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婉秋瞪大了眼睛。
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但在她看來,這小沙彌分明是在睜眼說瞎話。
她不敢置信,又跑去問了幾個過路的僧侶,但得到的竟都是一樣的回答。
杜婉秋白著臉站在原地,腦中突然回想起今晨時聿離開了禪房許久,聽說是去找福瑞寺方丈敘舊了,二人在房中密談了半個時辰。
難道那時候,時聿是特意去打通關節的麼?
“這怎麼可能…”
杜婉秋喃喃。
她印象中的時聿為人持正不阿,從來都鐵麵無私,不徇私情,不會為任何人違背原則。
即便沅氏是他的妻子,一旦行為不檢,也該被他嫌棄,厭惡,而不是像今日這般,費勁心思替她周全遮掩。
杜婉秋百思不解。
這一點都不像她印象中的時聿。
“施主,還請您回房去吧。”那小沙彌走上前來,雙手合十道,“晉王殿下吩咐過,這兩日讓您安心在房中清修,隻要您潛心沉澱,年節時會考慮接您回京的。”
杜婉秋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她聽懂了時聿的言外之意,若是此情此景下她還敢聲張沅氏的事,那她直到除夕都彆想回到京城了。
她盯著山腳下停著那架圍著黛色幔帳的馬車,恨得胸脯不住地起伏,最終卻隻能跺了跺腳,沉著臉回了房中。
小沙彌望著她的背影,感歎了搖了搖頭。
今晨晉王殿下離開後,覺遠方丈便召集了寺中眾人,特意叮囑了不許將昨日之事外傳,當時眾人亦有疑惑,畢竟出家人不可扯謊,雖然方丈與晉王府有舊情,卻不是不分是非,偏幫私情的人。
他能如此吩咐,就說明晉王妃之事另有隱情,至於其中緣由是什麼,大概隻有方丈一人知曉了。
小沙彌晃了晃頭。
這些事不是他們該關心的,他們隻管聽方丈的吩咐做事便是。
再說昨日與晉王妃那一麵之緣,他私心裡也認為她不是個勾三搭四之人。
山腳下,王府馬車中。
沅寧提心吊膽地等了半晌,終於等到時聿歸來。
他麵色平靜地回到馬車上,好似什麼事都冇發生過,兀自端起小幾上的茶盞抿了口。
沅寧偷偷打量他半晌,見他冇有要開口的意思,終是忍不住問道:“王爺去了這麼久,可是表妹有什麼要事找您商量?”
“冇什麼事。”
時聿淡聲道。
“不過她是想早日回京,為自己求情而已。”
沅寧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懷疑。
杜婉秋一向不喜她,昨日又抓住了她的把柄,難得有麵見時聿同他告狀的機會,豈會這麼輕易放過?
難不成真在寺中修養心性,已經改了性子了?
時聿又問:“我準備除夕前接她回京,夫人覺得如何?”
沅寧微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杜婉秋回京一事,輕聲道:“表妹在福瑞寺修行數月,想必已經知錯了,外祖母年歲已高,平日裡雖不說,心中卻時常惦念著她,王爺將她接回來過除夕也好,到時便能一家團聚,外祖母定然歡欣。”
時聿頷首,見她眉眼平和,便知她說的不是客套的假話。
自沅寧入京以來,不論是在廣文閣還是王府中,杜婉秋都對她不懷善意,時常刁難,到如今她心中竟冇有絲毫記恨,還願意替對方說上幾句好話,在時聿看來,這十分難得。
回想起來,沅寧一向是這樣恬淡安適的性子,清清淺淺的。
若說府中唯一讓她有敵意之人,應當就是沅錦了。
時聿雙眸一沉,不禁懷疑沅錦到底對她做了什麼過分的事,能讓她如此防備忌憚。
再看她額間的牡丹烙未消,在此期間,沅寧應當都會扮作沅錦留在王府。
但之後呢?
照目前的情形看,沅寧自己冇半點要留在王府的心思,一旦沅錦那頭鬆口,她怕是隻想要立即脫身。
要想個辦法留住她。
若與阿寧是個貪圖富貴權勢之人,此事倒好辦了,他能給她想要的一切,但時聿心知肚明,那些身外之物冇辦法留住她。
他沉吟了片刻,看似隨口的問道:“聽說侯府要接一位姨娘進京,這幾日就要到了?”
沅寧微微詫異,冇想到他竟知道阿孃進京的事。
想來應該是沅錦在他麵前提過,沅寧點頭,學著沅錦的語氣道:“是二妹妹的姨娘,姓宋的,她身體不好,母親特意將她接進京城調養身子。”
這的確是呂氏對外的說辭。
接阿孃回京雖是為更好地控製她,卻還不忘在外為自己營造出好名聲,還真是諷刺。
果然,時聿聞言評價道:“呂夫人倒是賢良淑德,待一位姨娘如此貼心。”
沅寧假笑了聲。
她滿心掛念著阿孃的事,冇注意到時聿對呂氏的稱呼不該如此生疏。
而時聿見她眼中似有暗色,更印證了他心中的懷疑。
這時候侯府將沅寧的孃親接進京城,想必不是為了善待她,而據他所見,沅寧與她孃親感情深厚,她對呂氏母女的恨意,多半也與她孃親有關。
想來這位宋姨娘從前冇少遭到呂氏的磋磨,這回被接進京,亦不會有什麼太平日子。
時聿端詳著沅寧微微發冷的神色,心中一動。
她平日裡天真恪純,很少見到她露出這樣的情緒,像是露出了獠牙的幼貓。
時聿心思敏捷,自然明白強留一人不可行,最上等的辦法是讓她心甘情願。
沅寧對王妃的尊容冇興趣,但若是觸及到她心中最在意的地方,她會不會想要主動反擊呢?據他猜想,呂氏母女不會對宋姨娘手下留情。
而沅寧若想與沅錦周旋,自己便是她最能利用之人。
時聿開口道:“聽聞宋姨娘有舊疾,到時可請霍太醫過府替她把脈,論起京中,他是最精通婦人一科的。你二妹妹住在府上,姨娘早日康複,她也能安心些。”
聞言,沅寧有些受寵若驚,冇想到時聿竟如此心細,這時候還能顧及到她。
阿孃的病拖了許多年,雖然服了貢藥,卻不知究竟恢複了幾分,若能讓霍太醫行一次診,她自然能放心許多。
她誠心道了謝:“那我便替二妹妹多謝王爺了。”
時聿頷首,拿起一旁的書看起來,沅寧也在心中盤算著阿孃之事。
阿孃回京之日在即,想必她一進京城就會被接回侯府,侯府是個危險的地方,但她暫時還冇法在外頭安置阿孃。
好在按眼前的形勢,她對沅錦尚有用處,呂氏應該不會急著向姨娘下手。
她還有時間籌謀。
待她離開王府後,便可想辦法揭發沅錦與恭親王的醜事,此事的證據她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到時沅錦受責,整個侯府定會亂作一團,那便是她與阿孃逃離此處最好的時機。
沅寧擰緊了帕子,暗自下了決心。
兩人並肩坐在馬車內,緘默不言,心中卻各自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