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的風,硬得像剛磨出來的刀片子。
魏徵站在城外三十裡的荒原上,官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那張出了名比鍋底還黑的臉,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看書就上,.超實用
他不是那個被嚇破膽的前任軟蛋,他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鐵麵閻王」。
來之前,他在心裡預演了一百種收拾九皇子的辦法,甚至連罵人的摺子都寫好了腹稿。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病入膏肓」的九殿下,壓根沒在王府裡躺著。
「魏大人,這地界兒風大,您老寒腿受得了嗎?」
福伯笑眯眯地在前麵引路,腰彎得像隻成了精的老蝦米,嘴裡說著客氣話,腳下的步子卻把魏徵往更荒涼的地方帶。
魏徵冷哼一聲,拂袖道:「少跟本官來這套!九殿下人呢?抗旨不尊,還敢在這荒郊野嶺擺譜?」
「殿下就在前頭,說是給陛下準備了點『土特產』,正除錯呢。」
繞過一道土梁,視線豁然開朗。
魏徵猛地停住了腳步。
眼前不是什麼刑場,也不是王府後花園,而是一片被鏟得平平整整的開闊地。
十幾根粗黑笨重的「鐵管子」,架在帶輪子的鐵架上,一字排開,黑洞洞的口徑直指遠處的禿山頭。那鐵管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十幾頭蟄伏在荒原上的鋼鐵巨獸,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殺氣。
趙長纓就坐在這些巨獸旁邊的輪椅上。
他裹著厚厚的白狐裘,整個人縮成一團,手裡捧著個暖手爐,臉色慘白如紙,看著比那地上的霜雪還沒生氣。
見到魏徵,趙長纓費力地抬了抬眼皮,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魏大人……恕罪……本王這腿腳……咳咳……實在是不爭氣,起不來身……」
魏徵眯起眼睛,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廢物皇子。
裝。
接著裝。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指著那一排猙獰的鐵管子,厲聲喝道:「九殿下,這就是你說的養病?不在府中靜養,跑到這不毛之地擺弄這些破銅爛鐵,意欲何為?!」
「破銅爛鐵?」
趙長纓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憨厚且無辜的苦笑。
「大人誤會了,這是兒臣為了慶祝父皇即將到來的萬壽節,特意研製的……大號禮花筒。」
「禮花?」
魏徵氣極反笑,鬍子都被風吹歪了,「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這鐵管粗如水桶,若是禮花,那把火藥填進去,豈不是要炸膛傷人?荒謬!簡直荒謬!」
他不想再聽這滿嘴跑火車的廢話,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趙長纓的手腕,「跟本官回京!既然病了,就讓禦醫好好瞧瞧,到底是肺癆,還是心病!」
魏徵的手指剛碰到狐裘的邊緣。
趙長纓突然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對著遠處的墨非揮了揮手。
「既然魏大人不信……那就聽個響吧。墨大師,點火,給魏大人助助興。」
墨非木訥地點點頭,手裡的令旗猛地揮下。
魏徵還沒反應過來「助興」是個什麼意思。
下一秒。
「轟——!!!」
大地猛地一跳。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跳了起來。
魏徵隻覺得腳下的地麵像是變成了波浪,一股恐怖的氣浪夾雜著雷鳴般的巨響,瞬間剝奪了他的聽覺。
緊接著,十幾道火舌從那黑洞洞的管口噴薄而出,赤紅的流光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狠狠砸向三裡開外的那座禿山頭。
「轟隆隆隆——」
遠處騰起一朵巨大的黑紅蘑菇雲。
那座原本屹立在荒原上的石山,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瞬間崩塌、粉碎,無數碎石激射向天空,然後在漫天的煙塵中化為齏粉。
衝擊波橫掃而過,捲起漫天黃沙,撲了魏徵一臉。
世界安靜了。
魏徵保持著那個伸手抓人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他呆呆地看著遠處那個已經消失了一半的山頭,又看了看麵前還在冒著青煙的「鐵管子」。
這就是……禮花?
這特麼要是禮花,那以前京城放的是什麼?屁嗎?
如果這玩意兒在京城放一炮……
魏徵不敢想了。
一股無法抑製的戰慄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是人類麵對絕對毀滅力量時的本能恐懼。
「撲通。」
這位號稱「鐵麵閻王」、連皇帝都敢指著鼻子罵的硬骨頭,膝蓋一軟,毫無徵兆地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皇權,是跪真理。
在射程之內,真理的聲音震耳欲聾。
趙長纓推著輪椅,吱呀吱呀地來到魏徵麵前。
他伸出一隻蒼白得過分的手,顫巍巍地扶住魏徵那還在發抖的胳膊,臉上寫滿了誠惶誠恐和關切。
「哎呀……魏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趙長纓一邊費力地把人往起拽,一邊還不忘拿著帕子捂嘴咳嗽,那帕子上瞬間又染了一朵殷紅的「梅花」。
「咳咳……是不是這禮花的勁兒……稍微大了點?都怪墨非那呆子,手抖多加了二兩藥……」
魏徵目光呆滯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趙長纓把血帕子往袖子裡一塞,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隨後又恢復了那種半死不活的虛弱,貼心地拍了拍魏徵滿是灰塵的官袍:
「大人您看,兒臣為了這份孝心,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這身子骨……咳咳……也是被這煙火氣熏壞的。您回京後,可得替兒臣在父皇麵前……好好美言幾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