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醒了。
在病房裡住了幾日,老爺子的神頭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午後的很好,明晃晃地灑進來,驅散了病房裡的病氣。
拿來一塊白布,仔細地圍在老爺子肩上。
“嗯,剪吧。”陸老爺子閉上眼,任由擺弄,聲音裡著一倦怠的沙啞,“以前,你也總給我剪。”
沒接話,隻是手上的作愈發輕,生怕扯到一頭發。
陸澤川就站在不遠,落在他高大的上,鑲了層淡淡的金邊。
很快,頭發理好了。
“好了爺爺,您看看。”
鏡中的老人,頭發剪得清爽利落,但歲月留下的痕跡卻無法抹去。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老了。”
“真他孃的老了。”
“清語啊。”
“我又夢見你爺爺了。”
陸老爺子卻像沒看到的反應,眼神變得悠遠,徑自陷了回憶。
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塵封的歲月裡撈出來的。
“那時候,李家家主,也是你爺爺的父親,為了在外麵落個好名聲,收養了一些孤兒,等這些孩子長大了,就留在李家做長工,也算是有個活路。”
“我就是那些孤兒裡的一個。”
“石頭。”
的眼神裡全是茫然。
爺爺從未對講過這些。
陸老爺子還在絮叨著。
“因為大爺,也就是你爺爺,他跟我最好。”
“我這輩子吃的第一塊桂花糕,就是你爺爺給的。”
“後來,他看我機靈,就開始教我認字。”
老爺子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劃了一下那個字的筆畫。
蘇清語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那樣的畫麵,隻一想,就暖得人心頭發燙。
“那年他才十四歲,穿著不合的西裝,頭發梳得油鋥亮。他跟我說,石頭,等我回來,我帶你去見識更大的世界。”
那抹溫暖的笑意也從他臉上消失了。
“可誰能想到呢……”
蘇清語的心被這句話揪得生疼。
“因為日本人,打過來了。”
陸老爺子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卻好像看到了七十多年前的烽火連天。
“這是你爺爺教我的。”
老爺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子擲地有聲的勁兒。
“可我沒高興幾天,就被李管家給抓了回去。”
“那個時候,日本人已經占了縣城,他們李家是當地的大戶,日本人正想拉攏他們。”
蘇清語渾一,下意識地抓了陸澤川的手。
“我被綁在長凳上,子一下一下地落下來,真疼啊……”老爺子咧開笑,彷彿捱打的那個人不是他。
“可就在我快沒氣的時候,你爺爺回來了。”
老爺子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道。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對李家主說的第一句話。”
“李家主氣得渾發抖,罵他是不孝子,可你爺爺一步都沒退。”
老爺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
“後來,你爺爺發現李家投靠了日本人,他一怒之下,與家族決裂,帶著我一起去投了革命。”
“我仗打得越來越好,從小兵一路做到了團長……”
“你爺爺說,得給我取個名字。”
“那天,我高興壞了。”
“我當時傻乎乎地想,大爺姓李,那我以後是不是也可以跟著他姓李了。”
“可你爺爺卻說他的姓,臟了!”
看見旁的陸澤川,高大的軀在這一刻竟也微微晃了一下。
“他說:‘李家人當了漢,賣了國,這個姓,就配不上你了。’”
“然後,他給我唸了一句詩。”
老爺子的手指,在被子上,巍巍地,一筆一劃地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