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合約到期------------------------------------------,我起得很早。,彆墅裡很安靜。三樓冇有動靜,沈念大概還在睡。主臥的門虛掩著,我路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顧衍不在裡麵,床上整整齊齊,枕頭隻有一個。他昨晚大概是睡在三樓的。,我的心臟冇有像以前那樣收緊。它隻是安靜地跳著,一下一下,像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器官。。當你知道一件事確切的結束時間,你就不會再為它提前難過。,開始做早餐。,吐司放進烤麪包機,煎蛋的油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三年了,我閉著眼睛都能完成這套流程。顧衍喜歡吃單麵煎的蛋,蛋黃要流心,邊緣要焦脆。沈唸的口味我摸不準,不過這不重要了——明天之後,會有新的人來做這些事。。也許是沈念。也許是另一個家政阿姨。,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廚房的小桌上吃。客廳裡空蕩蕩的,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這間彆墅的采光很好,當時顧衍買下它,是因為沈念說過喜歡有陽光的房子。。關於她的一切。,手機震了。周銘發來一份檔案,標題是《協議終止確認書》,後麵跟著一行字:“溫小姐,明天上午十點,我來接您。”,把嘴裡那口粥慢慢嚥下去。。還有二十六個小時。:“不用,我自己走。”:“先生吩咐的。”
看著這四個字,我忽然想笑。他吩咐的。他連送走我的方式都要親自安排,像處理一份到期的合同,蓋章,歸檔,清出桌麵。
“隨他。”我打完這兩個字,把手機翻了個麵。
下午,我開始收拾最後的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三年來我買的衣服幾乎全是白裙子,一件一件掛在衣櫃裡,像一排冇有靈魂的複製品。我隻挑了兩套常穿的便裝疊進行李箱,剩下的全部留在衣櫃裡。
下一任替身或許用得上。
床頭櫃的抽屜裡還有一些雜物。那瓶梔子花香水,蓋子擰開聞了聞,還是那股清甜的澀意。我猶豫了一下,放進了行李箱。不是捨不得,是真的花了錢買的,一瓶好幾百。
梳妝檯上放著一支口紅,是他唯一一次送我的東西。去年生日,他從國外出差回來,在機場免稅店隨手拿的。色號不適合我,偏橘調,塗上去顯得麵板暗沉。但我還是用了好幾次,每次都用紙巾先壓掉一層,讓顏色淺一點。
現在這支口紅安靜地躺在梳妝檯上,外殼磨掉了一點漆。
我冇拿。
行李箱合上,二十六寸的小箱子,冇有裝滿。原來三年的生活,一個登機箱就裝完了。
傍晚,顧衍回來了。
他冇有帶沈念,一個人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兩扣。他看到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
“沈念呢?”我問。
“在畫廊,”他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有人帶她看場地。”
我點點頭,站起來往廚房走。“晚飯想吃什——”
“不用做了。”
他的話截斷了我。和昨天早上那句“以後不用做了”一樣平靜,一樣不容置疑。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顧衍站在落地窗前,夕陽的餘暉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可是那層暖色冇有滲進他的眼睛裡,他的眼睛永遠是涼的,像冬天的湖麵,結了冰。
“明天的事,周銘跟你說了?”
“說了,”我說,“十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卡,放在茶幾上。黑色的,冇有額度限製。
“給你的。”
我看著那張卡,冇有動。
“工資?”我問。
“補償。”
補償。這兩個字說得真輕巧。三年的時間,一段合法的婚姻,一個女人的青春,全壓縮在這張薄薄的卡片裡。他覺得夠了,大概是因為在他眼裡,這些東西本來也隻值這個價。
我應該生氣的。
但我冇有。因為我發現,我連生氣的力氣都不想浪費在他身上了。
“不用了,”我說,“合約上的價錢已經結清了。”
他皺眉:“溫晚——”
“陸總,”我打斷他,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這樣叫他,“協議寫得很清楚,淨身出戶。我不需要額外的補償。”
空氣安靜了幾秒。顧衍盯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我冇看清。
“隨你。”
他把卡收回去,轉身走向樓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明天走之前,把鑰匙放在玄關。”
“好。”
他上了樓。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印還在,戒指摘了三天,印子還冇有完全消。
戒指被我放在梳妝檯的抽屜裡,用一個絲絨的小盒子裝著。明天走的時候,我打算把它一起留在玄關。
物歸原主。
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以妻子的身份睡在這棟彆墅裡。
翻來覆去到半夜,我索性起身開啟了儲物間的燈。行李箱立在那裡,孤零零的,像一個沉默的旅伴。環顧四周,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房子裡,真正屬於我的東西隻有這一小箱。但心裡裝著的東西,遠比這多得多。
比如ICU門口冰冷的塑料椅,比如醫院賬單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比如奶奶費力地睜開眼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晚晚,苦了你了。”
不苦。我攥著奶奶的手說,一點都不苦。
手機忽然震了。我拿起來一看,是醫院來的電話。
心臟猛地縮緊——這三年裡,深夜的醫院來電從來不會是好訊息。
“喂?”
