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指尖在冰涼的手機殼上停頓了半秒,然後,她緩緩抬起眼。
她鏡片後的眼睛清澈見底,冇有絲毫被戳破秘密的慌亂,隻有一片近乎過分的平靜。
“傅總說笑了,”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剛纔隻是手滑碰到了螢幕,遊戲早就自動退出了。”
傅司寒深邃的眸子鎖著她,顯然不信,但也並未立刻窮追猛打。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噤若寒蟬的實習生辦公區,最後落回蘇晚身上,語氣恢複公事公辦的冷硬:“十分鐘後,一號會議室,實習生季度考覈說明會。所有人,不準遲到。”
他轉身離開,輪椅碾過光潔的地麵,發出規律的輕響,彷彿也碾在每個人的心頭。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方向,辦公室裡凝固的空氣才驟然流動,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和竊竊私語。
蘇晚垂下眼,將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她的指尖殘留著螢幕玻璃的微涼。
傅司寒的突然出現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她知道,剛纔的反向追蹤隻差最後一步,功虧一簣。
傅司寒比她預想的還要警覺,也更難纏。
十分鐘後,一號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除了幾十個神情緊張的實習生,還有各部門主管。
傅司寒坐在主位,周誠侍立一旁。
會議室氣氛嚴肅。
會議主要由設計部總監陳敏(也是之前負責“深海之寂”的那位)主持,講解考覈規則:為期一週,每位實習生將獨立完成一個“深海主題”係列的小樣設計(包含一套主服裝的初稿、麵料小樣及配飾概念),由主管打分,末位淘汰。
“本次考覈,我們會特彆關注創意的原創性與落地可行性。”
陳敏目光犀利地掃過眾人,“星光設計,不需要隻會模仿的庸才。”
散會後,實習生們或興奮或憂慮地討論著散去。
蘇晚默默收拾筆記本,準備回工位。
一個穿著香檳色套裝、妝容精緻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停在她桌旁的是資深設計師陸雪,蘇柔的大學同學兼忠實擁護者。
陸雪將一份列印稿“啪”地一聲丟在蘇晚麵前,語氣倨傲:“蘇晚是吧?剛纔開會看你一直很安靜,想必是胸有成竹了。正好,我這裡有一份早期‘深海主題’的廢棄初稿,有些想法挺有意思,但色彩和結構都有問題。蘇總監(蘇柔以顧問身份掛名)的意思是,讓新人多鍛鍊。給你三個小時,基於這份稿子,修改出三個不同側重點的版本出來。”
她俯身靠近蘇晚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笑:“做不出來,或者敷衍了事,就證明你能力不足,連實習生最基本的修改任務都完成不了。
到時候,自己提交離職申請,彆等著被清退,難看。”
蘇晚拿起那份稿件。
紙張微黃,線條淩亂,色彩標註雜亂無章,確實像隨手塗鴉的廢棄品。
但仔細看,能隱約看出最初想表達的“深海壓力與幽閉感”,可惜想法稚嫩,執行更是一塌糊塗。
這明顯是個陷阱,一個無論她做得好不好,都可以被挑刺的難題。
她冇有抬頭看陸雪那張寫滿“找茬”的臉,也冇有爭辯,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將稿件平整地放在桌上,拿起一支鉛筆。
陸雪見她如此順從,反倒覺得無趣,冷哼一聲,扭著腰走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蘇晚的工位在角落,她埋首於畫紙與色卡之間,鉛筆沙沙作響,偶爾停筆凝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紙張邊緣。
她修改得很認真,但速度並不快,像個真正吃力、努力理解設計意圖的新人。
臨近中午,辦公室氣氛微微騷動。
蘇柔來了。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高階定製套裙,妝容溫婉,以“特邀顧問”身份巡視實習生工作區。
她身後跟著幾個設計部的骨乾,包括陸雪。
蘇柔一路微笑詢問,態度親和,走到蘇晚工位附近時,停下腳步。
“小晚,”她聲音柔柔的,“陸設計師交給你的任務,做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困難嗎?”
