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眼神讓蘇晚一個激靈。
她的左手小指仍精準地敲擊在鍵盤左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組合鍵上——那是她昨夜佈置的,一個偽裝成藍屏宕機的緊急清除程式。
“嘀——嗡!”刺耳的係統警報聲陡然響起,筆記本螢幕猛地一閃,瞬間被一片刺眼的藍色占據,上麵飛快滾動過一行行白色錯誤程式碼,最後定格在經典的【您的裝置遇到問題,需要重啟】。
風扇瘋狂旋轉的噪音,混合著係統錯誤提示音,在寂靜的試衣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蘇晚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蒼白的臉上適時浮起一層被驚擾的憤怒與後怕,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涼的試衣鏡,手中的滑鼠“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
“你——!”她先聲奪人,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目光直直射向門口的不速之客,“傅司寒!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
傅司寒操控輪椅向前滑了半步,視線依舊死死鎖在那片藍屏上,眉頭緊蹙。
剛纔驚鴻一瞥看到的“國際星芒”、“首席評委”等字樣,與眼前這刺目的係統崩潰畫麵截然不同。
“你在乾什麼?”他聲音沉冷,目光犀利地掃過蘇晚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回她驚魂未定的臉上,試圖找出破綻。
“乾什麼?”蘇晚彎腰撿起滑鼠,用力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我在掛機!刷材料!一款國外很冷門的生存建造遊戲,叫‘深海遺落’!我掛了一下午眼看就要刷到稀有圖紙了!”
她語速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心愛之物被毀的懊惱,指著藍屏:“看到冇?這破遊戲優化爛得要命,最忌諱後台突然開新程式或者亂點螢幕!你突然開門,我手一抖不知道碰了哪裡,客戶端衝突,係統直接崩潰了!”
她越說越氣,眼圈泛紅:“我用的是破解版私掛指令碼,一旦崩潰,資料回檔,一下午白乾!傅總,就算您再看我不順眼,也用不著用這種方式‘關心’我的工作吧?還是說,您覺得我這身衣服配不上您的晚宴,連我最後一點私人消遣的權利也要剝奪?”
一番話連消帶打,既“解釋”了郵件,又暗指他無理取鬨、仗勢欺人,還巧妙地將“首席評委”這種驚天資訊,扭曲成了普通遊戲郵件的視覺錯覺——畢竟藍屏上亂碼滾動,看錯幾個單詞似乎也合情合理。
傅司寒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
蘇晚毫不避讓地回視,眼神裡隻有被打擾的惱火和遊戲崩潰的心疼,再無其他。
“深海遺落?”他緩緩重複,語氣聽不出信了幾分。
“對,需要我把官網連結和玩家論壇發您嗎?”蘇晚冇好氣地嗆回去,手指卻不著痕跡地攥緊了滑鼠線。
傅司寒冇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深深看了眼那仍在藍屏狀態的電腦,操控輪椅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換好衣服,十分鐘後,樓下出發。”
門重新關上。
蘇晚鬆了口氣。她快速檢查了一下電腦,確認不留半點痕跡。
真是……好險。她呼了一口氣,指尖擦過額角,觸到一層冰涼的細汗。
傅司寒的“徹查”來得比蘇晚預想的更快。
晚宴結束次日,她便被請到了傅司寒的書房。
周誠將一份薄薄的報告放在她麵前。“蘇小姐,”周誠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根據您昨晚提到的遊戲,以及傅總的要求,我們對您公開的社交賬號及網路痕跡進行了必要的合規審查。”
蘇晚拿起報告。
上麵清晰地列出了她名下僅有的幾個社交賬號:一個微博,註冊七年,轉發抽獎居多;一個綠洲,分享些風景照和偶爾的手繪塗鴉(均為不涉及Yvan風格的普通習作);
還有就是遊戲平台賬號。“深海遺落”遊戲時長赫然在列,角色等級、公會資訊、近期獲取物品流水,甚至她掛在交易平台上的少量遊戲幣出售記錄,都一清二楚。
此外,所有賬號乾淨得近乎寡淡,無任何與“設計師”、“黑客”相關的群組、關注或敏感討論。
報告結論:蘇晚,社交關係簡單,網路活躍度低,核心興趣點僅為特定遊戲。
蘇晚放下報告,抬眼看向書桌後沉默處理檔案的傅司寒:“傅總還滿意嗎?”
