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東海過來的。”
陳燁隨口胡謅了一句,眼睛就沒離開過手機螢幕。
兩根大拇指在上麵搓得飛快。
螢幕裡,《農藥》的團戰正打得熱火朝天。
這招叫大隱隱於市。
隻要不掛南江州的牌子,誰認識他這張臉?
總局這破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多待,早打定主意混完這破會就趕緊撤。
旁邊這位梳著大背頭的中年胖子卻不認生,沒把陳燁的冷淡當回事。
他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順著杆子就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陳燁旁邊。
“東海的啊?”
胖子壓低嗓門,自來熟地搭腔,“大地方來的。”
“兄弟,你們東海州這次可是露了大臉,那州超開幕式搞得,絕了。”
陳燁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手指一滑,操控刺客進場收割。
胖子喝了口水,開始絮絮叨叨。
“要我說,這什麼勞什子總結表彰大會,開什麼開?”
胖子撇著嘴,一臉不屑,“折騰咱們全國各地跑一趟,車馬勞頓的。”
“真有那閑工夫,把表彰檔案往全國骨幹大群裡一甩不就完了?”
“就是。”
陳燁附和了一句,順手拿了個雙殺。
“這幫總局的頭頭腦腦們也是,搞不懂腦子裏裝的什麼。”
胖子越說越來勁,往陳燁這邊靠了靠,“群裡發的那幾條訊息你看了沒?”
“就黃彪發的那三條!”
陳燁手上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
“看了。”
“怎麼?”
胖子一拍大腿,壓著聲音裡的激動:“我承認,南江出來那個00後確實有點東西,開幕式搞得挺感人。”
“可值得這麼大費周章地拉攏嗎?!”
“你聽聽那條件!”
胖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高配水冷廉政小主機!”
“四十九寸曲麵帶魚屏!”
“單人豪華辦公室!”
胖子越說越氣,臉上的肉都在哆嗦:“最離譜的是啥?”
“允許工作時間打遊戲勞逸結合,還不查崗打卡!”
“我他媽在體製裡熬了二十年,頭髮都快掉光了,辦公室連個關窗戶的都沒混上,他憑啥?”
“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像話了。”
“真當總局是他家開的網咖啊?”
陳燁聽著這話,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這胖子說到了點子上。
“可不是。”
陳燁一邊推塔,一邊點頭,“這種不守規矩的毛頭小子,就該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總局也真是賤骨頭,上趕著慣他這些臭毛病。”
“兄弟,英雄所見略同啊!”
胖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你也是個明白人!”
“比起總局裏那些老資格的主任,這小子憑什麼待遇更好?”
“慣子如殺子,這風氣要是傳開,以後隊伍怎麼帶!”
一通痛批,拉近了距離。
胖子看陳燁操作溜得飛起,手也癢了。
“胖友,段位多少?”
“來來來,搞起搞起,組個隊兒。”
“這破會上麵的領導還得吹半天牛,閑著也是閑著。”
陳燁抬起頭,掃了這胖子一眼。
確認過眼神,都是躲在後排渾水摸魚的樂子人。
至於這位口中瘋狂吐槽的那個“00後”,直接被陳燁自動過濾了。
罵得好,最好全網一起罵,逼得總局收回成命把他趕回南江去纔好呢。
“王者三十星。”
“上號。”
陳燁乾脆利落地甩出四個字。
兩人加上好友,在大會議室最後排承重柱的死角裡,開啟了峽穀雙排。
又過了一陣兒。
會場前排的麥克風試音響了。
大會正式開始。
總局副總長劉建成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整理了一下領帶,對著話筒開始發言。
“同誌們,靜一靜。”
劉建成打著官腔,聲音在寬大的會議室裡回蕩,“近期,我們文宣戰線捷報頻傳啊!”
“尤其是剛剛落幕的東海州超開幕式,以及之前引發全網熱議的南江州文宣活動。”
“這兩次活動,不僅在國內取得了極高的關注度,更向外界展示了我們新東國勞動人民的偉大力量。”
“立意高遠,操作精準。”
“給全國文宣工作,樹立了一個極好的標杆!”
台下掌聲雷動。
角落裏,胖子手裏的牛魔王一頭撞在牆上,他低聲罵了一句。
“草,手滑了。”
陳燁毫不客氣地噴他:“你一個輔助跑那麼快趕著投胎啊?看視野去!”
“我的我的,失誤。”
胖子連連賠笑,注意力全在螢幕上。
台上,劉建成講完了開場白,看向東海州代表席。
“接下來,我們請東海州文宣主任章為民同誌上台,為大家分享一下東海州超的成功經驗。”
“大家歡迎!”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章為民擦著額頭的虛汗,快步走上講台。
他今天穿得西裝革履,人模狗樣。
但其實心裏慌得一塌糊塗。
剛才進會場的時候,陳燁就從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找了一大圈沒找著人,眼看就要輪到重頭戲,活爹要是真跑了,他拿什麼跟劉建成還有幾百號同行交代?
站在麥克風前,章為民穩了穩心神,硬著頭皮開始背事先準備好的稿子。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
“這次東海州超的成功,歸根結底,是對基層勞動者的致敬...”