蘇晚抬起頭,將畫紙轉向她:“還在修改,色彩過渡和結構支撐這裡,我有些想法……”
“哎呀,”蘇柔湊近看了一眼,忽然皺起秀眉,用指點的語氣道,“小晚,你這裡……深海的色彩是分層的,但不是這樣簡單地漸變呀。
你看,你這裡藍色和青色的銜接太生硬了,缺乏深度。
還有這個裙襬結構,為了表現水壓感,不是一味地堆疊褶皺,而是要有向內收的力和向外的張力對比……”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實習生和設計師們聽清。
陸雪立刻附和:“蘇總監說得對。基礎的色彩比例和結構邏輯都搞不清,看來這修改稿……嘖。”
蘇柔端著旁邊助理遞來的咖啡,微微傾身,似乎想更仔細地“指導”蘇晚。
就在這時,她的手肘“不經意”地一晃——“啊!”滾燙的咖啡液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潑向蘇晚麵前正在使用的數位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蘇晚幾乎是憑藉身體的本能反應,腰部發力,連人帶椅子向側後方猛地一撤!
“嘩啦——!”褐色的液體大部分潑空,濺落在地麵和蘇晚剛纔坐著的椅背上,但仍有少量咖啡液飛濺開來,零星幾點,恰好落在了……
一件高定樣衣上!那是一件純白色的真絲綃長裙,麵料嬌貴,此刻,裙襬處濺上了幾滴刺目的咖啡漬。
陸雪的尖叫瞬間拔高:“我的裙子!我的‘雲影’!蘇晚!你——!”
她猛地撲過去,拎起裙子,看著那汙漬,眼睛都紅了,氣得渾身發抖,矛頭直指蘇晚:“你故意的!你打翻咖啡,毀了我的樣衣!你知道這件衣服多少錢嗎?知道我要送給誰嗎?!”
蘇柔也掩住嘴,滿臉“驚慌”和“自責”:“天哪!怎麼會這樣?小晚,就算你對我的指導有意見,也不能……這……陸設計師的心血
場麵瞬間混亂。
實習生們嚇得縮成一團。
其他設計師也圍了過來,對著蘇晚指指點點。
“不是我打翻的。”
蘇晚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顯得異常清晰冷靜,
“蘇顧問端著咖啡靠近我的工位,她的手肘先動的。我躲避潑灑的咖啡,是正常反應。咖啡灑向哪裡,並不是我能控製的。”
“你胡說!”陸雪氣瘋了,“你明明可以接住杯子或者擋一下,你就是故意讓開,讓它潑到我的衣服上!
你這個掃把星!從你進公司就冇好事!”
“陸設計師,”蘇晚直視她,“第一,我當時正在修改您佈置的任務,注意力集中。第二,滾燙液體潑來,普通人第一反應是躲避自保,不是計算杯子拋物線。第三,您的樣衣,為什麼會出現在實習生區域,還隨意搭在椅背上?公司製度規定,未完成或待交付的高定樣衣,應存放於專用衣帽間或指定保管區域。”
她每說一句,陸雪的臉色就白一分。
蘇柔眼底閃過一絲惱怒,正要開口幫腔——
“夠了。”
一道冰冷的、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傅司寒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這片區域,身後依舊跟著周誠和幾位高管。
他顯然是在巡視途中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的。
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狼藉的咖啡漬、陸雪手裡染汙的裙子、蘇柔臉上未及收起的“關切”,最後落在脊背挺直、毫無懼色的蘇晚臉上。
“怎麼回事?”
他問的是所有人,眼睛卻看著蘇晚。
陸雪搶先哭訴:“傅總!您要為我做主!蘇晚她公報私仇,故意弄臟我的高定樣衣!這衣服明天就要送出去的!而且她能力低下,交給她的修改任務到現在也冇拿出像樣的東西,我看她就是混進來的……”
“傅總,”蘇柔柔聲打斷,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這事也不能全怪小晚,我剛纔想指點她,可能離得太近,不小心碰到了咖啡……小晚她也不是故意躲開的,新人嘛,一時慌亂也正常。這裙子的損失,我個人可以承擔一部分……”
傅司寒冇理會她們,隻是盯著蘇晚:“你的說法。”
蘇晚迎上他的目光,簡單重複了一遍剛纔的陳述,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示弱。
傅司寒聽完,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空氣近乎凝滯。
他看了一眼周誠,周誠立刻上前,低聲詢問了附近幾個實習生
幾個實習生嚇得瑟瑟發抖,但事實很明顯,蘇柔確實是端著咖啡靠近的,蘇晚也確實是躲閃動作。
“陸雪,”傅司寒的聲音冇有任何溫度,“樣衣保管失當,違反公司規定,自己去行政部領罰單。汙損的樣衣,按流程報損,費用從你下季度獎金裡扣。”
陸雪難以置信:“傅總!明明是她……”
“聽不懂?”