傅司寒從檔案中抬頭,目光審視:“遊戲賬號練得不錯。”
“總得找點事做,在蘇家,這是最便宜的消遣。”蘇晚語氣平淡。
“消遣可以,正事也不能耽誤。”
傅司寒將一份新的檔案推到她麵前,“簽了它。”蘇晚拿起那份《星光設計工作室實習生入職協議》。
乙方:蘇晚。
“替嫁協議附則第七條,”傅司寒的聲音冇有起伏,“為償還蘇家因你嫁妝缺失而折抵的債務份額,你需在傅氏旗下企業工作,薪資抵扣。星光設計正在招實習生,崗位合適。”
這是要將她放在眼皮底下,名正言順地監視。
“可以。”蘇晚冇有猶豫,“但我的工作能力,僅限於打雜。”
“你需要做的就是打雜。”傅司寒語氣冷淡,“記住,在公司,你隻是實習生蘇晚,不是傅太太。泄露身份,協議即刻作廢,後果你清楚。”
“明白。”
星光設計,傅氏集團旗下新銳時尚品牌公司,坐落在CBD核心地段,玻璃幕牆折射著冰冷而現代的光。
蘇晚抱著裝有工牌和門禁卡的紙袋,站在氣派的一樓大廳,身上是公司統一發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長髮簡單束起,臉上還架了一副略顯土氣的黑框眼鏡。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讓眼神顯得略微侷促和生疏,像任何一個初入大公司的新人。
電梯間人來人往。
一個穿著粉色衛衣、紮著丸子頭的圓臉女孩,抱著一大摞咖啡紙袋,踉踉蹌蹌地從人群中擠過來。
袋子堆得太高,幾乎擋住她的視線。
正是蘇晚在資料上見過的同期實習生,陳夢。
陳夢手忙腳亂,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旁邊那部標識著“高層專用”的電梯按鈕。
“叮——”電梯門應聲而開。
一個穿著灰色套裝、表情嚴厲的中年女人恰好從專用電梯旁經過,見狀厲聲喝道:“誰按的高層專梯?!不知道規矩嗎?這是你們實習生能碰的嗎?”
陳夢嚇得一哆嗦,差點把咖啡灑了,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李主管!我不是故意的!我碰到的……”
“碰到的?手長來乾什麼的?”
李主管快步走來,指著電梯門,“這部電梯直通36層總裁辦和核心設計部,萬一耽誤了高層出行,你擔得起責任嗎?趕緊關上!”
陳夢慌忙去按關門鍵,但電梯門似乎因為剛纔非正常觸發進入了短暫的自檢狀態,開合鍵一時冇反應。
李主管臉色更難看:“笨手笨腳!連個電梯都不會用嗎?”
周圍人目光看去,陳夢臉漲得通紅,快哭了。
蘇晚看了一眼那部電梯的樓層顯示屏,又掃了一眼旁邊普通電梯擁擠的人群。
她看似隨意地走到專用電梯旁,伸手在樓層按鍵下方的、一塊不起眼的黑色麵板上,快速而有規律地按了幾下——先是最頂層,再是底層,然後是中間某個特定樓層,最後同時按住開門和關門鍵三秒。
“嘀嘀嘀”幾聲輕響後,專用電梯麵板所有按鈕的背光齊齊熄滅,又緩緩亮起,恢複了正常的待機狀態。
電梯門順暢關閉,顯示屏數字開始向下跳動。
李主管愣了一下,冇看清蘇晚的動作,隻當是電梯自己恢複了,冷哼一聲:“行了,下次注意!還不快去做事!”
說完,踩著高跟鞋蹬蹬蹬走了。
陳夢鬆了口氣,感激地看向蘇晚:“謝、謝謝你啊!剛纔嚇死我了!你怎麼知道……”
“以前在電子廠打過暑假工,見過類似的控製板複位操作,碰碰運氣。”
蘇晚推了推眼鏡,小聲解釋,完美扮演著一個有點底層經驗卻不太自信的新人。
“哇!你也太厲害了!我叫陳夢,你呢?”
“蘇晚。”
“蘇晚!我們一起去工位吧!你哪個部門的?哦,我設計助理部的,就負責跑腿打雜訂咖啡……”
陳夢恢複了活力,親熱地湊過來,彷彿找到了組織。
蘇晚唇角微揚。
盟友,這不就來了?
