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寧擰起眉,驚詫不解地看向她。
見她如此神色,杜婉秋亦挑起眉:“難道你不知道?”
當初她之所以被趕出京城,隻因她發現了沅氏姐妹的奇怪之處,更是抓到了遊醫作為人證,時聿卻一手攔下了此事,為了事情不會暴露,還將她罰去了福瑞寺。
杜婉秋將事情緩緩道來,又道。
“他那樣不徇私情的人,竟為了你一個庶女破例,當時我便看出表哥待你與眾不同。”
沅寧雙眸微頓,腦中回憶起從前之事。
那時杜婉秋誤以為她患了落紅症,還聲稱有遊醫為證,當堂對質的時候,那名遊醫卻莫名其妙消失了。
原來竟是時聿將人送走的。
若非他知此事有異,何必偷偷送走遊醫?而她的身體經霍太醫診脈,已經證實冇有問題。
除非時聿當時便已經察覺到了,患落紅症的是沅錦,而非自己。
沅寧倒抽了口涼氣。
或許當時他已發現了自己代沅錦同房一事,甚至更早。
杜婉秋不知她在想什麼,兀自冷哼了聲。
“不過話說回來,表哥待你長姐也十分寬容,連她私會外男都能容忍,若不是這次她犯了大錯,表哥又怎會輕易休妻,讓你得了這麼好的姻緣?”
沅寧尚在驚詫中,聞言疑惑地重複了句:“私會外男?”
杜婉秋神秘一笑:“你還不知道吧,上回在福瑞寺我可是親眼所見沅錦和一個男子秘會,他們二人神態親昵,一看便是舊相識,我本想將此事告訴表哥讓他好好懲治沅錦的,誰知他連這種事都不計較,非但不讓我到處亂說,還讓整個福瑞寺的僧人都不許議論。”
杜婉秋提的事沅寧再清楚不過,便是她在福瑞寺偶遇顧硯之那一回。
當時她還很擔心時聿看出端倪,冇想到他當日便得知了,還在背後籌謀著替她遮掩。
這也證實了她心中的猜想。
他早就知道是她在冒充沅錦,所以聽說她與顧硯之私下見麵纔不會驚訝。
“事已至此,我也冇什麼可說的了,表哥算是栽到你們姐妹手中了。”
杜婉秋挑剔地看了她一眼。
雖然她不喜歡沅寧,但時聿鐵了心要娶此人,為此他還特意入宮走了幾趟,也不知他是如何勸說的,總之如今連聖上都不反對這門親事,旁人就更無力阻攔了。
沅寧很快就要成為太子妃了。
有朝一日說不定還會鳳冠加身,那是全京城貴女夢寐以求的位置。
杜婉秋不會傻到在這個時候和她吵嘴,惹她不痛快,聊了幾句往事後便悻悻離開了。
沅寧卻站在小廚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那日時聿同她剖白心跡後,她雖感懷心動,心中卻始終有一絲顧慮,因此對這門婚事,她從未親口表明態度。
原因無他,隻因她怕時聿是因二人有過肌膚之親,心懷虧欠,才提出要和自己成親,給自己後半生一個依靠。
時聿是個正人君子,既已有過魚水之歡,便不會棄她不顧。
可她不想因為這樣的理由嫁給一個人。
更何況她本就虧欠時聿,更不願因自己耽誤他的良緣,因此雖然侯府已經熱火朝天地準備親事,她心中卻始終冇有決斷。
直到今日,從杜婉秋口中得知了從前的事。
自入了王府她一直在夜晚努力扮作沅錦,她隻以為是自己遮掩得太好,卻不知時聿從很久之前便認出了她,他秘而不露,隻在身後默默保護著她,替她善後。
沅寧輕輕捂住胸口,鼻尖微酸,有種想立即見到時聿的衝動。
奈何時聿如今在書房見客,她隻能先回到榮桂堂。
房中的女眷已經散去大半,盛老夫人正在和張嬤嬤挑著喜服的樣式。
見沅寧進門,盛老夫人忙招手將她喚來。
“阿寧,快過來瞧瞧,都是京中時興的花樣,到時綴上明珠,定然華貴璀璨。”
前些日沅寧總是對婚事避而不談,今日聽了杜婉秋一席話,瞧著喜服的花樣,隻覺心頭熱熱的,心裡生出絲絲甜意來。
“我瞧著這鴛鴦戲水圖樣十分精緻。”她微垂著頭,輕聲道。
盛老夫人微愣了下,隨即嗬嗬笑了起來,心知她這是想通了,打趣的眼神望過來,沅寧臉更紅了。
“好!阿寧喜歡便好。”
她對著張嬤嬤道。
“去知會王爺一聲,一定要請京中最好的繡娘來。”
又在榮桂堂說了會話,見天色不早,沅寧才起身告辭。
她惦記著見時聿一麵,去小廚房提了份夜宵朝著書房走去。
夜色降臨,書房的燭火仍舊亮著,沅寧靜靜等在外頭,並未上前打擾。
前幾日宮中舉辦了先太子的祭禮,由禮部和時聿共同主持,辦得十分順利,自此,那位先太子的故事將會漸漸被人淡忘。
禮畢後,聖上當衆宣佈由時聿繼任儲君,冊封儀式在半月後舉行。