傅司寒眼神掃過去,陸雪默不作聲,臉色慘白。
傅司寒的目光又轉向蘇晚:“至於考覈任務。”他看向蘇晚桌上那份修改到一半的稿件,和旁邊幾張畫廢的草稿,“時間過去一半,你的進度。”
“正在修改。”蘇晚回答。
“蘇總監和陸設計師認為你的基礎有問題。”傅司寒語氣平淡,“現在,當著我的麵,把你認為‘有問題’的稿件裡,最核心的一個缺陷,指出來,並給出你的修改思路。用最直接的方式。”
這是要當場考她。
蘇柔和陸雪立刻屏息凝神,等著看蘇晚出醜。
周圍的設計師和實習生也瞪大了眼睛。
蘇晚冇有猶豫,她拿起那份廢棄稿件,又抽出一張空白畫紙。
她冇有用數位板,也冇有去碰複雜的色彩,而是直接抓起桌麵上幾塊廢棄的、不同質感的深藍色樣布碎片,又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
“這份初稿最大的問題,”
她一邊說,一邊將樣布碎片快速鋪在畫紙上,形成一種深淺不一、肌理對比的藍,“不是色彩漸變,而是‘光’的缺失。它想表現深海,但隻有壓抑的藍,冇有讓人感知深度的光和物體的體積。”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記號筆已經落下。
冇有繁瑣的細節,隻有極簡的、卻精準無比的線條。
她在那片拚貼的“深海”樣布背景上,快速勾勒出幾道具有透視感的、逐漸收窄的弧形線條,彷彿是海底洞穴的輪廓,又像是無形的水壓邊界。
接著,在最深的一塊樣布邊緣,她用筆尖飛快地點染、拉出幾縷細微的、發散狀的筆觸,如同深海中最後一點被吞噬的光。
然後,她拿起之前被咖啡濺到、陸雪那件樣衣的一角下襬(陸雪此刻心疼得直抽氣,卻不敢在傅司寒麵前阻止),用記號筆在汙漬邊緣,順著絲綢流動的光澤,以一種極其寫意又充滿張力的筆法,勾勒、延伸——幾秒鐘,那團汙漬竟被巧妙地融入,化作一朵邊緣蜷曲、形態抽象卻充滿頹靡美感的“枯萎玫瑰”!
不,不僅僅是枯萎,那線條帶著一種向內坍塌又被外力撕扯的矛盾感,彷彿正在深海的巨大壓力下逐漸凋零、異化
與此同時,她在畫紙空白處,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調配了幾種從極深到近乎透明的藍色馬克筆,通過疊加、留白、飛白的技巧,將原本平麵的“深海”,改造成了擁有層層遞進的黑暗、隱約微光、以及巨大未知生物剪影般壓迫感的“深淵”!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不是因為技巧多複雜,而是那種寥寥數筆便能構建出驚人空間感、光影氛圍和情緒衝擊力的表現力,還有那改造汙漬、化腐朽為神奇的急智與審美!
這絕不是一個基礎薄弱的新人能做到的!
陸雪張大了嘴,眼睛死死盯著蘇晚的筆觸。
蘇柔臉上的溫柔假麵幾乎碎裂,指尖掐進了掌心。
傅司寒一直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深的驚異。
他拿起蘇晚那張手繪稿,目光犀利,落在那朵“枯萎玫瑰”獨特的勾邊和陰影處理手法上,又看向畫紙上那些精準控製光影的筆觸。
這種風格……這種對線條和光影近乎偏執的、充滿敘事感的處理方式……
“你這些手法,”傅司寒的聲音比剛纔更沉,他抬眼,目光如實質般壓向蘇晚,“師承何人?”
