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馬車就停在了門口。
周放把最後一件行李搬上車,回頭看了一眼陳叔的小院。枇杷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樹下那把竹椅空著,搭在上麵的藍布衫昨晚被陳叔收進了包袱裏。院角拴著一匹老馬,鬃毛都白了,見了人也不躲,隻是打了個響鼻,熱氣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那是陳叔的馬。這些年他在江南走街串巷收廢鐵,全靠它。
“走吧。”沈昭寧從屋裏出來,手裏拎著那個裝滿書信和圖紙的布包。布包比來時鼓了許多,裝進了陳叔那五封密信和那本名冊。
蕭玄夜拄著柺杖走到車邊。他的眼睛上還纏著繃帶,但步子比前幾天穩多了,柺杖點地的聲音也輕了。周放要扶他,被他甩開。他自己摸索著上了車,動作很慢,但很穩。沈昭寧跟在後麵,在他身邊坐下。
陳叔最後一個上車。他把院門鎖上,鑰匙塞進門縫底下——他說不定哪天還會回來,鑰匙留著,省得換鎖。周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把馬車趕得更快了些。
江南的晨霧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馬車在霧中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空曠的街上回蕩。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著陳叔的小院漸漸隱沒在霧裏。白牆黑瓦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有那棵枇杷樹的樹梢還露在霧上麵,晃了晃,也不見了。
“陳叔,”她忽然開口,“你捨不得?”
陳叔坐在對麵,懷裏抱著那個布包。他低著頭,手指在布包的帶子上來回摩挲,帶子已經磨得發亮了。
“老奴在江南住了五年。”他說,“說捨得是假的。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布包,手指在上麵輕輕拍了拍。
“這些東西比那個院子重要。”
馬車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鎮停下來歇腳。鎮子不大,隻有一條街,街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在地上投下搖晃的光斑。周放把馬車停在門口,進去要了兩間房。
沈昭寧扶著蕭玄夜下車。他的眼睛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能看見模糊的光影,但上下台階還是得有人扶著。他皺著眉,顯然不喜歡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但什麽也沒說。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臂上,攥得有些緊。
“夫人,”周放從客棧裏出來,壓低聲音,“掌櫃的說,昨天也有幾個外地人來投宿,問了不少路。說是去皇陵方向的。”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
“什麽樣的人?”
“三個男人,都帶著刀。說話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掌櫃的說他們走路很輕,下盤很穩,像是練家子。”
蕭玄夜站在旁邊,雖然看不見,但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他的下巴微微收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皇後的人。”他說,“比我們預想的快。”
“他們知道我們要去皇陵?”
“不一定。”蕭玄夜說,“但他們知道我們在江南。皇陵是回京的必經之路,在那裏等著,總能等到。”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
“今晚還住這裏嗎?”
“住。”蕭玄夜說,“他們不知道我們長什麽樣。明天一早走小路,繞開官道。”
夜裏,沈昭寧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蕭玄夜和陳叔住一間,周放住在外麵的通鋪。客棧很舊,牆板薄得像紙,隔壁翻個身都能聽見。她能聽見陳叔打呼的聲音,一長一短,很有節奏。但蕭玄夜的房間什麽聲音都沒有。他像是睡著了一樣安靜。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月光從外麵照進來,在裂縫裏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皇後派了多少人,一會兒想孫公公會不會幫他們,一會兒又想蕭玄夜的眼睛什麽時候能好。
忽然,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翻身。是有人坐起來的聲音。床板吱呀了一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裏聽得很清楚。
沈昭寧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接著是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出來了。蕭玄夜在往門口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
她猛地坐起來,推開門。
蕭玄夜正站在走廊裏,手扶著牆,臉朝向她的方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些傷疤在月光下顯得更白了。
“你聽見了?”他低聲問。
“聽見什麽?”
“馬蹄聲。從東邊來的,三匹馬,速度很快。”
沈昭寧側耳聽了聽。什麽也沒聽見。隻有風聲,和遠處不知什麽東西在響,嗚嗚的。但她知道蕭玄夜的聽力比她好得多——在密室裏躺了三年,眼睛看不見,耳朵反而變得格外靈敏。
“多遠?”
