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門前圍了許多要債的人。
繡坊的人拿著賬簿與簽單,笑吟吟地開口:“我家繡坊剛換了東家,鋪子裏的餘錢不多,煩請國公府將這三年來的賬目結一下。”
話音落地,又有一人開口:“我是鄭記首飾鋪子的人,前些時日,陸姑娘在我這裏打了三套頭麵,錢還沒給。國公府家大業大,您看不如先結賬。小鋪子實在是周轉不開。”
門前圍攏的人群嗡嗡作響,七八個鋪子的掌櫃夥計聚在一處,手裏都捏著票據賬本,臉上堆著客氣又透著幾分焦灼的笑。
管家急得滿頭大汗,一麵攔著人,一麵低聲嗬斥:“吵什麽吵!國公府還會欠你們這點銀子不成?都散開!”
“這位爺,不是咱們不信國公府。”繡坊新來的賬房先生姓徐,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清晰。
“實在是東家剛盤下這鋪子,查賬時發現舊賬積壓太多,周轉實在困難。您看這單子,白紙黑字,陸夫人、陸姑娘,還有府上幾位管事的簽字畫押都在,攏共一萬三千二百兩。”
他將厚厚一疊單據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和簽章,看得人眼暈。
旁邊鄭記首飾鋪的夥計也附和:“是啊,陸姑娘那三套頭麵,用的是最好的東珠和翡翠,工錢料錢加起來快五千兩了。還是去年的賬目,您看,不如給了,我們即刻就走。”
其他幾家布莊、香料鋪、甚至酒樓的人也紛紛開口,七嘴八舌,數額加起來竟有兩三萬兩之巨。
他們也不鬧,就圍在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引得路過行人紛紛側目。
聽著門外的鬧騰聲,正堂內的陸夫人急得砸了手中杯盞,“溫竹呢,讓她去外麵收拾爛攤子。”
“我如此信任她,她卻這麽打陸家的臉,當真是無用。”
話音落地,溫竹扶著春玉的手走進來。
春玉嗤笑一聲,這個時候知道我家姑孃的用處了,有事找姑娘,無事尋周綰兒。
眼見著人來了,陸夫人目露陰狠:“溫竹,你當家這麽多年,外麵來了一群要債的,你、你要氣死我。”
溫竹聽到後緩緩坐下來,姿態端正,一如既往的平靜,緩緩說道:“去歲年底,世子得了一筆賞銀,我提議先將繡坊的錢給了。”
“您怎麽說的?您說年底府裏開支大,您轉頭將錢拿去給表妹綰兒買了衣裳首飾。”
聞言,陸夫人臉上抖了抖,緊緊捏著帕子,“這是你當家之時弄出來的麻煩,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她知道溫竹的嫁妝多!
溫夫人寵愛自己親生的女兒,當年陪嫁震驚京城,最後都給了溫竹。
出嫁當日,十裏紅妝!
溫竹的嫁妝都是溫姝的,又不是她的,給陸家填補空缺是她該做的,畢竟一個庶女嫁進來,是她天大的福氣。
“我沒錢。”溫竹直接拒絕,餘光撇向一旁坐著的陸卿言。
陸卿言不聞不問,好似與他無關。
在他眼中,後宅的事情都是女子操辦,外麵纔是男人的天下!
府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大,路過的路人都停下腳步,對著陸家指指點點。
眼看著家裏無人管事,外麵的掌櫃對著路人就說,管事急得跺腳,急忙迴頭去找夫人想辦法。
陸夫人保養得宜的麵上浮現陰狠,她看向溫竹,咬咬牙說:“小竹,我知道你嫁妝豐厚,你先拿出來將外麵對付過去,日後等府裏周轉開來再給你拿。”
溫竹低頭,露出發髻下通體瑩潤的白玉耳環,價值不菲。
不僅如此,她身上穿著嶄新的裙裳,是名貴的蘇錦。
見狀,陸夫人咬碎了牙齒,低聲哄她:“小竹,你聽話,外麵鬧得那麽難看,對卿言的仕途也不好。”
溫竹往日最在意陸卿言的仕途,陸夫人這麽一說,她再是不願也會答應拿錢。
陸夫人今日故技重施,等著溫竹鬆口。
不想,溫竹抬頭看向陸夫人,語笑嫣然:“我身份低下,上不得台麵,配不上陸卿言。”
一句話堵得陸夫人如鯁在喉,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卿言。”
陸卿言這纔看向自己的妻子,目光掃過她身上的首飾,接著是身上名貴的美玉。
她的妻子嘴角噙著笑,像是在譏諷他的無能。
陸卿言握住了拳頭,目光轉而看向管事,“讓他們都進來,將外麵的賬簿拿進來對一對,若對上,將錢給了。”
管事動作很快,一盞茶的時間便又迴來了。
陸卿言先接過的是繡坊的賬簿,一頁頁看過去,眉頭緊皺,看到一頁紙上都是妹妹陸卿卿的衣裳。
他看向母親:“妹妹一年為何置辦那麽多衣裳?”
陸卿言當著溫竹的麵問出來,羞得陸夫人臉色通紅,“哪裏多了,一年四季都要換新衣裳,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一次性做了十幾套衣裳……”陸卿言警覺家裏的開支竟然這麽大。
他又接過來鄭記首飾鋪子的賬簿,眉眼緊蹙,前些時日妹妹還與他說,她已經許久不做衣裳,更沒有打過首飾,羞於出門見好友。
哪裏是許久,不過是今年沒有做罷了。而這纔是二月!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其他賬簿,酒樓賬簿居多,都是府內子弟出去宴請,從來都不給錢。
他詢問管事:“酒樓賬簿為何擠壓三年。”
管事被問得渾身哆嗦,低頭說:“酒樓沒來要賬,小的便忘了。”
一側的溫竹睜開眼睛,掃了眼陸卿言手中的賬簿,那是止雲閣下的酒樓。
是她的酒樓。
酒樓掌櫃知曉她是陸家的世子夫人,自然不會上門要賬,豈會打了東家的臉麵。
今日突然來要帳,是裴相授意?
溫竹低眉,陸卿言不滿的聲音傳來,“往日不來要賬,為何今日都來了?”
陸夫人心口一顫,“是不是聽說你升任發運使無望,所以都急著來了?”
陸卿言握著賬簿的手微微一頓,合上賬簿,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母親,外麵怎麽來了這麽多人。”陸卿卿從外麵走進來,身後跟著的是周綰兒。
周綰兒跟隨表妹進門,抬眼就看到了表哥陸卿言。
陸卿言一襲青衫,玉冠束發,即便此刻眉宇緊鎖,依舊難掩那份清雋風姿。
隻是眼下透著疲憊,比往日消瘦了些。
周綰兒心中一疼,目光掠過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的溫竹時,又迅速轉為一絲隱藏的極好的鄙夷與快意。
就是這個上不得台麵的庶女,占著表哥正妻的位置,卻絲毫幫不到表哥,如今還惹出這麽丟人的事。
“表哥。”她柔柔喚了一聲,蓮步輕移,走到陸卿言身側,關切道:“我方纔在外頭聽了一耳朵,說是幾家鋪子來結賬。可是有什麽難處?若是銀錢不湊手,我那裏還有些體己……”
“綰兒!”陸夫人連忙打斷她,眼神閃爍,“這是陸家的事,哪裏用得著你的體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