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你不該被困在這裡
……
祠堂。
薑央早早入內等待，周遭空無一人。
抬眸朝上看去，入目隻見牌位焦灼，字跡紋路皆已黑灰難辨。
薑央不動聲色湊近些，餘光竟瞥見了牌位上隱隱的劃痕，似乎是新留下的。
好大的仇怨……
腦海中不自覺回想起崔公公所言，胸口猛地懸了一瞬。
下一刻，卻又記起了與他最初的相識。
第一次見到慕容瑾玉，薑央隻記得他生得乾淨漂亮，像極了透明溫和的璞玉。
這位年少的太子殿下，似乎與他的父親全然不同。
少年身穿白金色錦袍，身側被一眾宮人簇擁著，遠遠望去隻見身量纖細，眉眼溫柔漂亮得像個姑娘。
薑央那時初入宮廷，難免好奇詢問。
“他是誰？”
“啟稟小主，那位是太子殿下……”
隨行宮人小聲解釋，轉念又見她直勾勾盯著太子殿下不放，頓時嚇壞了，慌慌張張阻攔起來。
“小主，不可直視啊……”
薑央不解，依舊全無躲閃之意。
“為什麼不能，”她歪了歪頭，對那少年有些好奇，“……他很兇嗎？”
“啊……太子殿下是這宮裡最最和善溫良之人，對待下人也都是極好的。”
“那為何不可直視？”
知她不懂宮廷禮儀，宮人隻得低聲解釋。
“身份有別，小主而今已為陛下的宮妃，如此盯著太子殿下看，實在不合規矩……”
原是如此。
薑央沒說話，心下已越發厭惡這不見天日的宮牆。
隻是她並不知，那日自己離去後，一個少年人的視線追隨了她的背影良久。
……
是日，大雨。
她被困在亭中等待雨停，一時百無聊賴，索性把腦袋埋進雙膝出神。
良久未動，卻聽得一陣腳步聲。
有人在她身前停了下來。
“……你哭了？”
清淺溫和的少年聲線自頭頂上方傳來，夾雜著隱隱的關切。
薑央下意識抬眸，直直撞進了他的目光裡。
那是她與慕容瑾玉的初遇。
……
思緒沉沉，卻被一聲通傳打斷了。
“陛下駕到——”
聽得邱順的聲音，薑央猛地回神，轉身朝後看去。
下一刻，肩頭微微一沉。
“深夜寒涼，這祠堂經火焚後又有煙塵碎屑，母後怎麼想起到這兒來了？”
慕容瑾玉解下明黃色大氅，不由分說披在了她身上。
二人的距離有些近，薑央能清楚感受到他急匆而來沾染的寒氣，還有少年吞吐間溫熱的呼吸。
沒拒絕他送來的大氅，薑央後撤半步拉遠了些距離，隨口解釋道。
“聽聞祠堂昨夜走水，哀家實在放心不下先帝靈位，便想著專門過來瞧瞧。”
並未懷疑她的理由，少年輕笑著開口。
“兒已吩咐了最好的工匠修葺，明日便開工，母後安心便是。”
語罷，少年徑自上前輕輕撫過案上牌位，動作柔和，叫人全然看不出恨意。
若非早已心知肚明，隻怕薑央也會以為是自己冤枉了他。
僵持之時，忽聽門外天際雷聲轟鳴，繼而愈發驟烈的冷雨狠狠打下，也破開了祠堂內二人的沉默。
“下雨了……”
慕容瑾玉轉頭望著堂門外的長廊，若有所思呢喃著。
“我還記得當年與母後在宮中初見，也是雨天。”
同樣的天氣，難免讓人回想起往事。
雨聲淅瀝，薑央靜靜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
“從小到大，我就像是籠中的鳥雀，豢養之人高興時要我高歌一曲，不高興時便要我剃羽取悅，日日如履薄冰，唯恐自己說錯哪句話，做錯哪件事……”
少年自顧自說著，聲音很輕，像是一陣縹緲的嘆息。
“直到那日遇見母後，母後與我說了許多宮外之事，都是我從未聽過見過的……我很羨慕，也很惋惜。”
薑央緩緩側目，盯著少年漂亮乾淨的側臉。
“惋惜什麼？”
“像母後這樣的女子，看過天地，跨過山河，曾縱馬奔星去，也曾登高攬月來，我總覺得……”
慕容瑾玉也側轉過身，認真同她對視。
“你不該被困在這裡。”
薑央愣了。
他說，她不該被困在這裡。
“母後今夜專程喚我到此，是有話要說吧……”
少年語氣依舊溫和，彷彿等待自己並非質問與審判，而是母子之間親密無間的關切問候。
“母後想知道什麼？”
從前無數次，他都是用這樣的語氣和眼神，乖巧溫柔地聽她籌備一切。
可這一次，卻完全不同了。
薑央清楚地意識到，一旦將那些事全部戳破，她與他最後的溫情也將消散無蹤。
“哀家想知道什麼，陛下都會如實相告嗎？”
見她麵色嚴肅，慕容瑾玉輕輕抿唇，眸光閃爍一瞬後繼續與她直直對視。
“隻要母後想知道的，兒便不會說謊。”
如此甚好，她便可以將所有事從頭到尾問個明白了。
“陛下可還記得當日那二位揭榜的先生？”
兩個師兄當初奉了師父之命前來給她送葯，在宮中小住了些時日，慕容瑾玉應該不會忘記。
“記得。”
少年麵色坦誠，薑央直截了當問話。
“二位先生離去那日途中遇刺，嫁禍傅相後又將謝拂捲入，此事可是陛下親手所為？”
沒想到頭一件便直擊要害，慕容瑾玉動作僵了一瞬。
見他遲疑，薑央嗓音略略收緊了些。
“陛下金口玉言，想來今夜不會對哀家說謊。”
知曉不能再繼續躲避下去，少年袖下攥緊的拳一點點鬆開，看著她平靜開口。
“……是。”
沒有解釋，沒有推諉。
隻有輕飄飄的一個字。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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