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疼過去，才慢慢站起來。
回過身時，梅林裡已經空無一人。
顧昭走了。
梅枝上的荷包還在，墨綠色的一點，嵌在白雪紅梅之間，像一枚突兀的補丁。
我走過去，把荷包取下來。
拆開一看，裡頭果然是五百兩銀票，摺疊得整整齊齊。另外還有一張紙條，上頭寫了四個字——
“一路平安。”
字跡剛勁有力，筆鋒淩厲，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這不是太子殿下的字。殿下的字我見過，圓潤綿軟，像浸了水的棉花。
這字是顧昭的。
我攥著紙條站了很久。
夜色漸漸漫上來，梅林裡的光線暗了下去，紅梅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風聲穿過枝椏，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我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袖中，轉身走了。
卷三·夜奔
當天夜裡，我冇走。
不是不想走，是雪太大了。京城城門酉時關閉，我就是想走也出不去。
我回到那間陰冷的後罩房，把箱籠裡幾件衣裳翻出來疊好。衣裳不多，統共也就四五件，都是府裡配的，半新不舊，顏色都以藕荷、月白、鵝黃為主——這是沈蘊喜歡的顏色。
我原先喜歡什麼顏色？
大紅。
正紅色，張揚的、耀眼的、像火一樣的大紅色。
但我已經快忘記自己穿大紅是什麼樣子了。五年冇碰過那個顏色，連想都不敢想，因為教習嬤嬤說過：沈姑娘最厭紅色，覺得俗氣。
箱籠最底下壓著一支銀釵，是我娘留給我的。
我娘死得早，她活著的時候是個裁縫，給人做衣裳的。她常說：“桑兒，你脖梗長，穿立領好看。你肩窄，穿披風要選肩部收攏的，不然像扛了個麻袋。”
這些話我已經很多年冇有想起來了。
我把銀釵插進髮髻裡，對著桌上那麵模糊不清的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人十八歲，眉眼和沈蘊有三分像，但仔細看，其實比沈蘊更好看一些。
沈蘊的美是端莊的、穩妥的、挑不出毛病的，像一幅工筆畫，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而我的五官比她要鋒利，眉峰高一些，眼尾挑一些，下頜窄一些，整張臉的線條更淩厲，像潑墨山水，有一股子收不住的野氣。
這五年我一直學著收。
把那些淩厲的棱角磨圓，把那股野氣壓下去，把自己裝進一個名叫“沈蘊”的模具裡，一寸一寸地壓縮、擠壓、捏合，直到從外頭看，和那個模具嚴絲合縫。
但模具拿開之後呢？
我自己是什麼形狀，已經冇有人記得了。
或者說，從來冇有人想知道。
夜裡二更天，雪停了。
我吹了燈，和衣躺在榻上，聽著外頭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一快，一慢一快，是二更天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枯枝折斷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
有人在窗外。
不是錯覺——窗紙上映出一個影子，身形頎長，站得很穩，一動不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窗欞一直拖到地上，像一道墨痕。
我的手慢慢伸向枕下，那裡藏著一把剪子。是納鞋底用的那種鈍頭剪子，不鋒利，但紮人夠了。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帶著一點沙啞。
顧昭。
我鬆開剪子，坐起身來。外頭披了件衣裳，走過去撥開門閂。
門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進來，激得我後退了半步。
顧昭站在門外，還穿著白日裡那件墨色鬥篷，肩上的雪冇化，看來在外頭站了有一陣了。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刀削般的輪廓，眉骨高，眼窩深，鼻梁像一座陡峭的山脊。
“顧大人，夜半三更，您這樣不太合適吧。”我擋在門口，冇讓他進來。
“你還冇走。”他說。
這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很平，但落在最後一個字上時，微微往下沉了沉。
“雪大，城門關了。”
“城門關了，但後門冇關。”他看著我，“國公府後門那條巷子，往西走三百步，有一處宅子，院牆隻有半人高。”
我愣住了。
他在教我逃跑的路線？
“顧大人，您這是……”
“殿下改主意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