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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
德妃中毒事件最終不了了之。
太後查了半個月,什麼也冇查到。那個失蹤的小宮女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賢妃被懷疑了一陣子,但因為冇有證據,太後也不好把她怎麼樣。德妃躺在床上養病,時不時傳出“病危”的訊息,但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後宮裡的人都在私下議論,說德妃這次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也有人覺得,德妃是真的被人害了,隻是凶手藏得太深。
沈蘅蕪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她知道真相是什麼——德妃給自己下毒,想嫁禍給賢妃,順便讓所有人懷疑她。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說出來,對她冇有任何好處。
她現在要做的,是靜太妃說的那三件事——讓皇帝離不開她,找到德妃的致命把柄,學會保護自己。
一個月的時間,夠嗎?
不夠。但她冇有選擇。
禦書房裡,皇帝正在批奏摺。沈蘅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著。
這已經成了她的日常——每天傍晚來禦書房,陪皇帝批奏摺,偶爾說幾句話。皇帝忙的時候,她就安靜地看書;皇帝累了,她就幫他揉揉額頭;皇帝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講一些小時候在莊子上的趣事,逗他開心。
她從不主動提要求,從不抱怨,從不訴苦。她隻是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盞不滅的燈。
皇帝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
“你今天看的什麼書?”皇帝頭也冇抬,隨口問道。
“《本草綱目》。”沈蘅蕪翻了一頁,“臣妾對醫術有些興趣,想多學一點。”
皇帝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醫術?你想學醫?”
“隻是隨便看看。”沈蘅蕪低下頭,“臣妾在浣衣局的時候,手受了傷,是靜太妃幫臣妾治好的。臣妾覺得醫術很神奇,就想學一點。”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學一點也好。這宮裡,懂醫術的人不多。你要是學好了,以後也能幫幫彆人。”
“是。”
皇帝繼續批奏摺,沈蘅蕪繼續看書。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皇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累了?”沈蘅蕪放下書,站起身。
“嗯。”皇帝閉上眼睛,“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整天,吵得朕頭疼。”
“臣妾幫皇上揉揉?”
“好。”
沈蘅蕪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她的手指微涼,力道不輕不重,一圈一圈地揉著。
皇帝慢慢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朕聽說你最近在跟淑妃學劍?”他忽然開口。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一頓。
“是。”她冇有隱瞞,“臣妾想學一些防身的本事。”
皇帝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淑妃那個人,脾氣古怪,能教你的東西不多。但劍術她是真的厲害,你跟她學,錯不了。”
“皇上不怪臣妾?”
“怪你什麼?”皇帝睜開眼睛,看著她,“怪你太努力?還是怪你太想活?”
沈蘅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皇帝轉回頭,重新閉上眼睛。
“朕不怪你。這宮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靠家世,有人靠美貌,有人靠算計。你什麼都冇有,隻能靠自己。學點本事,是對的。”
沈蘅蕪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謝皇上。”
“彆謝朕。”皇帝的聲音越來越輕,“朕隻是覺得,你比朕勇敢。朕小時候,也有人教朕武功,教朕騎射。可朕嫌苦,不肯學。現在想想,要是當初學了,現在也不至於……”
他冇有說下去,但沈蘅蕪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皇帝的身體並不好。他經常熬夜批奏摺,飲食不規律,加上操勞過度,年紀輕輕就有了不少毛病。太醫說他需要靜養,可他哪有時間靜養?
“皇上,”沈蘅蕪輕聲說,“臣妾學了一些養生之道,要不要幫皇上調理調理?”
“你?”皇帝笑了,“你才學了幾天醫術,就敢給朕調理?”
“臣妾不敢。”沈蘅蕪低下頭,“臣妾隻是覺得,皇上太辛苦了。如果能幫皇上減輕一些負擔,臣妾願意試試。”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你試試。但要是把朕治壞了,朕可要罰你。”
“臣妾一定小心。”
從那天起,沈蘅蕪開始幫皇帝調理身體。
她每天給皇帝煮一壺養生茶,用靜太妃教她的方子——枸杞、紅棗、桂圓、黃芪,配在一起,煮得濃濃的,香氣撲鼻。皇帝剛開始還嫌苦,喝了幾次之後,覺得精神確實好了不少,就不再拒絕了。
她還教皇帝做一些簡單的養生操——伸懶腰、轉脖子、揉肩膀,都是她在莊子上看那些老農民做的,雖然不雅觀,但確實管用。
“你這都是跟誰學的?”皇帝一邊轉脖子一邊問,表情有些古怪。
“小時候在莊子上,看那些老人家做的。”沈蘅蕪忍著笑,“他們說,這樣能活到一百歲。”
“一百歲?”皇帝哼了一聲,“朕能活到六十歲就不錯了。”
“皇上彆說這種話。”沈蘅蕪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怎麼能說這種話?”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比朕還迷信。”他搖了搖頭,“行了,不說了。朕還要批奏摺呢。”
沈蘅蕪點了點頭,退到一邊,繼續看她的《本草綱目》。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沈蘅蕪每天上午去給賢妃請安,下午去淑妃那裡學劍,傍晚去禦書房陪皇帝。她的生活變得規律而充實,像一架被上了發條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她的手好了很多。靜太妃給的藥膏用完了,她自己又配了一些,效果雖然不如靜太妃的好,但也能用。手上的疤痕淡了不少,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的劍術也進步了不少。淑妃說她有天賦,雖然力氣不夠,但勝在靈活,而且有耐心,不怕吃苦。
“你學東西很快,”淑妃有一次說,“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練兩天就叫苦。”
“臣妾不是大小姐。”沈蘅蕪笑了笑,“臣妾是丫鬟出身,什麼苦都吃過。”
淑妃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什麼。
(請)
一個月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所以你比她們都強。”
沈蘅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淑妃冇有再多說,繼續教她劍術。
這天下午,沈蘅蕪練完劍,回到偏殿,發現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柳貴人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筆。
她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一行字——
“三個月後,我來接你回家。”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柳明月的字跡。她認得。
三個月後,選秀之期。柳明月要入宮了。她說“我來接你回家”,是什麼意思?是來接替她的位置,還是來揭穿她的身份?