大段的套話行雲流水地丟擲來。
章為民是個老油條,居功不自傲,每講兩句就把功勞往“集體智慧”和“頂層設計”上推,滴水不漏。
講了足足十分鐘,章為民鞠躬下台,順帶長出了一口氣。
劉建成再次拿過話筒。
重頭戲來了。
劉建成今天可謂是意氣風發。
他在大群裡下達了那份驚世駭俗的聘禮後,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很多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總局沒了體麵。
今天,他就要把陳燁這個典型高高豎起來。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千金市馬骨,總局為了求賢,態度有多端正。
“章主任講得非常好。”
劉建成提高了音量,臉上紅光滿麵,“但大家也都知道,這兩場現象級活動背後,有一位關鍵的核心人物。”
“他就是南江州文宣處代處長——陳燁同誌!”
話音一落,全場轟動。
各州的主任、幹事們紛紛伸長脖子,想要一睹這位00後處長究竟長什麼樣。
“作為新時代的年輕幹部,陳燁同誌思路活、點子多,不拘一格!”
“是我們文宣戰線的新鮮血液!”
劉建成慷慨激昂,“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陳燁同誌。”
“下麵,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請陳燁同誌上台發言!”
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幾乎要把會場頂棚掀翻。
劉建成的目光,準確定位在第一排最核心的那個寫著“陳燁”二字的C位座牌上。
他微笑著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兩秒鐘過去了。
沒人站起來。
五秒鐘過去了。
那個座牌後麵,空空如也。
椅子連個溫度都沒有。
劉建成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掌聲從雷鳴般的熱烈,迅速變得稀稀拉拉,最後徹底消失。
所有人都在東張西望。
人呢?
第一排沒有。
第二排沒有。
中間也沒有。
“陳燁同誌?”
劉建成試探性地對著麥克風喊了一聲,額頭上隱隱冒出青筋。
坐在下麵的章為民,恨不得把腦袋鑽進褲襠裡,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會場的空氣變得極其詭異。
一千多號人,齊刷刷地轉動脖子,開始在會場裏搜尋。
此時。
會場最後排的死角裡。
胖子捧著手機,大拇指飛快點選螢幕,嘴裏還小聲嘟囔:“兄弟救我!救我!”
“對麵打野繞後了!”
“草,這傷害太特麼高了!”
陳燁操縱英雄,一個走位切入戰場,三棒子敲碎了對麵的脆皮。
大水晶爆炸。
螢幕上彈出“勝利”二字。
胖子長舒一口氣,剛想開口誇陳燁兩句牛逼。
周圍突然沒了聲音。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上千人同時屏住呼吸的死寂。
胖子察覺到不對,下意識地抬起頭。
不抬頭不要緊,一抬頭,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前麵幾十排座位上,上千個腦袋,全轉了過來。
無數道視線越過一排排座椅,穿過過道,死死釘在他們這片偏僻的角落。
那視線裡,有疑惑,有震驚,有找茬的興奮。
胖子這輩子都沒受過這麼高規格的注視,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手機螢幕按滅,一把塞進褲兜裡。
然後用手肘猛地捅向旁邊那個還在低頭看結算麵板的年輕人。
“哥們兒!哥們兒!”
胖子急得嗓子發乾,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別打了!”
“收起來,壞事了!”
“壞事?”
陳燁根本沒當回事。
他關掉結算頁麵,不緊不慢地把手機揣進褲兜裡。
“能壞什麼事。”
陳燁滿不在乎地嘟噥一句,脖子扭了扭,發出幾聲脆響。
胖子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你瞎啊!”
“沒看大領導在台上喊那個叫陳燁的活爹嗎?”
胖子快急哭了,伸手去拽陳燁的袖子,“全場都在找人,你現在站起來幹嘛?”
“想當靶子替那小子挨罵啊!”
“快蹲下!”
陳燁拍掉胖子的手。
他看著前方那一雙雙投向自己的視線。
劉建成站在台上,手裏拿著麥克風,臉色鐵青,也正死死鎖定在這個角落。
陳燁深深吐了口濁氣,有些無奈,有些煩躁。
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服下擺,站直身體。
“那是他們不放過我,讓我上台呢。”
胖子拽著陳燁衣角的手,猛地僵住。
等會兒。
你先等會兒。
胖子的脖子像生了銹,一格一格,極其艱難地轉過去。
他看著旁邊這個剛跟自己在王者峽穀裡並肩作戰,並且跟著自己一起把那個“00後”噴得體無完膚的年輕人。
看著他推開椅子,從承重柱後麵走出去。
沿著鋪著紅地毯的過道,迎著全場一千多號人複雜的視線。
雙手插在褲兜裡,不急不緩地走向主席台。
胖子張著嘴,木然地抬頭。
他看看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再看看主席台那塊巨大背景幕布上,那兩個紅底黃字、大得能砸死人的加粗黑體字:
**陳燁**
“我...”
胖子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句完整的髒話都沒能罵出來。
找樂子...找到正主頭上了!
我特麼剛才幹了什麼?
當著活爹的麵,罵了他半個小時?
罵他不懂規矩,罵他要帶魚屏,罵他把風氣帶壞了。
關鍵是。
這小子還特麼極其認真地點頭附和了?!
胖子隻覺得眼前一黑。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