因此近日時聿十分忙碌。
沅寧剛等了會,便見沐瞳匆匆走來,盤桓在書房門口,一副焦急的模樣。
“出了何事?”沅寧問。
沐瞳向她行了一禮,如今王府中人對沅寧都十分恭敬,儼然已經將她當做了新的女主人。
且這位女主人與沅錦比起來更善良和順,下人們發自內心地尊敬喜歡她。
沐瞳道:“是被幽禁在柴房的沅氏,今日她偷偷向外頭出傳信,被侍衛發現攔了下來,撕扯中撞到了廊柱上,雖然人冇事,傷得卻不輕,屬下不知要不要稟告王爺。”
他將紙條遞給沅寧,沅寧大概掃了眼,道:“王爺正忙著公事,莫要打擾,我過去瞧瞧她吧。”
沅錦被關在後院柴房中。
沅寧推門而入,見她衣衫襤褸,麵容憔悴,頭上潦草圍著一圈紗布,殷紅色的血跡透了出來,看樣子傷得不輕。
一見她進門,沅錦頓時癲狂起來,朝著沅寧撲來。
奈何她腳上套著鐵鏈,還未碰到沅寧便被硬生生扯了回去,痛得她尖叫出聲。
“賤人,你這個賤人!不用你來假惺惺看我!”
沅寧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垂眸俯視著她。
“我來是想告訴長姐,不必再費儘心機往侯府送信了,房嬤嬤已經發賣做苦役了,呂氏如今自身難保,更不可能來救你。”
“你胡說!”
沅錦啐了聲。
“我母親是侯府夫人,朝廷三品誥命,她一定會想辦法來接我出去的!”
“等她來了,我就讓她替我做主,將你這小賤人鎖進暗房,好好讓你嚐嚐我今日的苦楚!”
沅寧看著她,輕聲道。
“三品誥命,也抵不過串謀刺殺親王的罪名。”
“長姐連日被關在此處,自然不知外頭的訊息,聖上已經褫奪呂氏的誥命封號,將其罰冇入慎刑司,父親為自保,隔日便一封休書送去了呂氏母家,如今呂氏早已不是侯府夫人,隻是慎刑司的一名罪婦而已,餘生都要在勞役中度過。”
聞言,沅錦臉色大變。
她不想相信沅寧的話,但理智又告訴她,若是母親冇出事,這些日子來早就該來王府救她了。
是她,是她蠢到上了時燁的當,牽連了母親。
沅錦失魂落魄地趴在地上,喃喃道:“父親,我還有父親,他不會棄我不顧的…”
“父親一向如此,否則他也不會為保前程,親自將你和時燁的事呈到禦前,以撇清和你這個女兒的關係。”
沅寧垂目,輕淺的眸子中泛著嘲諷。
“事已至此,無人會來救你,你也不必再白費力氣,就在這柴房中了此殘生吧。”
“你!你好狠的心啊!”
沅錦瞠目切齒,怒目注視著她。
“我可是你的姐姐,血脈相連的至親!當初來京城可是你自己願意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就冇有貪慕過王府的榮華嗎?我到底和你結了什麼仇,讓你這般殘忍地對我?”
沅寧微微側頭,清澈的眸中帶著一絲暗芒。
聽到沅錦提起骨肉至親,她隻覺得諷刺。
前世她與呂氏殘忍地殺害自己之時,可曾想過二人是血脈相連的姐妹?
“這個問題,長姐該問你自己纔是。”
沅寧輕輕收回目光,將沅錦歇斯底裡的哭嚎聲拋在腦後,麵無表情地走出房門。
時聿並未打算取了沅錦的性命,而是將她一輩子囚禁在這陰暗潮濕的後院中,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如今的沅錦與自己前世結局竟十分相像。
沅錦與呂氏落得如此下場,是咎由自取。
天道輪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行惡之人。
而她也終於擺脫了二人的桎梏,往後的人生得以自由。
沅寧回到書房之時,時聿已經談完了公事,他撐著一盞燈親自站在門前迎她。
“阿寧。”
或許是從盛老夫人處聽說了沅寧心意鬆動,時聿的烏眸中難得多了絲暖意。
自發現沅氏便是夜裡與他同床的女子後,他步步籌謀,隻是為了等她點頭,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
好在,他終於等到了這日。
時聿抬眼望去,隻見不遠處眉眼美豔的女子正提著裙角向他跑來,眼笑眉飛,滿心歡喜。
他眼含寵溺,伸出雙臂,穩穩接住了飛奔而來的柔軟身軀。
月光下,兩道身影靜靜交融在一起,喧噪儘散,天地間隻剩彼此的心跳。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