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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團車燈越來越近。
陳凡攥著硬幣敲門的手冇停,金屬碰撞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咚。咚。咚。"
但車廂前方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
那些被"賽博雷球"炸退的遊魂不再是鬆散的個體了。三四個虛影疊在一起,灰黑色的陰氣像被攪動的泥漿一樣瘋狂翻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成一團直徑超過兩米的黑色球體。
球體的表麵不斷鼓起又塌陷。偶爾能看到半張臉、一隻手或者一截扭曲的軀乾從黑霧中浮現,又被迅速吞冇。
溫度再次驟降。
陳凡撥出的白霧不再是白霧——裡麵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黑色顆粒。那些顆粒落在他的麵板上,像極細的針紮了一下,留下一個微小的青紫色凍瘡。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他還在念。嗓子已經完全廢了,聲音像用砂紙打磨鐵管。
但他冇停。
那團黑色球體忽然劇烈膨脹了一下,然後猛地收縮。
"嗡——"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從球體中心擴散開來。
不是物理衝擊。
是純粹的陰氣脈衝。
陳凡的身體像被人一巴掌拍進了冰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成了冰碴子,從四肢末端開始,刺痛感沿著血管向心臟蔓延。
他猛地咬緊牙關,用燙傷的右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已大腿上的肉。
疼。
還活著。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但車廂裡發生了另一件事。
那股陰氣脈衝不隻衝向陳凡,也向四麵八方輻射了出去。它穿過座椅、扶手杆、車廂的金屬外殼,滲透進整輛公交車的每一個縫隙。
儀錶盤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所有指示燈同時瘋狂閃爍——轉速錶的指標像癲癇發作一樣劇烈抖動,油溫警示燈和水溫警示燈交替閃爍,發出刺耳的"滴滴滴"報警聲。
"怎麼回事……"陳凡扭頭看向駕駛室方向。
這輛公交車自從駛入荒野之後,一直處於某種詭異的"無人駕駛"狀態。方向盤自已在轉,油門自已在踩,引擎以極其規律的低頻運轉。
但現在,這種規律被打破了。
"是電漿……"陳凡喃喃自語,"剛纔那顆賽博雷球炸的時候,短路的電磁脈衝還留在車廂裡……"
他說對了。
那顆粗糙的"賽博雷球"爆炸時釋放出的物理電能,雖然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但它在車廂內部製造了一個短暫而劇烈的電磁脈衝。這個脈衝殘留在金屬車身的微觀結構裡,與遊魂爆發的陰氣脈衝正麵碰撞。
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在車廂內壁上瘋狂反射、疊加、乾涉。
金屬車身開始發出極其詭異的嗡鳴聲。
"咣——咣——咣——"
像是有人用鐵棍在敲一口巨大的鐘。
"不對勁……"陳凡用力按住耳朵,"這車要完!"
所有車窗的玻璃上,原本薄薄的水霧在幾秒鐘內變成了厚厚的黑色冰霜。不是白色的普通霜——是黑色的。像有人拿墨汁刷了一遍窗戶。
陳凡看不到外麵了。
那兩團車燈消失了。
那個引擎轟鳴聲也聽不見了。
整個車廂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被黑霜包裹的鐵棺材。
引擎的聲音開始變調。
原本低沉而規律的"嗡——嗡——嗡——"變成了高亢而混亂的"嗚——嘎——嗚——嘎——"。底盤下方傳來金屬部件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卡住了又在強行運轉。
"這車要報廢了……"陳凡撐著扶手杆站起來,"引擎扛不住了……"
他當過兩年社畜,擠過無數次早高峰的公交。他知道一輛老舊公交車的發動機在過載的時候是什麼聲音。
眼前這輛,已經不是過載了。
是在自殺。
那團黑色球體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對。它停止了向陳凡逼近的動作,在車廂中央劇烈翻湧。那些半成型的臉和手從霧團中探出來,朝著四麵八方亂抓——不是在攻擊,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來穩定自已。
車身開始晃。
不是路麵顛簸。
是整輛車的金屬骨架在兩種能量的撕扯下產生了物理共振。扶手杆發出嗡嗡的顫音,座椅的螺絲在鬆動。
頭頂的日光燈管"啪"一聲炸了一根。
碎玻璃灑了陳凡一頭。
"太上台星——"
他還在念。但聲音已經被引擎的哀嚎和金屬共振的轟鳴完全淹冇。
又一根燈管炸了。
然後是第三根。
車廂徹底陷入黑暗。
底盤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嘎嘣!"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有人把一根鋼筋從中間掰斷。
緊接著,引擎發出了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然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一團濃烈的黑煙從車頭底部噴湧而出,順著車廂底板的縫隙灌了進來。不是陰氣,是真正的機械燃燒產生的油煙。刺鼻的柴油味混合著橡膠燒焦的臭氣,嗆得陳凡猛烈咳嗽。
"咳咳咳——"
引擎死了。
但公交車冇有立刻停下來。
慣性驅使著這輛十幾噸重的鐵殼子在荒郊的土路上繼續向前滑行。冇有了引擎的動力,車速在急劇下降,方向已經完全失控。方向盤在無人操控的狀態下瘋狂打轉,車頭劇烈偏向右側。
陳凡來不及反應。
他隻來得及本能地抱住身邊最近的一根扶手杆,用燙傷的右手和凍僵的左手死死鎖緊。
"砰——!!"
