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兩點,沈念站在錄音棚門口,手心全是汗。
還是上次那棟寫字樓,還是十七樓,還是那扇貼著“她說”標誌的門。但這次不一樣。上次她是匿名嘉賓,戴著麵具,坐在角落裏,說話的時候聲音發抖。這次她是主角。整期節目都是關於她的。
陸時晏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紙袋。“給你。”
她接過來,開啟一看——一個麵具。不是上次那個黑色的半臉的,是一個新的,銀色的,上麵有細細的紋路,像水波。
“太舊了。”他說,“換個新的。”
她看著那個麵具,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舊的那個,她戴了好幾個月,從第一次直播到現在。它陪她度過了無數個緊張的夜晚。現在它舊了,該換了。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謝謝。”她說。
他笑了一下。“走吧,別讓人家等。”
推門進去,小鹿第一個迎上來。“Silence老師!好久不見!”她拉著沈唸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節目改版了,說這次專門為她做了一期,說請了好幾個嘉賓來聊她的話題。沈念聽著,有點恍惚。專門為她做的一期。幾個月前,她還是一個在八平米出租屋裏吃泡麵的失業者。現在有人專門為她做節目。
蘇染從裏麵走出來,還是那件白襯衫,短發,笑起來很溫暖。“Silence,又見麵了。”
沈念點點頭。“蘇染姐。”
“準備好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
化妝間裏,化妝師給她化妝。不是濃妝,隻是遮一下黑眼圈,畫一下眉毛。麵具戴上之後,隻露出眼睛和嘴唇。“好了,”化妝師退後一步,“真好看。”她看著鏡子裏的人,銀色的麵具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一點,沒那麽暗沉了。
陸時晏站在門口,看著她。“緊張嗎?”
她點點頭。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從鏡子裏看著她。“我陪著你。”
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睛很溫柔,裏麵有一點擔心,一點鼓勵,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好。”她說。
七點整,錄製開始。
燈光亮起來,觀眾席上坐著幾十個人。有她的讀者,有平台的編輯,有媒體的記者,還有一些陌生人。蘇染坐在對麵,看著她的眼睛。“Silence,歡迎來到‘她說’。”
沈念對著話筒,聲音比上次穩了很多。“謝謝。”
“上次你來的時候,”蘇染說,“你還是一個匿名作者。現在你有幾十萬粉絲,你的文章被無數人讀過。你有什麽感覺?”
她想了想。“有點不真實。”
蘇染笑了。“為什麽?”
“因為……幾個月前,我還在一個小房間裏,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現在有人告訴我,我的文章幫到了他們。這種感覺,很好。”
觀眾席上有人鼓掌。她眼眶有點熱。
蘇染又問了很多問題。問她為什麽寫文章,問她那些故事是真的嗎,問她現在過得好不好。她一個一個回答,像在跟朋友聊天。說著說著,那些原本堵在胸口的東西,一點一點化開了。
節目錄到一半,蘇染突然問了一個問題。“Silence,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會聽到你的聲音?”
她愣住了。那個人。她知道蘇染說的是誰。
“想過。”她說。
“如果他現在正在聽,你想對他說什麽?”
她沉默了很久。錄音棚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等著她開口。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
錄製結束,已經快十點了。觀眾散場,工作人員收拾裝置。小鹿跑過來,眼睛亮亮的。“Silence老師,你那段話說得太好了!我們好幾個同事都聽哭了!”
她愣了一下。“哪段?”
“就最後那段啊!對那個人說的那段!”
她沒說話。那段話,她是說給那個人聽的。但那個人會聽到嗎?她不知道。
陸時晏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走吧,送你回去。”
她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錄音棚。燈已經關了,黑漆漆的。但那句話,還留在那裏。
上車,關門。車子駛入夜色。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
“那段話,”陸時晏開口,“你是認真的嗎?”
她沉默了幾秒。“嗯。”
他沒再問。
回到他家,她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機亮了,是深海的私信。
“今天的話,我聽到了。”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聽到了。他真的在聽。
她打字:“然後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回了。然後訊息彈出來。
“你說得對。有些事情,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鬆開。他又發了一條。
“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突然有點熱。對不起。三年了,他從來沒說過這三個字。現在他說了。太晚了。
她打字:“傅承衍,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我隻需要你離我遠一點。”
傳送之後,她心跳得很快。對方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她看著那個字,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窗外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她拿過手機,開啟私信。沒有新訊息。深海的頭像灰著,最後一條還是那個“好”。
她放下手機,起床。走出房間,陸時晏已經在廚房了。聽見聲音,他探出頭來。
“早。煎蛋,牛奶?”
她點點頭。坐下來,他端過來早餐。溏心蛋,邊緣煎得焦脆,牛奶是熱的。她低頭吃,沒說話。
“念念。”他叫她。
她抬頭。
“昨晚那段話,播出去之後,很多人會聽到。”
她愣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他也會聽到。”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你想過後果嗎?”
她想了想。“想過。”
“怕嗎?”
她沉默了幾秒。“不怕。”
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那就好。”
她也笑了。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一片溫暖的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