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邁巴赫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夜色中瘋狂疾馳,將城市的霓虹與喧囂狠狠甩在身後。車廂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黎封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昭示著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心情。
副駕駛上,葉沐茹垂著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像是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眼淚無聲地砸落在她裙擺那片狼藉的紅酒漬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她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生怕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再次激怒身邊這個暴戾的男人。
“解釋。”
良久,黎封終於開口了。聲音冷硬,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但比起剛纔在酒會上的滔天戾氣,似乎少了幾分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狠勁。
這兩個字,不僅僅是命令,更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黎封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指腹摩挲著真皮表麵的紋路。他在等。他在等一個合理的解釋,等一個能讓他那該死的、翻湧不息的醋意平息下來的理由。
內心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叫囂:*相信她。她不是那種人。* 那個聲音如此清晰,卻又被他強行壓製下去。理智告訴他,眼見為實,剛才那一幕“姦情”曆曆在目,那個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沒有推開,甚至在拉扯中顯得那麽曖昧。
可是,情感上,他又無比抗拒這個事實。他不信。他不信那個會在深夜給他留一盞燈、會笨手笨腳給他燉湯、會在他醉酒時小心翼翼照顧他的葉沐茹,會是一個如此不知廉恥的女人。
這種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撕扯,讓他煩躁到了極點。他既希望她給出一個完美的理由,證明這一切都是誤會;又害怕她真的給出一個理由,讓他發現自己剛才的嫉妒是多麽的可笑。
“沒什麽好解釋的。”
葉沐茹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疲憊,“反正……在你眼裏,我早就已經定性了。我說什麽都沒用,你也不會信。”
這種態度。
又是這種不辯解、不反抗,彷彿受了天大委屈卻默默承受的態度。
黎封最討厭她這副樣子。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暴君,顯得他多麽不近人情。他剛要發作,剛要質問她為什麽總是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嗡——嗡——”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打破了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黎封眉頭緊鎖,瞥了一眼螢幕,是特助薛明打來的。
他按下車載藍芽,聲音冷冽:“最好有急事。”
“總裁,不好了!”薛明的聲音聽起來焦急萬分,語速極快,“酒會的事情被人惡意剪輯了,現在全網都在傳少夫人品行不端、私生活混亂……熱搜已經爆了!不過您別急,我剛才直接聯係了會場安保,調取了完整的監控視訊,已經把原片發到您手機上了!”
黎封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頓。
監控?
他一言不發地踩下刹車,將車停靠在路邊。隨後,他拿起手機,點開了薛明發來的視訊檔案。
畫麵清晰得可怕,沒有任何剪輯的痕跡。
視訊裏,那個陌生男人是如何從陰影裏衝出來堵住葉沐茹的去路,是如何借著酒勁動手動腳,是如何“故意”將紅酒潑在她身上,又是如何誇張地倒地大喊那些汙衊的話……
甚至,鏡頭角落裏,還能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那是葉家安排的人,正在暗中煽風點火,引導周圍的賓客和記者。
而畫麵中央的葉沐茹,全程都在拚命地躲閃、後退、拒絕。她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助,沒有半分逾矩,更沒有一絲一毫的“你情我願”。
真相,一目瞭然。
黎封看著螢幕,瞳孔微微收縮。
剛纔在酒會上,他脫口而出的那句“你真讓我惡心”,此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他自己的臉上,打得他生疼。
他不分青紅皂白,不聽她一句解釋,隻憑眼前那一幕和心底翻湧的醋意,就當眾羞辱了她,甚至用那樣殘忍的力道拽著她離開,讓她受盡了委屈。
黎封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看著視訊裏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種感覺陌生而恐慌。
他黎封縱橫商場多年,什麽時候犯過這種低階錯誤?什麽時候因為情緒失控而冤枉過人?
可是這一次,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想起她剛纔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雙滿是哀求和絕望的眼睛,想起她那句微弱的“是他故意……”,想起她被他拽出宴會廳時,踉蹌的腳步和無聲的淚水。
那些畫麵,此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在他腦海裏瘋狂回放,割得他鮮血淋漓。
慌亂。
是的,慌亂。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失控的慌亂感,正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怕什麽?怕她真的離開?怕她從此對他徹底死心?還是怕……他再也無法麵對這個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女孩?
葉沐茹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察覺到身邊男人長久的沉默,她有些不安地悄悄抬眼。
這一眼,正好撞進了黎封那雙複雜難辨的眼眸裏。
那裏有尚未消散的冷硬,有被欺騙後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慌亂和懊惱。
他在……後悔?
葉沐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怎麽可能呢?像他那樣高高在上的男人,怎麽會為了一個替身而感到慌亂?
“是葉家做的。”
黎封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明顯的、壓抑的怒意。
葉家。
又是葉家。
那個所謂的“孃家”,那個將她視為棋子、隨意丟棄的家族。
葉沐茹心口一澀,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連外人都能輕易算計她,而他,作為她的丈夫,卻隻會第一時間懷疑她、羞辱她。
“我知道。”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疼,“從他們逼我替嫁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隻是他們手裏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隻要有利可圖,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賣出去。”
包括在他這裏,她也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黎封轉頭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看著她那副彷彿對全世界都失望透頂的模樣,心頭莫名一堵,像是被塞了一團濕棉花,悶得難受。
他想說點什麽。想解釋自己剛才為什麽那麽生氣,想道歉自己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地羞辱她,想告訴她……他不是真的覺得她惡心。
可是,話到嘴邊,那些柔軟的字眼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是黎封。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黎氏總裁。讓他低頭認錯?讓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去哄一個女人?
該死。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最終,他依舊維持著那副霸道而強硬的姿態,隻是語氣裏少了幾分尖銳:
“以後離陌生人遠一點,別總是這麽笨,給我惹麻煩。”
嘴上依舊強硬,行動卻已經徹底出賣了他。
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直接給特助下達了指令,聲音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完整監控視訊全網公開,澄清所有謠言。告訴法務部,敢惡意傳謠、抹黑少夫人的營銷號和媒體,一律追責到底,我要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掛了電話,他側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葉沐茹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
“另外——查葉家。”
這三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她,主動對那個所謂的“孃家”出手。
葉沐茹猛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澄清謠言……追責……查葉家……
他這是在……護著她?
一股暖流,像是春天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流淌過她冰冷的心房。雖然隻是一點點,卻足以讓她那顆死寂的心,重新跳動起來。
原來,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她的。
原來,他的霸道裏,也藏著這樣笨拙的溫柔。
葉沐茹低下頭,看著自己裙擺上的紅酒漬,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雖然很痛,雖然很委屈,但這一刻,她心裏卻是開心的。
那種開心,像是暗戀已久的人突然給了你一個眼神,雖然微不足道,卻足以讓你歡喜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