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燒時爆出的那一丁點細微的「劈啪」聲。
八百裡加急的信使早已退下,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來自北涼的、混雜著風雪與血腥的冰冷氣息。
乾皇趙元沒有批閱奏摺。
他隻是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捏著那兩份薄薄的信紙,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第一封,是戰報。
寫得很玄乎。什麼天降神火,什麼僥倖慘勝。
第二封,是家書。
寫得很慘。什麼吃不飽穿不暖,什麼咳血吐肺葉子。 看書就來,.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如果隻看這兩封信,趙元幾乎都要相信,自己那個遠在北涼的第九子,真的是個馬上就要駕鶴西去的、運氣好到爆棚的倒黴蛋。
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附帶的「祈天壇」物資清單上。
糧食,三百萬石。
嗯,打贏了仗,繳獲了牛羊,但大軍消耗巨大,要糧食,合情合理。
布匹棉花,五十萬匹。
北涼天寒,給將士們做冬衣,也說得過去。
上等藥材,一千車。
那逆子天天喊著要死了,要點藥材補身子,也……勉強算個理由。
可這後麵的……是什麼鬼東西?
趙元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加厚無縫鐵管,一萬根。」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大太監李蓮英,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困惑:
「大伴,你跟了朕三十年,見識比戶部那幫書呆子都多。你來告訴朕……」
趙元將那張清單推了過去,指著那一行字。
「什麼樣的『恆溫暖棚』,需要用一萬根裡麵能跑馬的加ou鐵管子來搭?」
李蓮英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問題,他回答不了。
回答了,就是要命的事。
趙元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隻是自言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滿室的孤寂。
「還有這硫磺木炭,十萬斤,說是取暖用……他北涼是建了個鐵爐子,準備把整個冬天都燒化了嗎?」
「還有這精煉銅錠、鐵錠……鑄造犁頭?」
趙元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帝王的猜忌和狐疑,「什麼樣的犁頭,需要用鑄造兵器甲冑的上等精銅來做?他這是要去犁地,還是要去犁人?」
一個個看似合理的藉口,串聯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法解釋的矛盾。
趙元的腦海裡,開始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
他想起了不久前,魏徵那個老頑固從北涼回來後,那副見了鬼一樣、含糊其辭的匯報。
「陛下……九殿下……確實病得很重。」
「那聲巨響……乃是天降隕石……對,就是天降隕石……」
「那些鐵管子……是殿下研究隕石用的……邪門,邪門得很……」
當時趙元信了。
可現在,當「鐵管子」這三個字再次出現時,另一幅更加震撼、更加血腥的畫麵,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記憶。
是天幕!
是天幕上,那個和老九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夏聖祖」!
是他輕輕一揮手,萬炮齊發,城池崩塌!
是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踩著世家門閥的旗幟!
是他……
也是用的這種黑洞洞的鐵管子!
隕石……
鐵管……
神雷……
一個個毫無關聯的詞彙,在趙元的腦海中瘋狂地碰撞、組合、炸裂!
轟——!
一個石破天驚的、大膽到讓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念頭,猛地浮現了出來!
那逆子……
他不是在研究什麼狗屁的隕石!
他是在……複製!
他是在複製那天幕之上,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要的這些東西,根本不是為了種地,也不是為了祈福!
他是要造!
造那種能一炮轟平山頭的……神雷!
想通了這一層,趙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雙手撐著書案,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捏得發白。
「逆子……好一個逆子……」
他低聲嘶吼著,眼神裡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和……無法遏製的恐懼。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他那個看似病弱的第九子,到底隱藏了多少實力?他那座小小的北涼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能「奏樂」的大傢夥?
他想幹什麼?
他真的隻是想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當個土皇帝嗎?
還是說……
他隨時都能拉著他那支看不見的「神機營」,一路轟平關隘,直接打到京城,把自己從這張龍椅上掀下去?!
帝王的猜忌,在這一刻,被放大了無數倍。
然而,就在這恐懼達到頂點的瞬間,另一種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情緒,卻從他心底的最深處,不可抑製地升騰而起。
那是……興奮!
是屬於帝王的、對絕對力量的無上貪婪!
如果……
如果這股力量,能為他所用呢?
趙元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一種駭人的精光。
他想到了那些尾大不掉、甚至敢在朝堂上公然頂撞他的世家門閥。
他想到了南方那些陽奉陰違、隻知享樂的藩王。
他還想到了西域的佛國,東海的倭寇,還有更遙遠的、那些地圖上都未曾標註的蠻夷之地。
如果他擁有了這種「神雷」,那所謂的「凡日月所照,皆為夏土」,將不再是天幕上的一句空話!
他趙元,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千古一帝!
恐懼和興奮,猜忌和貪婪。
兩種極端的情緒,在他的胸膛裡瘋狂地撕扯、碰撞,讓他那張威嚴的臉,都變得有些扭曲。
他死死地盯著那份清單,像是要把它看穿。
這是一個賭局。
賭注,是整個大夏的國運。
賭贏了,他君臨天下。
賭輸了……他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陛下……」
李蓮英看著皇帝陰晴不定的臉色,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連頭都不敢抬,「這……這批物資……還……還給嗎?」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久到李蓮英以為自己的脖子都要跪斷了的時候。
「啪!」
一聲巨響。
趙元猛地一拍桌子,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恐懼和猜忌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賭徒般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決絕。
「給!」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誌。
「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加倍給!」
李蓮英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趙元卻沒有看他,隻是死死盯著窗外那片象徵著至高皇權的金頂,聲音幽幽,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北涼的逆子說:
「朕倒要看看……你這條小龍,到底能給朕……翻出多大的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