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他們來了」,像是這世間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抽乾了地下工坊內所有的旖旎與溫存。
趙長纓眼底的柔情幾乎在剎那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他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隻是輕輕拍了拍懷裡身體驟然緊繃的阿雅。
「別怕。」
他低聲安撫了一句,隨後轉身,將那杆沉重的狙擊槍穩穩地放回武器架,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掛一件剛洗好的衣服。
「走,去前廳。聽聽這次耶律家的小崽子,給本王帶什麼大禮來了。」
……
北涼王府,議事廳。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水泥,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幾十根兒臂粗的蠟燭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亮在場眾將領那張張慘白如紙的臉。
那個報信的斥候跪在大廳中央,渾身是血,背上插著一支斷箭,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但聲音卻依舊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
「殿下……看清了……全都看清了……」
「是黑狼旗!漫山遍野的黑狼旗!從陰山腳下一直鋪到視線盡頭,連地皮都被馬蹄踏爛了!」
「領頭的是蠻族新汗耶律洪基,他……他發了瘋一樣,集結了草原上所有的部落,號稱百萬鐵騎,說是要踏平北涼,雞犬不留,為……為之前被『煙花』炸死的先汗報仇雪恨!」
百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嘶——」
大廳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護衛統領鐵牛是個身高兩米的黑大個,平日裡也是個敢跟熊瞎子摔跤的主兒,此刻卻急得在那兒直搓手,腦門上的汗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掉。
「一百萬?!這耶律洪基是把草原上的耗子都抓來充數了嗎?」
鐵牛嗓門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落,「殿下,咱們滿打滿算,能喘氣的兵也就十萬啊!還是算上夥伕和馬夫的!十個打一個?這仗怎麼打?這根本就是拿肉包子去打狗啊!」
「閉嘴!」
旁邊的老將軍王翦(化名/致敬)狠狠瞪了他一眼,雖然鬚髮皆張,但握著劍柄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慌什麼!還沒打就先把自己嚇死了?」
老將軍轉過身,對著主位上的趙長纓重重一抱拳,聲音沉痛,「殿下,敵勢浩大,非人力可擋。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護送殿下和王妃撤離北涼,退守關內。隻要殿下在,北涼的魂就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是啊殿下!撤吧!」
「殿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蠻子的騎兵來去如風,最多半日就能兵臨城下!」
眾將領紛紛跪地請願,一個個眼眶通紅。他們不怕死,但他們不想看著趙長纓死。在他們心裡,這位九殿下雖然平日裡看著不著調,但卻是北涼真正的天,是那個能帶著他們吃飽飯的神。
大廳裡亂鬨鬨的,充滿了悲壯和絕望的氣息,彷彿下一秒北涼就要城破人亡。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趙長纓,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坐在寬大的虎皮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銀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刀鋒輕轉,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紅線,顫巍巍地垂下來,竟然沒有斷。
「哢嚓。」
一聲清脆的咀嚼聲,突兀地切斷了滿堂的嘈雜。
趙長纓切下一半蘋果,遞給坐在他身側一直默默擦拭槍管的阿雅,然後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一半,嚼得津津有味。
「甜嗎?」他側過頭,柔聲問阿雅。
阿雅接過蘋果,並沒有吃,而是警惕地盯著廳下的眾人,另一隻手始終扣在狙擊槍的扳機護圈旁。聽到趙長纓的話,她才收回目光,咬了一小口,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甜。」
這夫妻倆旁若無人的互動,把底下的將領們都看傻了。
都什麼時候了?火燒眉毛了啊祖宗!您還有心情在這兒秀恩愛?吃蘋果?
鐵牛實在是憋不住了,上前一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嗡嗡響。
「殿下哎!俺的親爺爺!您倒是說句話啊!那可是一百萬蠻子,不是一百萬頭豬!就算是一百萬頭豬,咱們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啊!」
趙長纓嚥下嘴裡的果肉,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眾人。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恐懼,沒有焦慮,甚至還帶著一絲……隱隱的興奮。
「一百萬?」
趙長纓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戲謔,「耶律洪基這小子,數學大概是體育老師教的。草原上那點人口,把老弱婦孺都算上,能不能湊齊一百萬都兩說。不過嘛……」
他頓了頓,將手裡剩下的一截長長的果皮隨手扔進垃圾桶。
「既然他這麼給麵子,把家底都搬來了,咱們要是不好好招待一下,豈不是顯得我大夏禮數不周?」
「招……招待?」
老將軍王翦愣住了,「殿下,咱們拿什麼招待?庫房裡的箭矢最多還能撐三天,滾木礌石也不夠啊!」
「誰說要用箭矢了?」
趙長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果汁。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北涼佈防圖前,手指輕輕在城牆的位置上劃過,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時代變了,諸位。」
「以前咱們打仗,靠的是人命填,靠的是血肉之軀去堵缺口。但從今天起,北涼的規矩改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一臉茫然的將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
「正好,墨老那邊剛弄出來一批『全自動高速播種機』,也就是你們還沒見過的……新犁耙。那玩意兒造出來有些日子了,一直沒機會下地試試成色。」
「本王還在愁去哪找這麼大一塊地來試犁呢,沒想到耶律洪基這就送上門來了。」
趙長纓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氣。
「一百萬人……嗯,這塊地夠肥,應該能試出好歹來。」
鐵牛聽得雲裡霧裡,抓著滿是鋼針般短髮的後腦勺,一臉懵逼地問道:
「殿下,您這話俺怎麼聽不懂呢?這都兵臨城下了,咱們不備戰,反倒要去……犁地?再好的犁耙,也犁不動蠻子的鐵騎啊!」
趙長纓看著這個憨貨,忍不住笑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鐵牛寬厚的肩膀,然後抬起手,指向大廳外,指向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聳立的北涼城牆。
「鐵牛啊,你記住。」
「有些地,用牛是犁不動的。」
趙長纓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工業降維打擊」的瘋狂光芒。
「得用鐵,用火,用每分鐘六千轉的轉速,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骨頭渣子,統統犁進土裡當肥料!」
「傳我軍令!」
這一刻,那個病懨懨的九皇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將在這個冷兵器時代掀起腥風血雨的戰爭暴君。
「神機營全員上城牆!把那些蒙著油布的大傢夥,都給本王亮出來!」
「告訴兄弟們,別省著。這一仗,咱們不拚刺刀,不拚人命。」
趙長纓深吸一口氣,吐出四個字:
「讓子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