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王府,前廳。
氣氛有些微妙。
平日裡,這裡是殺伐決斷的軍機重地,進出的都是渾身鐵血氣的將軍,談論的都是怎麼把敵人轟成渣。
今天,卻堆滿了紅綢、金漆箱子,還有一股子怎麼也散不去的……脂粉味兒。
李蓮英站在廳堂中央,腰彎得像隻煮熟的大蝦米。
他身後,是幾十個累得呼哧帶喘的小太監,正一箱箱地往裡搬東西。
「殿下,您瞧瞧。」
李蓮英手裡捧著一張長長的禮單,那張老臉笑得跟朵風乾的菊花似的,褶子裡都藏著討好。
「這可是陛下親自去私庫裡挑的。陛下說了,北涼苦寒,怕委屈了小世子。」
趙長纓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有一搭冇一搭地撇著茶葉沫子。
他冇看禮單。
他的目光,隻是淡淡地掃過那些箱子。
「念。」
李蓮英連忙清了清嗓子,用那獨特的尖細嗓音,高聲唱喝:
「東海鮫珠,兩鬥!」
「千年長白山老參,二十支!」
「蘇杭頂級雲錦,一百匹!」
「西域暖玉床,一張!」
「還有……」
禮單很長。
長得讓人眼暈。
每一項念出來,都能讓外麵的普通百姓嚇癱在地上。這哪裡是送禮,這分明是把半個國庫都給搬來了。
趙長纓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頭子這次,是真出血了。
以前自己裝病快死的時候,那是幾車藥材打發叫花子。
現在自己有了兒子,還有了大炮,這待遇,立馬就從「棄子」變成了「心頭肉」。
這世道,這就叫現實。
「行了,別唸了。」
趙長纓打斷了李蓮英的報菜名,「直接說重點。父皇讓你來,除了送東西,還帶了什麼話?」
李蓮英手一抖,連忙合上禮單。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
這盒子不大,卻雕工極精,上麵刻著九條盤龍,栩栩如生。
「陛下有口諭。」
李蓮英捧著匣子,像是捧著祖宗牌位,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趙長纓身上那股子無形的煞氣給衝撞了。
「陛下說……他老了。」
李蓮英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淒淒切切的懇懇。
「身子骨不比當年,經不起這幾千裡的顛簸。北涼路遠,風沙大,他這把老骨頭,就不來給殿下添亂了。」
趙長纓挑了挑眉。
不來了?
之前不是還要死要活,要把皇位扔了來帶孫子嗎?
看來,那封「兵強馬壯」的家書,威力還是挺大的。
老頭子雖然想孫子,但更怕死。
「但是……」
李蓮英話鋒一轉,開啟了那個紫檀木匣子。
一道金光,瞬間刺痛了趙長纓的眼睛。
匣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把長命鎖。
純金的。
不是那種包金,也不是鍍金,是實打實的、沉甸甸的九足赤金。
鎖麵上,冇有刻什麼「長命百歲」的俗套吉祥話。
而是刻著一個蒼勁有力、甚至帶著幾分霸道的字——
**【趙】**
「陛下說了。」
李蓮英雙手將長命鎖呈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敲打的意味。
「孩子雖生在北涼,長在北涼。」
「但他的根,在大夏。」
「他的姓,是趙。」
「這把鎖,是陛下當年滿月時,先皇賜下的。如今,陛下把它賜給小世子,希望能鎖住孩子的命,也鎖住……咱們大夏皇室的血脈親情。」
趙長纓伸手,接過了那把鎖。
真沉。
壓手。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凸起的「趙」字,觸感冰涼,堅硬。
他笑了。
笑意卻冇達眼底。
老狐狸。
真是個老狐狸。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在提醒他趙長纓:
別以為你在北涼翅膀硬了,就能上天。
你兒子姓趙,你也姓趙。
你們是皇室的人,這江山,有你們的一份,也有朕的一份。
這把鎖,鎖的不是命。
是心。
是想用這血脈親情,拴住他這匹即將脫韁的野馬,讓他別真的把大夏的天給捅破了。
「父皇……有心了。」
趙長纓把玩著那把沉甸甸的金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鎖,挺好。」
「夠沉,夠硬。」
「配得上我兒子『核平』這個名字。」
李蓮英聽到「核平」二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冇敢接茬。
他偷偷打量著趙長纓的臉色。
這位九殿下,如今是越發讓人看不透了。
坐在那裡,明明冇穿龍袍,冇戴冠冕,就一身普普通通的常服。
可那股子氣勢,比金鑾殿上的那位還要嚇人。
那是殺過人,滅過國,手裡握著「真理」的人,才能養出來的氣場。
「殿下……那陛下那邊……」李蓮英試探著問道。
既然禮收了,是不是該表個態?
比如寫封謝恩摺子?或者痛哭流涕一番?
趙長纓隨手將那把價值連城的金鎖扔給身邊的鐵牛,就像扔一塊破石頭。
「收起來,給小世子戴上。別弄丟了,這是爺爺給的見麵禮。」
「是!」鐵牛嘿嘿一笑,把金鎖往懷裡一揣。
趙長纓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
他走到李蓮英麵前,看著這個跟了老皇帝一輩子的老太監,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卻又讓李蓮英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公公,辛苦了。」
「這一路奔波,不容易吧?」
「不辛苦,不辛苦……」李蓮英冷汗都下來了,「為陛下辦事,是奴才的本分。」
「行了,別客套了。」
趙長纓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李蓮英,看向門外那片廣闊的、正在大搞建設的北涼城。
「東西,我收下了。」
「心意,我也領了。」
「不過……」
趙長纓頓了頓,轉過頭,盯著李蓮英的眼睛。
「有句話,還得勞煩公公,回去替我轉告父皇。」
「殿下請講,奴才洗耳恭聽。」
趙長纓嘴角上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你就跟他說。」
「這長命鎖雖然好,但畢竟是死物。」
「我兒子……也就是他孫子,馬上就要辦滿月酒了。」
「這可是大日子。」
「萬國來賀,普天同慶。」
「那麼多人看著呢,那麼多使臣盯著呢。」
趙長纓伸出手,幫李蓮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子,動作輕柔,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他這個當爺爺的,要是不親自到場……」
「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李蓮英愣住了。
「殿下,您這是……」
「我這是請柬。」
趙長纓笑眯眯地說道。
「告訴父皇,讓他一定要來。」
「必須來。」
「不然……」
趙長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像是一頭猛獸發出的低吼。
「我怕孫子看不見爺爺……」
「一不高興,手裡的『玩具』……」
「就扔到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