整輛公交車以將近四十碼的殘餘速度,車頭狠狠撞上了路邊一個隆起的土丘。
巨大的衝擊力將陳凡從扶手杆上甩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車廂內橫飛了兩米多,後背重重砸在一排座椅的靠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車廂內的一切都在飛。
座椅上的塑料靠墊、扶手杆上掛著的廣告牌、地板上散落的手電筒殘骸和電池碎片,如同彈片一樣四處亂飛。一塊碎裂的扶手杆殘件從他臉旁擦過,在額角劃出一道血口子。
那團黑色的陰氣球體也冇能倖免。
撞擊產生的巨大物理震盪將它震得四分五裂。原本緊密融合的陰氣團在衝擊力麵前像一塊被摔碎的果凍,碎成了好幾團大小不一的灰黑色霧團,撞在車窗、車頂和座椅上,發出密集的嘶嘶聲。
然後——
識海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幾百米外傳來的震喝。
"——陣法已破……速逃!"
玄微的聲音。
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個語氣,陳凡太熟悉了——是那種"你再不跑老子也救不了你"的極度緊迫。
"老傢夥?!你醒了?"
冇有迴應。
那一聲喝叫耗儘了玄微最後一絲迴光返照的意識,他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這一聲就夠了。
因為陳凡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呲——"
一聲清晰的漏氣聲。
陳凡掙紮著從座椅的夾縫裡爬出來,滿臉是血,視線模糊。額角的傷口在不停地淌血,糊得他左眼幾乎睜不開。
但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是液壓係統泄壓的聲音。
他扭過頭,看向後車門。
原本被黑色焊錫般的陰氣粘合物死死封住的門縫,在撞擊的巨大沖擊力下——
裂開了。
一道不到十厘米寬的縫隙。
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車外的冷風,順著那道縫隙鑽了進來。
那風冇有腐臭味。
冇有陰氣。
是乾燥的、帶著泥土腥氣的荒野夜風。
"有縫……"陳凡嘶啞著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已都冇意識到的狂喜,"門開了……門他媽開了一條縫!"
但那些被撞散的陰氣碎片正在重新彙聚。
速度比之前更快。像是受了刺激的蟻群,帶著瘋狂的攻擊性。
第一團灰黑色的霧已經重新凝結出了一隻手的形狀,正在向他的方向伸來。
陳凡冇有回頭看。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摸索,碰到了一截斷裂的扶手杆殘件。金屬的,大約三十厘米長,一頭尖銳。
他攥住它,用最後的力氣翻過身,麵朝那道縫隙。
十厘米。
不夠一個人鑽出去。
但液壓閥已經泄了壓。
"隻要……掰開……"他喘著粗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隻要能掰開……"
身後,陰氣碎片彙聚的速度越來越快。
第二隻手也凝結成型了。
第三隻。
它們朝著這個唯一的活人伸來。
陳凡攥緊扶手杆的殘件,連滾帶爬地撲向那道門縫。
十厘米的縫隙裡,荒野的夜風呼呼地灌進來。
那風冰冷刺骨,但它是活人世界的風。
陳凡把手指插進門縫,金屬邊緣割進他的指腹。
鮮血順著手指淌下來。
他不管了。
身後那些重新凝聚的東西,距離他的後背,隻剩不到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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