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王府的臥房,此刻被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填滿了。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透不進來。昏黃的燭火搖曳著,把屋裡的人影拉得老長,像是一群來索命的無常。
馬得福站在床邊,手裡的拂塵都在抖。
他那張麵白無須的臉上,還掛著剛才沒擦乾淨的「血點子」,紅艷艷的,看著比鬼還滲人。
「張……張神醫。」
馬得福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地問道,「王爺他……到底怎麼樣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張仲景坐在一旁,正慢條斯理地收起銀針。
老頭子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彷彿包含了無盡的滄桑和無奈,聽得馬得福心裡咯噔一下。
「公公,您是宮裡的老人了,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張仲景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早就寫好的、墨跡都乾透了的《病危通知書》,雙手遞了過去: 找書就去,.超全
「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
「王爺這身子,本就是強弩之末。北涼苦寒,風沙入體,早已傷了根本。剛才又急火攻心……」
他搖了搖頭,一臉的沉痛:
「心脈寸斷,五臟皆衰。這一口血噴出來,那是把最後一點精氣神都給泄了啊。」
馬得福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隻覺得重若千鈞。
上麵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病症,看得他眼皮狂跳。什麼「氣若遊絲」、「油盡燈枯」、「準備後事」……
這哪裡是診斷書?這分明就是閻王爺的催命貼!
「那……那還能回京嗎?」
馬得福不死心,試探著問道,「陛下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讓咱家把王爺帶回去……」
「帶回去?」
張仲景冷笑一聲,指了指床上那個進氣多出氣少的人形物體:
「公公,您現在若是敢動他一下,老夫敢保證,不出十裡地,您就能直接給他辦喪事了。」
「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是治老夫的罪,還是治您的罪?」
馬得福渾身一激靈。
這鍋太大,他背不動啊!
就在這時,床上那團「死肉」突然動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一陣像是破風箱拉扯般的咳嗽聲傳來,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王爺醒了!」
福伯撲了過去,哭得那叫一個悽慘,「殿下!您看看老奴啊!您可不能走啊!」
阿雅守在床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菜刀,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馬得福,彷彿隻要這個老太監敢說一個「走」字,她就要讓他血濺當場。
趙長纓艱難地睜開眼。
那雙曾經清亮的眸子,此刻渾濁不堪,沒有一絲焦距。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抓著:
「父……父皇……」
「公公……是馬公公嗎?」
馬得福硬著頭皮湊過去:「王爺,是咱家。」
「公公……」
趙長纓一把抓住馬得福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指甲都嵌進了肉裡,「兒臣……兒臣想回京……兒臣想父皇啊……」
「可是……這身子……不爭氣啊……」
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混合著嘴角的「血跡」,看起來悽慘至極。
「筆……拿筆來……」
趙長纓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又重重跌了回去,「兒臣……要給父皇……寫信……」
「快!拿筆!」馬得福被這「父慈子孝」的場麵感動得鼻子一酸,連忙吩咐。
福伯遞過紙筆。
趙長纓卻推開了毛筆。
他顫抖著把手指放進嘴裡,狠狠一咬(其實是咬破了藏在舌底的血包)。
「兒臣……寫血書……以表……孝心……」
他在宣紙上顫抖著畫了起來。
那字跡歪歪扭扭,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觸目驚心:
**【父皇親啟:】**
**【兒臣不孝……天命難違……恐無法回京侍奉……】**
**【北涼雖苦,卻是兒臣埋骨之地……】**
**【願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長纓手一鬆,那張染血的宣紙飄落在地。
他兩眼一翻,腦袋一歪,徹底沒了動靜。
「殿下——!!!」
滿屋子的人齊聲痛哭。
馬得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去探趙長纓的鼻息。
若有若無,氣若遊絲。
真的快不行了!
「公公!」
張仲景適時地補了一刀,「王爺現在需要靜養!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更不能顛簸!您若是再逼他,那就是在殺人!」
馬得福看著那張血書,又看看阿雅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菜刀,再看看門外那群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不善的北涼親兵。
他知道,這次差事,算是辦砸了。
人是帶不走了。
帶走就是死人,回去也是個死。
倒不如拿著這封血書和張神醫的診斷回去復命,好歹能證明自己盡力了,是天意弄人。
「罷……罷了……」
馬得福撿起地上的血書,小心翼翼地收好,嘆了口氣:
「王爺……既然病重,那就……好生養著吧。」
「咱家這就回京,向陛下稟報。陛下仁慈,定會體諒王爺的苦衷。」
說完,他像是生怕趙長纓真的死在自己麵前一樣,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臥房,帶著隨行的侍衛,連夜逃離了北涼王府。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
……
「吱呀——」
房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臥房裡那悽慘的哭聲,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瞬間消失。
「呼……」
床上那個剛才還「氣若遊絲」的趙長纓,猛地掀開被子,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下來。
「憋死老子了!」
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一臉的嫌棄,「這番茄醬兌多了,有點齁。」
張仲景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翻了個白眼:
「王爺這演技,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可惜了。剛才那一口氣沒上來的樣子,老夫都差點以為您真過去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趙長纓得意地挑了挑眉,走到桌邊,抓起一個蘋果啃了一口,「這就叫專業!」
「不過……」
他嚼著蘋果,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這次雖然把馬得福忽悠走了,但這戲……是不是演得有點過火了?」
「血書都寫了,病危通知也下了。要是父皇一激動,真派個儀仗隊來給我辦喪事,那我豈不是得躺在棺材裡裝死?」
阿雅正蹲在地上擦那把菜刀,聽到這話,抬起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她指了指趙長纓,又指了指門外,比劃了一個「打出去」的動作。
趙長纓樂了。
「媳婦兒說得對。」
「管他呢!反正現在天高皇帝遠。」
「他要是真敢來辦喪事,我就敢詐屍!」
「抗旨?」
趙長纓冷笑一聲,把果核精準地投進垃圾桶,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不,這不叫抗旨。」
「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