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傅司寒背對著辦公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麵前的牆壁上,嵌著一整麵監控螢幕,分割成數十個小格,實時顯示著公司各個角落,包括電梯間和實習生開放辦公區。
周誠站在一旁,低聲彙報:“蘇小姐已經入職,分在設計助理部,工位在B區角落。根據監控,她與同期實習生陳夢初步接觸,表現……無異常。確實像第一次接觸這種環境。”
傅司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螢幕上,那裡定格著蘇晚剛纔在電梯前按動麵板的畫麵。
他的視線反覆回放那幾個動作,眼神深沉。
“李主管冇看清,我看清了。”傅司寒聲音低沉,“那幾個鍵的組合順序和時機,不是‘碰運氣’。她對電梯邏輯板有基礎瞭解。”
周誠微怔:“需要調她過往經曆詳細再查嗎?”
“暫時不必。她越是表現得‘恰到好處’,就越有意思。”
傅司寒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指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公司內部郵件係統。
“去,以‘一位匿名關心Yvan的狂熱粉絲’名義,給全公司,尤其是設計部和實習生郵箱,發一封匿名挑釁信。”
他吩咐,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內容就寫:質疑Yvan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深海之寂’不過是偶然,有膽量就接受‘星芒’賽場公開挑戰。措辭……可以激烈些。”
周誠會意:“是,觀察她看到郵件的反應。”
“不隻是反應,”傅司寒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監控螢幕中蘇晚那小小的身影,“我要看看,這位‘鄉下繡娘’的徒弟,麵對如此直接的挑釁,是嚇得不敢出聲,還是……會忍不住,露出點彆的什麼。”
蘇晚坐在屬於她的、堆滿空白檔案夾和廢舊稿件的工位上,正在機械地整理陳夢抱來的一堆過期麵料色卡。
電腦右下角,公司郵箱圖示一閃。
她點開。
一封標題醒目、發件人顯示為“未知”的郵件赫然在列。
《致所謂天才設計師Yvan:一場名不副實的騙局?》內容極儘挑釁嘲諷之能事,指責Yvan江郎才儘、故弄玄虛,“深海之寂”的修複不過是運氣加商業炒作,甚至暗示Yvan本人可能根本就是個團隊包裝的傀儡,冇有真才實學。
郵件最後揚言,若Yvan真有本事,就該在即將到來的“星芒”賽場接受公開設計對決,否則就是心虛。
郵件傳送範圍:全公司。
蘇晚麵無表情地瀏覽完,手指在滑鼠上滑動,彷彿在看一封無關緊要的垃圾廣告。
周圍已經傳來其他實習生的竊竊私語。
“天啊,誰發的?好勇!”
“Yvan可是大神啊,這也敢質疑?”
“不過郵件裡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Yvan太神秘了……”
“這肯定是蹭熱度的吧!”
蘇晚輕輕合上麵前的色卡本,指尖看似隨意地拿起桌上的手機。
螢幕暗著,她的拇指卻在黑屏狀態下,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和速度,快速而無聲地點選、滑動。
螢幕那端,家中的黑色伺服器陣列,指示燈幽藍閃爍。
追蹤程式無聲啟動,順著郵件發出的微弱痕跡,層層剝開匿名代理的外殼,破譯跳板伺服器的偽裝日誌,像一條無聲的毒蛇,精準地逆向遊走。
進度條在她手機後台飛速推進。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叮。”一個極輕的提示音,僅她可聞。
手機微弱的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一條極簡的文字資訊彈出,清晰地顯示著追蹤到的最終發件IP段——屬於傅氏集團總部大樓,36層,核心區域。
而那個具體的辦公室標識編碼……蘇晚盯著那串數字,瞳孔深處,冷光乍現。
傅司寒的辦公室。
果然是他。
試探?挑釁?還是逼她露出馬腳?
蘇晚指尖微動,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反向滲透指令碼已在腦海中生成,隨時可以循著這條路徑直搗黃龍,給對方的防火牆來點“深刻教訓”。
就在她拇指即將落下最後一個確認指令的瞬間——
“吱呀。”實習生辦公室那扇虛掩的門,被從外推開。
腳步聲沉穩,輪椅滾過地麵的細微聲響,卻像重錘敲在人心上。
整個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實習生驚愕地抬頭,看向門口那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最高主宰。
傅司寒坐在輪椅上,目光如鷹隼般掠過一張張驚慌的臉,最終,精準地、牢牢地定格在角落工位的蘇晚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她尚未收回的、停留在手機螢幕上方的指尖上。
他的視線順著她微蜷的指尖,移向她手中那部螢幕漆黑的手機,再緩緩上移,對上她抬起的、平靜無波的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傅司寒操控輪椅,緩緩向前,停在蘇晚的工位旁,微微俯身。
低沉的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擦著她的耳廓響起:
“蘇實習生。”
“你這手機……掛機遊戲,玩得還挺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