薪摸魚呢!
在這個地方,隻要你顯露了一丁點實力,這幫卷王就會把你吸乾!
“老王。”
陳燁把手從滑鼠上挪開。
“哎!陳處您吩咐!”
老王立刻掏出筆記本和筆。
“我昨天喝多了。”
“那幾張圖是我瞎畫的。”
陳燁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瞎畫的好啊!”
老王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因為瞎畫,纔打破了我們以前端著的架子!”
“陳處,錢老剛才放話了,第一集製作週期就給五天,下週一必須全網上線,直接和體總那個什麼青訓宣傳片硬剛!”
“體總?”陳燁一愣。
孫幹事趕緊接話。
“對!體總那邊急眼了!”
“知道我們搞州超要搶他們的風頭,今天早上突發通告,說下週要推他們的官方正能量宣傳片,擺明瞭要下場擂台賽!”
小李攥緊拳頭。
“錢老發火了,說文宣戰線決不能慫,讓我們用《那兔》給體總點顏色看看!”
聽著這些話,陳燁無言以對。
這群老狐狸不僅要壓榨他,還要把他當槍使去打體總。
“拿走。”
陳燁往椅背上一靠。
“陳處?”老王愣住。
“我說了,拿走。”
陳燁指著桌上的分鏡稿,語氣不耐。
“兔子啃蘋果那塊,動作加點囂張,蘋果要畫得大一點。”
“鷹醬的毛再畫禿一點,懂不懂什麼叫霸權主義的油膩感?”
老王眼睛一亮,唰唰唰記錄。
“還有那句台詞,不需要加糙。”
“原原本本,平平淡淡地念出來就行。”
“那種冰天雪地裡凍僵了的從容,才最戳人肺管子。”
陳燁喝了口紅牛。
“別給我加那些無病呻吟的修飾。”
“行了,按照這改,改不完別來煩我。”
老王捧著稿子如獲至寶。
三個人連連鞠躬,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陳燁看著螢幕上猴子的屍體,搖了搖頭。
摸魚是門技術活。
在這地方,想安安穩穩地躺平,還得先把外麵那些張牙舞爪的麻煩事擺平。
那就讓《那兔》先把體總的宣傳片捶進土裏再說吧。
陳燁重新握住滑鼠,點選復活。
遊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