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王府的馬車到了福瑞寺。
福瑞寺設在五嶽山中,由皇家修建,在京中頗有盛名,隻是前世沅寧被約束著不能出門,冇有機會見識到京中第一寺的風光。
秋高氣爽,楓葉豔紅,本是極好的秋景,沅寧卻無心駐足。
隻因晨起便多雲的天,眼下更加陰沉了,秋風捲起台階上層層落葉,風中帶著濕冷的涼意,彷彿正醞釀一場暴風雨。
沅寧謹記盛老夫人的囑咐,親自登上了長階,到了福瑞寺正殿。
她點香火,跪在殿中默拜。
或許今日天氣不好,來福瑞寺上香的香客並不多。
僧人從山腳下便認出了晉王府的車馬,見沅寧衣著華貴,頓時猜出了她的身份,百姓們見殿中來了貴人,生怕有所衝撞,一時皆未敢上前,隻三三兩兩候在殿外。
顧硯之亦身在其中。
他以鬥笠遮麵,隔著段距離望著殿內,重重侍衛阻隔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裡麵的人,心中微微急切。
很快,他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小廝帶回了訊息:“主子,屬下打聽過了,殿內是晉王妃在上香,並未見到沅二小姐現身。”
“果真麼?”
顧硯之眸中掠過一絲失望。
難道今日沅寧並不在此麼?
小廝道:“眼見起風了,主子且在後殿歇息會,一會屬下再去打聽打聽。”
顧硯之隻能點了點頭。
福瑞寺的後殿修建了一排禪房,曆來便是為遊客駐足歇腳的,也有一些在寺中清修的貴人們在此長住,因此十分雅緻。
此時正殿中的沅寧也正燒完香,正要邁出殿門,一位小沙彌上前攔住了她。
“施主可是要返程回京?”
沅寧點頭。
那小沙彌又道:“眼見天要下雨了,這時候起程定會被雨攔在半路,不如先在寺中用了齋飯,待這場雨過後再行回京。”
他年齡雖小,說話辦事卻禮貌周到。
“盛老夫人一向喜歡本寺的齋飯,每回來上香都要用了午飯再走,方纔師父便派人去準備了,施主若有心,可帶一份回去奉給老夫人。”
沅寧聞言,抬頭看了眼天色,果真天邊已經烏雲滾滾。
她雖急著回城,卻不想被雨攔截在半路。
況且有盛老夫人的吩咐,她還要去見何婉秋一麵,她對著那小沙彌道:“那就勞煩小師父,多備些齋飯,侍衛仆從們走了這一路,正好要稍作休息,不好讓他們餓著肚子返程。”
說著,她從袖中掏出銀兩想要遞給小沙彌。
見沅寧一言一行體貼下人,不似京中那些眼高於頂,動輒擺譜的貴婦人,小沙彌心中多了絲好感,搖頭婉拒了她的好意。
“本寺的齋飯都是免費供應給百姓的,施主不必客氣。”
更何況方纔沅寧添的香油錢不少,已經綽綽有餘。
沅寧知道寺廟自有其規矩,並不強求,笑著收了回來:“還有一事請問,在此清修的何府小姐現在何處?”
小沙彌聞言,麵色變得有些嚴肅。
何婉秋是晉王親自派人送來的,當時還特意和主持打了招呼,不許人隨意探望。
主持謹遵晉王的命令,儘管何府的人來鬨了過次,卻依然冇讓人見到何婉秋。
可如今麵前這位小娘子似乎是晉王府的人,引她與何婉秋相見,不知是否算是違背時聿的命令?
沅寧看出了他的猶豫,笑著從腰間摘下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著晉王府的標識,小沙彌一下就認了出來。
“小師父放心,我隻替外祖母來送些東西,同表妹說兩句話就走,我家王爺不會怪罪的。”
沅寧言語中暗示了自己的身份,小沙彌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來麵前這位就是晉王府,沅家那位嫡女。
福瑞寺雖在京外,但接待的都是京中貴客,小沙彌也聽說過這位晉王妃的傳言,都說她貌若天仙,容貌在京中貴婦中是拔尖的。
如今見到麵前的沅寧,小沙彌才知傳言不假。
再加上方纔對沅寧的印象便不錯,他不再猶豫,伸手一指道:“就在後殿,最末一間禪房。”
“多謝了。”
沅寧道了謝,吩咐夏菊將盛老夫人準備的東西拿上,便朝著後殿走去。
此時已經飄起了細雨,夏菊撐著傘走在沅寧身側,微微壓著傘尖,護著她前行。
今日福瑞寺香客不多,沅寧心中惦記著早些返程,又被傘簷遮擋了視線,一時冇防備,剛轉了彎,突然撞見了一個迎麵而來的人影。
那是名身著月華色長衫的男子,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
男子撞上沅寧後也是一愣,無意間抬眼一瞥,瞧見那青色傘沿下露出半張嬌麵來。
杏腮桃麵,膚白勝雪,下巴尖尖,挺鼻翹唇。
他立時便認出了來人,聲音中帶了難以抑製的驚喜,詫異道:“阿寧?”
幾乎在他開口的一瞬間,沅寧亦認出了他是誰。
她深吸了口氣,不敢置信地盯著麵前之人。
是顧硯之。
可他怎麼會在這?
“阿寧,是我啊!”顧硯之摘下鬥笠,清俊的麵容上帶著喜色,“一聽說晉王妃要來福瑞寺上香,我便猜到你很可能隨行,果真如此,還好我來了這一趟,否則你我哪有如今這相見之時?”
沅寧僵了僵,已經不知該作何表情。
稍微恢複些神誌後,才轉頭向四周看了看,還好眼下陰雲密佈,細雨綿綿,除了在遠處簷下避雨的幾位百姓,附近並無他人。
她略穩了穩心神。
一旁的夏菊已經皺眉拍掉了顧硯之伸來的手,不悅道:“大膽狂徒!竟敢對王妃無禮!”
顧硯之一愣,一時冇反應過來。
“阿寧,她…”
夏菊不滿地打斷了他的話:“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麵前的是當今晉王妃,你豈敢冒犯?”
說話間,她仰脖挺胸,骨傘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抬起。
顧硯之這纔看清對麵之人的全貌。
皓齒硃脣,依舊是那張美豔到不可方物的臉。
可在這女子額間,卻多了個牡丹形狀類似花鈿的妝容,顧硯之的雙眼盯著那圖案,久久不能回神。
那是前朝在宮中廣為流傳的牡丹烙,隨著先人的逝世被封存,如今即便在宮中,也隻有得了賞賜的嬪妃或命婦,纔有資格做此妝。
宮裡的手藝,他絕不會看錯。
沅寧身為一個微末庶女,是很難得到這般賞賜的,顧硯之眉頭皺得很緊,難道真的是他認錯人了?
他又認真打量了麵前女子一眼。
這才發現,那女子瞳色近乎於墨,與沅寧的雙瞳異有差異,隻是今日天陰,看著並不明顯,所以他方纔冇有注意到。
仔細一看,的確是不同的。
但除去這一點,麵前之人的長相與沅寧又一模一樣。
方纔那丫鬟口口聲聲,說此人為晉王妃。
但顧硯之並未親眼見過沅錦,心中覺得即便是親姐妹,也很難相似到如此地步。
更何況在宜州時,沅寧很少同他提起這位嫡姐,更冇說起過二人容貌相似,顧硯之便更覺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