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矇矇亮,院子裏的仆人開始忙碌,灑掃的灑掃,擦地的擦地。
陸卿言從外麵進來,屋內更衣的溫竹坐在銅鏡前。
銅鏡映出她沉靜的側臉,春玉正為她梳頭,烏黑的長發如綢緞般披散下來。
陸卿言推門進來,帶進一身清晨微涼的露氣。
屋內一時寂靜。
溫竹沒有迴頭,依舊對著鏡子,拿起一支素銀簪子,慢慢綰著發。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沒有看到陸卿言。
春玉見狀,屈膝行禮,緩緩退下去!
她走後,陸卿言盯著她纖薄的背影,那截白皙的頸子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他忽然想起新婚時,她也曾這樣坐著等他,聽見腳步聲便會迴眸淺笑,眼裏有光。
如今,那背影隻剩一片疏冷的漠然。
他走上前,停在梳妝台側。片刻後,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拈起妝奩裏一支嵌著細小珍珠的步搖。
那是他成親那年她生辰時送的,她很是歡喜,戴了許久。
“這支你許久不戴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珍珠。
溫竹手上動作未停,將銀簪插穩,才淡淡道:“珍珠舊了,光澤不如從前,配不上世子的眼光。”
陸卿言眉心微蹙,放下步搖,手卻順勢撐在梳妝台邊緣,將她半圈在鏡前。
銅鏡裏映出兩人貼近的身影,他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小竹。”
溫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伸手推開她,道:“你身上髒,別碰我!”
這般咄咄逼人的模樣,讓陸卿言心頭那股煩躁又升騰起來。
他盯著鏡中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過臉來,直麵自己。
“看著我說話。”他聲音沉了沉。
溫竹被迫仰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
那雙曾經盛滿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平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湖麵,冷得讓人發抖。
陸卿言被她這樣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指腹下是她細膩的肌膚,溫度微涼。
他忽然想起昨夜溫姝倚在他懷中低泣的柔弱模樣,又看看眼前這張同樣美麗卻冰冷的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放緩了力道,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下頜,道:“小竹,我要娶姝兒!”
話音落下,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溫竹猛地推開她,眼神中流露出厭惡的情緒:“陸卿言,你真讓我惡心!”
“溫竹,注意你的身份。”陸卿言的聲音微微提高,站直了身子,“我不是與你商量,你若不允,我也會去辦。我不能辜負她。”
“不能辜負她?”溫竹聽著男人虔誠但無恥的言語,她覺得好笑,“此刻覺得不能辜負她,當年作何娶別人?”
她將‘溫姝當年與人私奔’的話咽迴肚子裏。
她沒有證據,溫家不會承認,陸卿言甚至覺得是她善妒,故意抹黑溫姝,屆時自己吃力不討好。
提及當年,陸卿言麵露疲憊,隻說道:“我隻是來告訴你。還有,母親想要撫養孩子,你自己考慮考慮!”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廊下的春玉急忙走進來,著急忙慌地扶著溫竹坐下:“您別生氣,對身子不好,月子裏生氣會留下病症的。”
“我知道。”溫竹慢慢地調整呼吸,眉眼低沉,“我出門,你在家看著孩子。”
在這座府邸,她最信任的人就是春玉。
陸卿言走後,婆子們守著門,春玉給她們一人一塊銀子堵住嘴,溫竹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後門停著春玉昨晚就雇下的馬車,溫竹登上馬車離開。
時辰還早,相府無人,溫竹便去止雲閣等裴行止過來。
止雲閣是一間繡坊,是她與裴行止當年一點一點創下的。後來,裴行止消失,溫竹一人撐起來,慢慢地擴大生意。
直到裴行止再度出現,主動接手。
外間無人知曉止雲閣的東家是誰。
隻知止雲閣有兩位東家,鮮少露麵,但止雲閣涉及的生意遍佈各個行業。
它名下不僅有遍佈南北的綢緞莊、成衣鋪、香料行,更暗中掌控著幾條利潤驚人的漕運線路,以及數處關乎民生根本的糧倉、鹽引。
在京城,幾家生意興隆、背景神秘的酒肆、錢莊、當鋪背後,也隱隱有著止雲閣的影子。
這些生意,大多由可靠的心腹掌櫃打理,溫竹鮮少出麵。
裴行止重新接手後,以其過人手段和如今的身份便利,更是將止雲閣的生意推上雲巔。
溫竹悄然進入後,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掌櫃紅蘊挑眉笑道:“您這月子還沒結束,怎麽就出來折騰。要我說,扶不起的阿鬥就不要扶了,何必自討苦吃。”
“東家,男人爬得越高越猖狂,要我說,您剛嫁過去的時候,陸世子那樣就挺好的。中規中矩,也還過得去。”
“如今爬得高,眼高於低,您啊,就不吃香了。”
她一麵說一麵擺弄炭火,眼下是春日,炭火已經撤下去了。
但坐月子的人不能受寒,她便讓人又將炭盆搬進來。
話音落地,有人推門,紅蘊抬頭,瞧見了男人進來,詫異道:“二東家,您怎麽來了。”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朝上嗎?
裴行止未穿朝服,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直裰,玉簪束發,身形挺拔如鬆竹。
整個人少了幾分官場威儀,多了幾分疏朗清寂。
紅蘊見狀,行禮退出去,甚至貼心地關上門。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溫竹身上,見她雖穿著厚厚的夾襖,臉色卻依舊透著幾分產後的蒼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
“著急見我?”他緩緩地在她對麵的坐榻上坐下來,語氣平靜清冷。
他將手中的暖爐遞到溫竹麵上。
“謝謝。”溫竹接過來,低聲道謝,手爐的溫度不燙,摸起來溫熱。
她微微垂眸,長睫顫動如蝶翼,靜默不語。
炭火的光在她白皙的麵頰上跳躍,明明滅滅,彷彿一尊精心燒製的薄胎瓷人。
裴行止收迴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了一下。
她這蒼白的模樣,烏發皓齒,與幼時初見的模樣大不相同。
這些年來,他與她很少見麵,竟然不知,她柔弱成這等模樣。
柔弱、明豔。
身上多了些女子韻味。他記得小時候的溫竹張牙舞爪,甚至敢與成年男人打架。
幼小的她與繡坊的人討價還價,隻為每塊帕子多一文錢。
溫竹抬頭,不經意間撞上裴行止的眼眸,對方的眼睛更冷,化不開的寒意中帶著些許殺意。
陸卿言是青雲公子,但眼中時而會流出溫潤,而她認識的裴行止,殺伐果斷,從未有過溫柔之色。
她握著手爐,姿態得體。
裴行止笑了,疏遠生冷,將一本畫冊遞過去:“你愛看的畫本子,不過,主角是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