“三裏。還在靠近。”
沈昭寧心裏一緊。她轉身去敲周放的門,剛敲了一下,門就開了。周放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握著刀。他的眼睛亮得很,一點睡意都沒有。
“屬下也聽見了。”他低聲說,“夫人,你們先走,屬下斷後。”
“不行。”蕭玄夜的聲音冷硬,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你一個人擋不住。我們一起走。”
“可馬車太慢了——”
“騎馬。”蕭玄夜說,“客棧後院有馬。陳叔——”
“老奴會騎馬。”陳叔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來了,站在門口,懷裏還抱著那個布包。他的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鞋子也穿好了,像是根本沒睡。“沈家的老夥計,沒有不會騎馬的。”
四個人摸到後院,果然拴著三匹馬。周放又去找了一匹,湊夠四匹。馬被吵醒了,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沈昭寧扶著蕭玄夜上了一匹,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後。馬背很滑,她抓住他的衣裳,手指攥得緊緊的。
“你行不行?”她問。
“不行也得行。”蕭玄夜接過韁繩,雙腿夾緊馬腹,“駕——”
四匹馬衝出後院,朝北邊狂奔。馬蹄聲在夜裏傳得很遠,噠噠噠的,像是有人在敲門。風灌進嘴裏,涼颼颼的。
身後,客棧的方向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沈昭寧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隱約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正朝他們的方向追來。那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們追上來了。”她說。
蕭玄夜沒有說話。他伏在馬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他看不見路,但他能聽見風的聲音、馬蹄的聲音、身後追兵的聲音。
“前麵有岔路。”他忽然說,“左邊是官道,右邊是小路。走右邊。”
“小路通哪?”沈昭寧問。
“皇陵。但要翻一座山。”
身後的馬蹄聲更近了。沈昭寧聽見有人在喊,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前麵的人停下!”
她沒有停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三個黑衣騎手正飛速逼近,距離不到百步。其中一個人舉起了弓,弓弦在月光下閃著光。
“趴下!”她喊了一聲,同時按下蕭玄夜的腦袋。
一支箭從她頭頂飛過去,“奪”的一聲釘在路邊的樹幹上,箭尾還在顫。
“他們有弓!”周放在前麵喊,“夫人,你們先走——”
“少廢話!”蕭玄夜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往山上跑!”
四匹馬拐進右邊的小路,開始爬坡。山路很陡,馬蹄在碎石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馬喘著粗氣,鼻子裏噴著白霧。身後的追兵也拐進了小路,距離沒有拉開,反而越來越近。
又是一箭。這次擦著沈昭寧的袖子飛過去,“嘶啦”一聲,袖口被撕開一道口子。布料裂開的聲音很脆,在夜裏聽得分明。
蕭玄夜忽然勒住馬。
“你幹什麽?”沈昭寧喊道。
“你下去。”他的聲音很平靜,“換一匹馬,和周放先走。”
“不行——”
“聽我說。”蕭玄夜打斷她,聲音低而急,“他們的目標是我。我留在這裏,引開他們。你和陳叔去皇陵,找到孫公公——”
“我說了不行!”沈昭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蕭玄夜,你聽著。你死了,我去皇陵有什麽用?證據在你手裏,口諭要你去聽。你不活著,誰替先帝討債?”
蕭玄夜沉默了。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沈昭寧能聽見追兵的馬在喘氣,能聽見刀鞘拍打馬鞍的聲音。
“那就一起走。”他終於說,“死也死在一起。”
沈昭寧沒有回答。她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是那枚虎符。她攥在手心裏,金屬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她沒有鬆手。
“前麵有片林子。”她指著前方,“進林子,騎馬跑不快。他們得下馬追。”
“然後呢?”
“然後——周放!”
“在!”
“你帶著陳叔先走。我和蕭玄夜進林子引開他們。”
“夫人——”
“這是命令。”沈昭寧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你在前麵等我們。天亮之前沒等到,就自己去皇陵。”
周放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出來。他看了蕭玄夜一眼——蕭玄夜點了點頭。
周放咬著牙,把馬趕得更快,不敢回頭看一眼。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走!”
四匹馬衝進林子。黑暗中,樹木像一麵牆,擋住月光。樹枝刮過臉,生疼。沈昭寧翻身下馬,把韁繩塞給周放。馬喘著粗氣,蹄子在地上亂刨。
“走!”