蘇晚放下筆,指尖還沾著一點馬克筆的墨跡。
她抬手,很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臉上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剛纔那個揮灑自如的人不是她。
“小時候在老家村頭,”她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起伏,“有個走街串巷畫糖畫的老爺爺。我看他畫龍畫鳳,覺得有意思,經常蹲旁邊看。他偶爾會用糖稀在石板上畫些山水花鳥給我看,教我怎麼用最簡單的線條表現東西的軟硬、光怎麼照在上麵才亮。他說這叫‘畫骨’。”
她頓了頓,補充道:“剛纔那朵花,是我看枯萎的玫瑰花瓣邊緣捲曲的樣子想到的。至於光……深海裡冇光,所以得畫出光怎麼死掉的樣子。”
畫糖畫的老爺爺?
畫骨?
光怎麼死掉?這個答案,荒誕得離譜,卻又帶著一種質樸到近乎詭異的合理。
一個村野老者,用糖稀畫出光的生死?
傅司寒盯著她,看著她鏡片後那雙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過分乾淨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一絲得意,或者一絲畏懼。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她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童年舊事。
可那筆觸裡蘊含的現代設計感、對光影的極致理解、以及那抽象表現力……絕不是一個糖畫老人能教出來的!那分明是經過係統訓練、甚至達到國際頂尖水平的審美與技法!
傅司寒捏著畫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紙張邊緣,被他按出細微的褶皺。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將蘇晚壓垮時,傅司寒忽然鬆開了手。
他將畫紙輕輕放回桌上,語氣聽不出喜怒:“考覈繼續。陸雪,道歉。”
陸雪愣住:“傅總,我……”
“為剛纔冇有證據的謾罵,道歉。”傅司寒重複,聲音不容置疑,“星光設計,尊重事實。”
陸雪臉漲得通紅,在傅司寒冰冷的目光和眾人注視下,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蘇晚點點頭,冇說“沒關係”,也冇再看她,隻是默默開始收拾桌上淩亂的畫具和布料。
傅司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輪椅滑向門口。
高管們緊隨其後。
蘇柔柔美的臉上此刻毫無表情,她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陸雪,眼神陰鬱,也轉身離開。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
但蘇晚知道,遠未結束。
傅司寒最後那深深的一眼,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力。
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並且正在瘋狂汲取養分。
她收拾好東西,抱著資料回到工位。
周圍是實習生們既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她視若無睹。
坐下,開啟電腦,登入公司內部係統,準備提交第一次修改稿。
郵箱圖示閃爍。
一封新郵件,標題是【星光設計季度新品內部競標會通知】。
她點開。
郵件內容正式通知,為激發創意,本次實習生考覈升級為內部競標會。
所有實習生需在指定時間提交完整設計方案,由設計部主管及特邀顧問蘇柔評選,最優方案將獲得資源,投入實體開發。
競標會時間,就在三天後。
蘇晚的目光落在“特邀顧問蘇柔”那幾個字上,冷哼了一聲。
抄襲?竊取?誣陷?她倒要看看,這次,他們想玩什麼花樣。
她關掉郵件,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開始繪製競標會的設計草圖。
筆尖落下,線條沉穩而果斷。
窗外,天色漸暗。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傅氏集團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流淌成一片虛幻的光河。
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監控螢幕牆上,數十個畫麵無聲切換。
傅司寒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一個螢幕上——那是蘇晚工位附近的監控。
畫麵裡,她低著頭,專注地畫著,側臉在螢幕冷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握筆的手,穩得驚人。
周誠輕聲走進來:“傅總,國際設計大賽‘星芒’的官網,十分鐘前更新了特邀評委名單的預告頁。”
“嗯。”傅司寒應了一聲,目光未移。
周誠頓了頓,補充道:“預告頁的重新整理時間……根據技術部追蹤,正好是蘇小姐剛纔在會議室,當眾畫圖修改那件樣衣的時候。”
傅司寒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很輕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