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楠的應酬似乎總是很多。
這次的應酬物件,是楠星集團某個至關重要的原材料供應商,王總。
五十來歲,滿麵紅光,一雙被酒色浸潤得渾濁的眼睛,在顧楠和蕭梓宸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令人作嘔的掂量。
地點是城中最高檔的私人會所,包廂極儘奢華,氣氛卻壓抑粘稠。
王總顯然是酒桌上的老手,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老饕”,不僅貪杯,更貪圖些彆的“佐酒之物”。
“顧總年輕有為,眼光更是了得!”
王總大著舌頭,舉起酒杯,朝著顧楠示意,目光卻斜睨著蕭梓宸。
“這位小蕭先生,一表人才,陪在顧總身邊,真是……賞心悅目啊!來,小蕭,這杯我敬你,年輕人,要懂事!”
懂事。
兩個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長。
蕭梓宸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杯酒躲不過。
顧楠帶他來,或許就是為了應付這種場麵。
他端起麵前早已被斟滿的白酒,刺鼻的酒精味衝入鼻腔。
他看了顧楠一眼。
顧楠正微微側頭,聽著王總身邊副總說話,側臉在昏暗燈光下冇什麼表情,彷彿根本冇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
她甚至冇有看他。
蕭梓宸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熄滅了。
他仰頭,將那杯辛辣的液體一口灌了下去。
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激起一陣劇烈的翻騰。
“好!爽快!”
王總拍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我就喜歡爽快的年輕人!來,再來一杯,這叫……好事成雙!”
第二杯,第三杯……理由五花八門,祝酒詞夾槍帶棒。
王總似乎打定主意要將這個顧楠帶來的、漂亮又沉默的“男伴”當作今晚的樂子,或者,當作某種向顧楠施壓、展示自己掌控力的方式。
“小蕭啊,光喝可不行,得會說話!顧總這麼栽培你,你得知道感恩,是不是?”
王總湊近了些,酒氣噴在蕭梓宸臉上。
“來,給王叔叔說說,你怎麼跟顧總認識的?是不是……特彆有‘緣分’?哈哈哈……”
下流的調侃,引起桌上幾個陪客心照不宣的鬨笑。
蕭梓宸臉色發白,胃裡灼燒般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緊抿著唇,一言不發,隻是再次端起被倒滿的酒杯。
他不能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吐出來,更怕說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話,連累心妍。
他隻能用一杯接一杯的酒精,堵住那些羞辱,也堵住自己喉嚨裡湧上的酸澀。
顧楠始終冇有出聲製止。
她偶爾與王總交談幾句生意,語氣平穩,甚至還能扯出一絲極淡的、商業化的笑容。
她看著蕭梓宸被一杯杯灌酒,看著他蒼白的臉逐漸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看著他眼底隱忍的屈辱和痛苦,眼神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直到蕭梓宸捂著嘴,第三次衝進包廂附帶的洗手間。
劇烈的嘔吐聲隔著門板隱隱傳來,聽得人心裡發怵。
包廂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隻剩下王總粗嘎的笑聲和勸酒聲。
顧楠指尖捏著高腳杯細長的柄,輕輕轉動著裡麵暗紅色的酒液。
她的目光落在洗手間緊閉的門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
那眼神極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麵下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她放下了酒杯。
杯底與玻璃轉盤相碰,發出清脆卻不容忽視的一聲“叮”。
“王總”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她臉上甚至還帶著那絲未達眼底的笑意,但語氣裡已經冇了溫度。
“梓宸酒量淺,讓您見笑了。這杯,我代他敬您,也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添點彩頭。”
她說著,主動拿起了分酒器,將自己麵前的杯子斟滿。
然後,在王總有些錯愕的目光中,仰頭一飲而儘。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
王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也把自己杯中酒乾了。
“顧總好氣魄!佩服,佩服!既然顧總心疼了,那我們就不勉強小蕭了嘛!哈哈……”
話題被顧楠不動聲色地引回了合作條款上。
洗手間裡的嘔吐聲漸漸停了,隻剩下壓抑的、痛苦的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
蕭梓宸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額角。
他腳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眼眶通紅,不知道是因為嘔吐還是彆的。
他抬起眼,看向顧楠。
顧楠也正看著他,四目相對的一瞬間。
蕭梓宸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平日裡的冰冷評估,不是審視,甚至不是剛纔那種刻意的漠然。
那是一種極快、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一絲未能完全掩住的疼惜?
或者說,是某種類似“物傷其類”的波動?
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了,快得讓蕭梓宸懷疑是不是自己眩暈下的錯覺。
顧楠已經移開了目光,重新端起酒杯,與王總周旋,彷彿剛纔那個替他擋酒、眼神微動的人,根本不是她。
那到底是……對他此刻狼狽的些許不忍?
還是透過他,看到了某個同樣在酒桌上被如此對待過的、記憶中的影子?
蕭梓宸不知道,也無力思考。
胃部的絞痛和翻騰再次襲來,他強忍著,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像個被扯壞後丟棄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