周放拽著兩匹馬,帶著陳叔消失在黑暗中。陳叔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麽也沒說出來。
沈昭寧拉著蕭玄夜,往林子深處跑。身後傳來追兵下馬的聲音,還有人在喊——“他們進林子了!分頭搜!”腳步聲散開,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林子裏很暗,幾乎沒有光。樹冠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偶爾從縫隙裏漏下幾縷月光,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白。沈昭寧踩著落葉,腳下軟綿綿的,每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盡量放輕腳步,但聲音還是很大。
“往左邊。”蕭玄夜忽然說。
“左邊有什麽?”
“有河。我聽見水聲了。”
沈昭寧豎起耳朵聽了聽。什麽也沒聽見。隻有風聲,和遠處追兵的喊聲。但她還是拉著他往左邊走。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她果然聽見了水聲——很輕,像是溪流,叮叮咚咚的。她加快了腳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蕭玄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扶住。他的手很有力,攥著她的胳膊,穩住了她。
“小心。”
“嗯。”
他們摸到溪邊。水很淺,勉強能沒過腳踝。月光照在水麵上,銀亮亮的,一閃一閃的。沈昭寧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讓她清醒了一些。
“他們追過來了。”蕭玄夜說。
沈昭寧回頭,黑暗中隱約能看見幾道晃動的人影,還有火把的光,在樹縫裏一閃一閃的。
“下水。”她說,“踩著水走,不留腳印。”
她拉著蕭玄夜,沿著溪流往下走。水很涼,冰得她腳趾發麻。鞋子裏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嘰咕嘰地響。蕭玄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試探半天,用腳尖探路,確認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沈昭寧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身後的火把光越來越遠,喊聲也聽不清了。隻有水聲,嘩嘩的,陪著他倆。
“應該甩掉了。”沈昭寧喘著氣,扶著他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石頭被水衝得很光滑,上麵長著青苔,滑溜溜的。
蕭玄夜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很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額頭上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怎麽了?”沈昭寧蹲下來,摸他的額頭——很燙。她的手指碰到他麵板的時候,像是碰到了一塊剛從火裏取出來的石頭。
“沒事。”他說,“有點發熱。”
“發熱?”沈昭寧的聲音有些發抖。她低頭看他胸口的繃帶。不知什麽時候,傷口裂開了,暗紅色的血滲出來,染濕了半邊衣裳。血和衣裳粘在一起,她輕輕揭開,他皺了一下眉。
“你怎麽不說?”
“說了也幫不上忙。”蕭玄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忍極大的痛苦,“忍一忍就過去了。”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裏的慌亂。她從袖中摸出銀針,在溪水裏洗了洗。銀針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把衣裳解開。”
“不用——”
“解開。”
蕭玄夜沒再說話。他慢慢解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傷口邊緣發紅,腫得厲害,有膿血從裏麵滲出來,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是感染了。
沈昭寧咬著嘴唇,用銀針挑開傷口,擠出膿血。蕭玄夜一聲沒吭,但他的手指攥著石頭,骨節泛白,石頭都快被他攥碎了。他的牙關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會有點疼。”她低聲說,其實已經紮完了。
“不怕疼。”
沈昭寧沒有再說話。她把傷口清理幹淨,從布包裏翻出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她的手很穩,一點沒抖。但包紮完了,她的手開始抖了,抖得厲害,連拳頭都攥不緊。
“好了。”她說,“但得盡快找地方休息。你的傷口不能沾水。”
蕭玄夜沒有說話。他閉著眼,靠在她肩上,呼吸很重,熱氣噴在她脖子上,燙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沈昭寧不敢動,就那樣坐著,讓他靠著。
溪水在腳邊流過,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在溪麵上灑下一片銀光。林子很安靜,連蟲聲都沒有,隻有水聲,和他倆的呼吸聲。
“沈昭寧。”蕭玄夜忽然開口。
“嗯?”
“剛才——你為什麽不讓周放帶你走?”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過了。你死了,我去皇陵有什麽用?”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她頓了頓,“你說過,死也死在一起。”
蕭玄夜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沈昭寧。”
“嗯?”
“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
他沒有說下去。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
“能活著回去怎樣?”她問。
蕭玄夜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沈昭寧低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傷疤照得很清楚。她忽然發現,他其實很年輕。二十五歲,比周放大不了多少。但他看起來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的麵板很涼,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紮手。
蕭玄夜沒有醒。
沈昭寧把手收回來,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眼睛,安靜地看著這片林子,看著溪邊這兩個人。
她知道,天快亮了。
但天亮了,路還要繼續走。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