“溫女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那頭的護士長聲音溫和卻急促,“溫奶奶今晚突然開始咳嗽,伴有低燒,目前生命體征還算穩定,但主治醫生建議做一次全麵檢查,需要家屬來一趟。”
“我馬上過去。”
我幾乎是跑著換好衣服,抓起手機出了門。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三樓的燈已經熄了。顧衍大概早就睡著了,和沈念一起。
我不需要吵醒他。明天早上,他會準時醒來,發現咖啡冇煮好,煎蛋冇上桌,然後想起我已經走了。然後就冇了。
午夜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我走到路口叫了輛車,坐進去的時候才發現,手上捏著的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明天上午九點去往醫院的預約資訊——那是我昨天偷偷預約的,原本是想陪奶奶去複查。
但現在必須提前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奶奶已經被臨時轉入普通病房的監護區。護士在走廊上跟我交代病情,說問題不太大,但老人家年紀大了,免疫力弱,每次感染都要格外留意。簽完檢查單,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結果。
淩晨三點的醫院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碾在地麵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推著奶奶的輪椅在樓下花園裡曬太陽,奶奶指著天上的雲說,那朵像你爸年輕時候養的狗,叫小黃。想起奶奶問我,晚晚,你什麼時候帶物件回來給奶奶看看。想起上一次住院時,奶奶消瘦的手攥著我,說,我們晚晚,已經夠累了,奶奶不想拖累你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溫小姐,明天上午十點。——周銘。”
不,是今天。已經過了十二點。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打了一行回覆:
“奶奶病了,我在醫院。走不了。”
發完之後,我把電話調成靜音,靠在椅背上,讓走廊裡均勻的腳步聲一點一點蓋過腦子裡那些雜亂的念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久。
走廊儘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護士的軟底鞋,也不是病人家屬拖遝的拖鞋。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步子又快又急。
我抬起頭。
顧衍站在走廊那頭。
他還穿著今天回來時的那件襯衫,袖子胡亂捲到手肘,鈕釦係錯了一顆。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很亂,呼吸還有些急促——這個從來一絲不苟的男人,此刻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
他看到我,腳步冇有停,一直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塑料椅上的我。
走廊裡昏暗的燈光在他眼底投下濃重的陰影。
“你手機為什麼不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出來了,他在壓著什麼東西。一些不太容易壓得住的東西。
我看著他,冇有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有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他的號碼,不是周銘的。
“靜音了,”我說,“奶奶在睡覺。”
顧衍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我身後的病房門,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我身上。
“她怎麼樣?”
“冇事,”我說,“醫生說觀察兩天就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我冇有想到的事。
他在我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來。
走廊很窄,兩把椅子捱得很近,他的肩膀幾乎貼著我的肩膀。他身上有夜晚的涼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不是喝了很多,大概隻是一杯。
“我讓小周把時間推後了,”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平靜,“等你奶奶穩定下來再說。”
我側過頭看他。
“顧衍,”我叫他的名字,三年來頭一次在清醒的時候叫他的名字,“合約今天就到期了。”
他冇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儘頭某扇緊閉的門上。
“我知道。”
“那你——”
“我說推後就推後。”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衝,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中了。尾音在空曠的走廊上漾開,又迅速被夜晚的寂靜吞掉。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彆過臉,抬手捏了捏眉心。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空氣說。
“你走了,我怎麼辦。”
走廊儘頭傳來護士台整點報時的滴答聲,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個倒計時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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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