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門口,此刻比過年還熱鬨。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那動靜,震得王家門樑上的積灰都撲簌簌往下掉。
圍觀的百姓把街道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裡閃爍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光芒。
誰不知道王家現在正辦「喪事」呢?
家主被氣得吐血三升,生死不知。
這時候敢在大門口放鞭炮,除了那個無法無天的北涼王,還能有誰?
「停——!」
領頭的北涼管事,是個滿麵紅光的中年胖子。
他抬手示意鑼鼓隊停下,然後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對著王家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氣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北涼王府,特來給王相爺……送禮嘍!」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王家的大門冇開。
但門縫後麵,明顯能感覺到有不少雙眼睛正在驚恐地往外窺探。
管事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身後那數千名圍觀的百姓,拱了拱手,大聲說道:
「諸位鄉親!諸位父老!」
「大家都聽說了吧?王相爺為了國事操勞,為了咱們大夏的江山社稷,那是嘔心瀝血,肝腸寸斷,最後竟然累得……吐血了!」
百姓們發出一陣鬨笑。
誰不知道王鎮天是因何吐血?
那是被氣的!
是被自家的佃戶跑光了給活活氣得!
管事一臉「悲痛」地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我家九殿下聽聞此事,那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殿下說了,王相乃國之棟樑,萬萬不能有事。雖然王相平日裡對咱們北涼有些……小誤會,但這都不要緊!」
「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北涼必須得表示表示!」
說著,他猛地一揮手。
「來人!把殿下精心準備的『厚禮』,抬上來!」
「嘿喲!嘿喲!」
八個膀大腰圓的北涼力士,喊著號子,抬著那個被紅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龐然大物,一步步走到了台階上。
「咚!」
那東西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然分量不輕。
管事走上前,一把抓住紅布的一角。
「諸位!請上眼!」
「刷——!」
紅布被猛地掀開。
陽光下,一道金燦燦的光芒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嘶——」
人群中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無比、通體金黃、散發著幽幽異香的……棺材!
這棺材用料極奢,木紋如金絲浮動,在陽光下彷彿有流光溢彩。
懂行的人一眼就認出來了。
「天哪!是金絲楠木!」
「這麼大一塊料子?這得多少錢?」
「有價無市!這可是皇家專用的貢木啊!九殿下這是下了血本了!」
管事聽著人群的議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那厚實的棺材板,發出「砰砰」的悶響,那聲音聽在王家人耳朵裡,簡直就像是催命的鼓點。
「各位識貨!」
管事大聲吆喝道,「這可是千年的金絲楠木!防腐!防潮!還有異香!」
「躺在裡麵,冬暖夏涼,那是神仙般的享受啊!」
「我家殿下說了,王相爺操勞一輩子,如今身子骨不行了,咱們做晚輩的,得替他老人家想得長遠點。」
「這叫什麼?這就叫……沖喜!」
「見棺發財,升官發財嘛!」
「這口棺材,那是殿下從自己的私庫裡搬出來的,本來是打算留著自己將來……咳咳,那啥用的。現在為了王相,殿下忍痛割愛了!」
管事一邊說,一邊還一臉感動地擦了擦眼角。
「這得是多大的孝心啊!」
「王府裡的人聽著!快開門把這份厚禮抬進去!這可是咱們殿下的一片心意,祝願王相爺……早日用上!」
「早日用上」這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在街道上空迴蕩,久久不散。
……
王府深處,臥房。
王鎮天剛剛醒過來。
他臉色蠟黃,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旁邊圍了一圈名醫和哭哭啼啼的妻妾。
「外麵……什麼動靜?」
王鎮天皺了皺眉,虛弱地問道。
他雖然病了,但耳朵還冇聾。
那震天的鑼鼓聲,還有那隱隱約約的喝彩聲,像是有一千隻蒼蠅在他腦子裡嗡嗡亂叫。
「老……老爺……」
管家王福跪在床邊,渾身哆嗦,支支吾吾不敢說話,「冇……冇什麼……就是……就是有人路過……」
「放屁!」
王鎮天突然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誰家路過敢在我王家門口敲鑼打鼓?當我是死人嗎?!」
「說!到底是誰?!」
王福嚇得一縮脖子,眼淚都下來了:「是……是北涼的人……」
「北涼?」
聽到這兩個字,王鎮天的血壓瞬間飆升,胸口一陣劇痛。
「他們……來乾什麼?」
「他們說……說是聽說老爺您……您吐血了,特意……特意來送禮沖喜……」
「送禮?」
王鎮天愣了一下。
難道那趙長纓怕了?知道自己要把他逼急了,所以來服軟了?
如果是這樣,那倒是個好訊息。
「送的……什麼禮?」王鎮天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王福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送了一口……棺材。」
「什麼?!」
王鎮天以為自己聽錯了。
「棺……棺材。」
王福硬著頭皮,帶著哭腔說道,「說是……說是千年的金絲楠木……讓您……讓您見棺發財……早……早日用上……」
轟——!
王鎮天隻覺得一道天雷劈在了天靈蓋上。
棺材?
早日用上?
這是送禮嗎?
這分明是送終啊!
「趙!長!纓!」
王鎮天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眼暴突,臉上湧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老夫還冇死呢!你就把棺材抬到老夫門口了?!」
「你這是要咒死老夫啊!」
「噗——!!!」
怒火攻心之下,王鎮天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翻湧的氣血。
他張開嘴,一口比昨天還要洶湧的鮮血,像噴泉一樣狂噴而出!
這一口血,噴了足足三尺遠,直接濺到了跪在地上的王福臉上。
「老爺!老爺!」
滿屋子的妻妾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刺破了屋頂。
「快!快叫大夫!老爺又吐血了!」
王鎮天身子一軟,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他雙眼翻白,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手指死死抓著被角,指甲都崩斷了。
他恨啊!
想他堂堂宰相,江南世家之首,一輩子算計別人,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被人刨了祖墳(挖走佃戶)不說,現在還被人把棺材抬到了家門口羞辱!
這口氣,就是死,他也咽不下去!
門外,管事那欠揍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透過窗戶縫,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哎?怎麼還不開門啊?」
「是不是嫌這棺材不夠好?」
「別急別急!這棺材還有個大玄機呢!」
「來來來,給大夥兒演示一下!這可是咱們北涼墨家大師親手設計的機關!」
「咱們這棺材,它不是翻蓋的,它是……」
「滑蓋的!」
「呲溜——」
一聲清脆的機關滑動聲,哪怕隔著幾進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噗……」
床上的王鎮天,聽到這一聲「呲溜」,最後一口氣冇上來,兩腿一蹬,徹底暈死了過去。
這一次,是真的暈了。
甚至連那幾個正在施針的名醫,看著那瞬間變成一條直線的脈象,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快!快準備後事吧……這怕是……真要用上了。」
而此時。
王家大門口。
管事看著那依舊緊閉的大門,也不著急。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那滑開的棺材蓋,對著圍觀的百姓說道:
「看來王相爺是高興壞了,正忙著在屋裡偷著樂呢。」
「既然主人家不出來,那咱們就把這寶貝……給它立在這兒!」
「什麼時候王相爺嚥氣了,什麼時候咱們再走!」
「這叫……送佛送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