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醫院走廊上聽到護士們的八卦——“陸少這次出事是不是因為沈知意分手受刺激了?”“噓,彆瞎說,那位可是白月光”——她當時覺得,哦,原來有錢人也有有錢人的煩惱。
所以她點了頭。
不是因為十萬塊——好吧,也有那麼一點點是因為十萬塊——但更多是因為陸沉舟說“我欠你的”的時候,她忽然不想讓他欠著了。
欠著就得記著,記著就忘不掉,忘不掉就總會想起。
她在心裡想,陸沉舟,不如就讓我欠你吧。
這樣忘不掉的人,就是我。
---
婚後的第三天,溫以寧發現自己做夢了。
夢裡她才七歲,躺在手術檯上,心跳監護儀的滴滴聲響得很慢很慢,慢到像下一秒就要停了。
她有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還不止一處。從三歲到七歲,她做了大大小小四次手術,每次都是把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而每一次手術前,護士都會給她戴上一個聽診器,讓她聽一下自己的心跳。
“記住這個聲音,”護士姐姐總是笑眯眯地說,“等你好了,心跳會變得更有力。”
七歲那年是最凶險的一次。主刀醫生和家屬談話,說手術成功率不到一半。溫以寧坐在病床上,手裡攥著一隻毛絨兔子,那是她唯一的玩具,兔子的耳朵都快被她揪禿了。
她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感覺,因為她從有記憶起就在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比媽媽的香水味更讓她熟悉。
那天有個陌生的男孩來看她。
他個子很高,穿著私立學校的深藍色校服,領帶係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跟在一個大人後麵走進病房,大人的臉上堆著客氣的笑,說這孩子想來看望一下有心臟病的小朋友,學校佈置的社會實踐作業。
七歲的溫以寧盯著他,心想:這個人好裝。
十歲的陸沉舟站在病房門口,隔著一米的距離看著她。
那可能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心臟可以長在胸腔外麵。不是真的長在外麵,而是太瘦了,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瘦到心臟跳動的幅度隔著麵板和衣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溫以寧的胸口一起一伏,那顆小小的心臟在單薄的麵板下用力地、吃力地跳動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鳥,拚命撲騰翅膀想要飛起來。
陸沉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後來大人們出去了,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溫以寧不說話,抱著兔子看他,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超出年齡的平靜。
陸沉舟忽然走到她床邊,拿起了床頭櫃上的聽診器。
他冇經過允許。
溫以寧正想開口說你乾嘛,他已經把聽診器的胸件按在了自己胸口。
“你聽。”他的聲音有點啞。
溫以寧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戴上了耳件。
她聽到了一顆心臟跳動的聲音。
砰、砰、砰。
沉穩有力,像擂鼓,像海浪拍打礁石,像這世上最結實最安全的聲音。和她自己那顆孱弱無力的心臟完全不同。
“借你聽一下,”十歲的陸沉舟說,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你要是怕的話,就想想這個聲音。”
溫以寧聽了五秒鐘,把聽診器摘下來,麵無表情地說:“你的心跳太快了,正常兒童靜息心率應該在每分鐘70到100次之間,你這個至少110了,你是不是有甲亢?”
陸沉舟:“……”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天的超常心率,不是因為甲亢。
是因為緊張。
他站在那間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裡,看著那個瘦得像紙片人的小女孩,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心臟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的恐懼。
那恐懼太大了,大到連心跳都不受控製。
七歲的溫以寧不知道這些。
她隻知道後來每次手術前,她都會想起那顆有力的心跳聲。麻醉針推進去的時候,她會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數:砰、砰、砰。三下不夠就數五下,五下不夠就數十下。
那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她從每一次全麻的深淵裡慢慢浮上來。
她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因為那個男孩隻是社會實踐作業來過一次,她甚至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後來病好了,她長成了一個努力又漂亮的醫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