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燭火通明。
那個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罐子,此刻正靜靜地擺在桌案正中央。
在燈光的映照下,玉罐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澤,看起來聖潔無比。 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在趙長纓眼裡,這玩意兒比那個剛被他轟成渣的「長生殿主」還要危險一萬倍。
他背著手,圍著桌子轉了三圈,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神裡充滿了怎麼看怎麼不對勁的狐疑。
「媳婦兒,你說那姬無雙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趙長纓停下腳步,指著那個玉罐,一臉的不可理喻。
「咱們跟她是盟友嗎?不,咱們是剛打完架、簽了不平等條約的冤家!」
「前陣子她還帶著嫁妝要來搶親,被你拿槍指著腦袋趕跑了。這奪夫之恨,那是多大的仇?」
「現在倒好,不記仇也就罷了,還巴巴地送來這麼一罐子『麒麟兒』奶粉?」
趙長纓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陰謀論的味道。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依我看,這裡麵肯定有貓膩!說不定就是什麼慢性毒藥,想把咱們老趙家的獨苗給廢了,好報那一箭之仇!」
說著,他伸出手,作勢就要把那罐子扔出去。
「扔了!必須扔了!看著就晦氣!」
「慢著。」
一隻纖細的手,穩穩地攔住了他。
阿雅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剛剛睡醒、正吧唧著小嘴找奶吃的趙核平。
她看著趙長纓,眼神平靜如水,沒有絲毫的波瀾。
「扔了可惜。」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沙啞,「那玉罐子,值不少錢。」
趙長纓:「……」
這是錢的事兒嗎?
「而且。」
阿雅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站起身,走到桌邊。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玉璧,目光深邃。
「姬無雙是個驕傲的人。她是女帝,不是下三濫的刺客。」
「她若想殺人,會提著劍來,不會在奶粉裡下毒。那樣太跌份,她不屑做。」
「可是……」趙長纓還是不放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萬一呢?萬一她因愛生恨,心理扭曲了呢?」
阿雅沒有反駁。
她隻是轉過頭,對著門外輕聲喚道:
「張神醫。」
門簾一挑。
早就候在外麵的張仲景,提著藥箱,快步走了進來。
老神醫顯然也是被人從被窩裡挖出來的,頭髮還有些亂,但一看到那個玉罐,職業素養讓他瞬間精神抖擻。
「殿下,王妃。」
「驗。」
阿雅隻說了一個字。
「是!」
張仲景也不廢話,開啟藥箱,拿出了一整套看起來就讓人眼花繚亂的工具。
銀針、試毒紙、驗毒水,甚至還有一隻活蹦亂跳的小白鼠。
他先是用銀針探入罐底,攪動了半天。
銀針拔出來,光亮如新,沒有變黑。
接著,他取出一小勺粉末,溶入水中,滴在試毒紙上。
紙張顏色未變。
最後,他餵了那隻小白鼠一口。
一刻鐘過去了。
小白鼠吃得滿嘴流油,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精神頭比剛才還足,在籠子裡躥上躥下。
張仲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直起腰,對著趙長纓和阿雅拱手道:
「回稟殿下、王妃。」
「老夫用銀針探過,用藥水試過,也用活物驗過。」
「此物……無毒。」
老神醫撚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嘆。
「不僅無毒,而且……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極品。」
「這裡麵至少用了三十種名貴藥材,配伍精妙,溫補而不燥,對於嬰兒的先天體弱,有奇效。那大燕女帝,這次……確實是下了血本了。」
聽到這話,趙長纓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他還是皺著眉,嘀咕道:「就算是沒毒,那也不能隨便亂吃啊。萬一有什麼相剋的……」
「夫君。」
阿雅打斷了他的碎碎念。
她揮手示意張仲景退下。
然後,在趙長纓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小指,挑起一點淡黃色的粉末。
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阿雅!你幹什麼?!」
趙長纓嚇了一跳,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快吐出來!你瘋了?!」
他衝過去,想要捏開她的嘴。
阿雅卻輕輕推開了他的手,閉上了眼睛。
她在「嘗」。
不是用味蕾去嘗味道,而是用她那作為頂尖殺手、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本能去「嘗」。
毒藥,是有「味道」的。
那種味道,不是酸甜苦辣,而是一種能夠引起身體警覺的、極其細微的刺痛感或者麻痹感。
哪怕是無色無味的奇毒,在進入身體的一瞬間,也會引起血液流速的細微變化。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可能是玄學。
但對於阿雅來說,這是她活到今天的資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房間裡靜得可怕。
趙長纓死死盯著阿雅的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阿雅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輸送內力逼毒。
一息。
兩息。
阿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趙長纓的心臟猛地一縮。
但很快,她的眉頭又舒展開來。
那種細微的粉末在舌尖化開,帶著一股濃鬱的奶香,還有一絲淡淡的、並不令人反感的藥味。
順著喉嚨滑下,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沒有任何排斥反應。
也沒有任何危險的訊號。
阿雅緩緩睜開眼,看著一臉緊張的趙長纓,輕輕搖了搖頭。
「沒毒。」
「真的?」趙長纓還是不敢信。
「真的。」
阿雅走到桌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溫水,將適量的奶粉沖泡開。
她端著那碗奶香四溢的湯水,並沒有立刻去餵孩子。
而是……
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你……」趙長纓看著她,欲言又止。
阿雅抱著碗,靜靜地坐在床邊。
她在等。
等藥效完全發作,或者……等毒性發作。
有些毒,是慢性的。
有些毒,是對大人無效,但對嬰兒致命的。
她不敢賭。
半個時辰。
整整半個時辰。
阿雅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感受著身體裡的每一絲變化。
直到確認那股暖流徹底融入四肢百骸,沒有任何異樣,她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可以了。」
她轉過身,將那個已經餓得開始哼哼唧唧的小傢夥抱了起來。
用小勺子,舀起一點溫熱的奶湯,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兒子的嘴邊。
小核平似乎聞到了香味,立刻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
喝完一口,還咂吧咂吧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顯然是很喜歡這個味道。
看著兒子吃得香甜,阿雅那張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趙長纓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阿雅那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的指尖,看著她為了兒子不惜以身試毒的決絕。
既心疼,又震撼。
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摟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的肩頭。
「媳婦兒……」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其實……沒必要這麼拚的。大不了不吃就是了,咱們北涼又不是沒奶孃。」
阿雅正專注地餵著孩子,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看著趙長纓。
那雙眸子,清澈,堅定,卻又帶著一種……母狼護崽般的兇狠與執著。
「不。」
她搖了搖頭,沙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趙長纓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這是大燕皇室最好的東西。」
「既然是對兒子好的,那就要吃。」
「但是……」
阿雅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眼神變得無比柔軟,卻又無比堅硬。
「不管是女帝送的,還是誰送的。」
「隻要是進我兒子嘴裡的東西……」
「哪怕是天上的神仙送的仙丹。」
「我也得先嘗嘗,它……會不會燙嘴。」
趙長纓看著她,良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在她額頭上落下重重一吻。
「好。」
「聽你的。」
「媳婦兒,你這謹慎的勁兒……比我還狠啊。」
阿雅沒有笑。
她隻是低下頭,輕輕擦去兒子嘴角的奶漬,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彷彿是向全世界宣戰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的兒子。」
「不能有事。」
「誰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