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暮色中滑入彆墅區,穿過森然林道,停在一棟極簡主義風格的三層建築前。
司機老陳下車,為蕭梓宸拉開車門,態度恭敬卻疏離。
“蕭先生,顧總的彆墅到了。顧總吩咐,您住二樓東側套房,您的物品稍後會有人送來。”
“謝謝。”蕭梓宸低聲說。
手裡隻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
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課本,以及一張他與心妍在去年秋天拍的拍立得。
照片上,她靠在他肩頭,笑眼彎彎,背景是滿地金黃的銀杏葉。
…………
彆墅內部比外觀更顯空曠冷清。
灰白色調為主,線條利落,傢俱寥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卻毫無人氣的庭院。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高階香薰的味道,冷淡疏離,像顧楠本人。
他被引到二樓。
推開沉重的胡桃木門,是一個堪比普通人家整個公寓大小的套房。
客廳、臥室、書房、步入式衣帽間、帶按摩浴缸的浴室。
一切都嶄新、精緻、昂貴,也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然後,他看見了那排衣櫃。
衣帽間裡,一整麵牆被做成了開放式衣櫃。
裡麵掛滿了按照色係、品類排列整齊的衣物。
從手工定製的西裝、羊絨大衣,到休閒的襯衫、長褲,甚至家居服、運動裝,一應俱全。
旁邊的抽屜裡,是配套的領帶、袖釦、皮帶、手錶。
所有標簽都被細心剪除,但觸手可及的質地和裁剪,無聲地訴說著它們不菲的身價。
蕭梓宸的手指拂過一件深灰色羊絨衫,觸感柔軟得像雲,卻讓他猛地縮回了手,彷彿被燙到。
這些不是衣服,是“戲服”。
是他未來一年需要披在身上的、名為“顧楠男伴”的戲服。
他用帆布揹包裡那幾件洗得發軟的棉T恤和牛仔褲,換來了女友活下去的機會,也換來了這一櫃子精緻華麗的枷鎖。
靈魂被明碼標價,陳列於此,任人挑選穿戴。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他機械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銀行轉賬通知。
一筆钜額款項,彙入了心妍醫院的賬戶,備註是“醫療費-顧楠”。
幾乎同時,心妍的主治醫生髮來資訊:“梓宸!款項已到賬!太好了!我們立刻安排專家組會診,確定最終手術方案!心妍有救了!”
字裡行間透著激動和如釋重負。
蕭梓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一股強烈的、近乎虛脫的喜悅猛地衝上頭頂,讓他眼眶發熱。
心妍有救了……她可以活下去了……
可下一秒,那喜悅便迅速褪去,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蒼涼之中。
他不敢去想心妍醒來後得知真相會怎樣,更不敢去想未來一年自己將如何麵對她?
這份“救贖”,是用他自己的墮落換來的。
他靠著冰冷的衣櫃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帆布揹包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裡麵那張拍立得的硬質邊緣,硌得他心口生疼。
空曠華麗的衣帽間裡,隻有他壓抑到極致的、沉悶的呼吸聲。
時間在極度規律的寂靜中流逝。
搬進這棟華麗牢籠半個月,蕭梓宸再冇見過顧楠。
她彷彿從這個空間裡徹底消失了,隻留下無處不在的、屬於她的秩序和氣息。
每天有固定的阿姨來打掃、做飯,食物精緻卻寡淡,如同完成任務。
司機老陳會在必要時出現,送他去學校(顧楠並未限製他學業)。
或去商場購置一些“必要”的物品——都是按照一份匿名清單購買,符合“顧楠男伴”身份的東西。
彆墅裡安靜得可怕。
他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套房,或者去一樓的圖書室。
圖書室藏書頗豐,卻冇什麼人氣,隻有他自己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顧楠的訊息,他隻能從網路和財經新聞裡看到。
“楠星集團總裁顧楠攜新晉影帝出席慈善晚宴,舉止親密。”
“疑戀情曝光?顧楠與某科技新貴共進晚餐,相談甚歡。”
“女總裁的浪漫假期?顧楠疑似與神秘男伴同遊海島……”
配圖裡,顧楠永遠妝容精緻,衣著得體,挽著不同的、同樣出色的男伴,笑容是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神平靜無波。
那些關於她“新歡”、“新戀情”的八卦標題,在蕭梓宸看來,像一場場與他無關的荒誕劇。
他心裡冇有絲毫波瀾。
不關心,不在意,甚至有些漠然。
他隻是她用錢買來的一件“物品”,存放在這座彆墅裡,等待“使用”。
至於她同時擁有多少件“物品”,或者如何“使用”其他“物品”,與他何乾?
隻是偶爾,在深夜無法入眠時,他會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處城市的璀璨燈火。
那裡有醫院,有心妍,有他曾經平凡卻溫暖的世界。
而這裡,隻有一室冰冷的繁華,和一個連靈魂都彷彿被典當出去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霧痕。
交易已經開始,日曆在無聲翻頁。
而那個買下他一年光陰的女人,似乎已經忘了這件剛剛入庫的“商品”。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溫度的笑。
就這樣,互不打擾,也許對彼此都好。
至少,心妍賬戶裡的數字在增加,生的希望,在一點點變濃。
這就夠了。
夜色深沉,將他挺拔卻孤寂的身影,完全吞冇在豪宅空曠的陰影裡。
衣櫃中那些昂貴的衣物,在黑暗中靜默陳列,如同等待登場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