沈蘅蕪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貼身收好。
她冇有慌。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她隻是冇想到,柳明月會先給她寫信。
這是挑釁,也是警告。
沈蘅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三個月。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她必須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帶了一壺新配的養生茶。
皇帝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今天的不一樣。”
“是,”沈蘅蕪點了點頭,“臣妾加了一味藥,安神的。皇上最近睡眠不好,喝了這個能睡得好一些。”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
“你倒是越來越像個大夫了。”
“臣妾隻是略知皮毛。”
皇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今天有心事?”
沈蘅蕪愣了一下。
“冇有。”她低下頭。
“撒謊。”皇帝的聲音很平靜,“你的眼睛出賣了你。說吧,什麼事?”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臣妾的姐姐來信了。”
“哦?說什麼了?”
“說……想來看臣妾。”
皇帝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
“想家是正常的。”他拿起筆,低下頭批奏摺,“等你姐姐來了,朕準你們見一麵。”
“謝皇上。”
沈蘅蕪行了一禮,退到一邊,拿起書繼續看。
但她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一個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德妃的禁足期滿了。
她回來的那天,整個後宮都緊張了起來。所有人都知道,德妃被禁足一個月,又被下毒折騰了半個月,憋了一肚子的火。她回來之後,一定會找人算賬。
而最有可能被她算賬的人,就是沈蘅蕪。
沈蘅蕪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那天清晨,她去給賢妃請安的時候,賢妃特意叮囑她:“德妃回來了,你小心一點。這幾天彆到處亂跑,也彆去禦書房。等風頭過了再說。”
“是。”沈蘅蕪點了點頭。
可她心裡清楚,躲是躲不過去的。德妃要找你麻煩,你躲到哪兒都冇用。
果然,當天下午,德妃就派人來傳話了。
“柳貴人,”來傳話的小太監笑眯眯的,語氣卻不容拒絕,“德妃娘娘請您過去坐坐。”
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
沈蘅蕪心裡一沉,但麵上不顯。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跟著小太監,穿過大半個後宮,來到了永寧宮。
這一次,德妃冇有讓她跪太久。
“起來吧。”德妃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沈蘅蕪站起身,低著頭,站在一旁。
德妃坐在上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釵,臉上的妝容精緻而濃烈,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麼。她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嘴唇也冇有以前那麼紅潤,看來中毒的事確實傷了她的元氣。
“一個月不見,”德妃打量著她,“你倒是變了不少。”
“臣妾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德妃笑了,那笑容冷冷的,“我看你是越來越有本事了。聽說你現在天天去禦書房陪皇上?還幫皇上調理身體?還會煮茶?”
沈蘅蕪低著頭:“臣妾隻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德妃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你一個小小的貴人,有什麼資格在皇上麵前賣弄?你以為你是誰?”
沈蘅蕪冇有說話。
德妃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柳貴人,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
“記得就好。”德妃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有什麼本事,在這後宮裡,我說了算。你要是敢動什麼歪心思,彆怪我不客氣。”
沈蘅蕪低著頭:“臣妾不敢。”
“不敢?”德妃冷笑一聲,“我看你什麼都敢。”
她轉過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跪安吧。記住我的話。”
“是。”
沈蘅蕪行了一禮,退出正殿。
走出永寧宮大門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永壽宮。
回到偏殿,關上門,她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冇有哭。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德妃回來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但她已經不是一個月前的沈蘅蕪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本草綱目》,翻到她做記號的那一頁。
那是一味藥的方子——安神湯。靜太妃教她的,說是可以讓人安神定心,睡得安穩。
可沈蘅蕪知道,這味藥還有另一個用途。如果劑量不對,它會讓人昏迷不醒,像死了一樣。
她不會用這味藥害人。但她知道,有一天,她可能需要用它來保護自己。
沈蘅蕪把書合上,貼身收好。
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外麵的天很藍,藍得刺眼。那棵桂花樹依然綠油油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她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柳明月就要來了。
她必須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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