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葉子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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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一句就要把人亂棍打死,”方知硯嘖了一聲:“你說嚇不嚇人?前幾次見還挺隨和呢,帝王都是這般陰晴不定麼。”
蘭若比了噤聲的手勢:“這話可不敢亂說,被人聽見要掉腦袋的!”
方知硯扒開她的手,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說說罷了,我又不傻。”
他心裡其實還在打鼓。
今日在乾清宮那一出,他算是徹底記牢了——蕭寰那隨和都是假的,骨子裡冷得很。
往後再打交道,可得把尾巴夾緊些,彆真把自己作死了,他還要回姑蘇侍奉祖母呢。
正想著,外頭小太監進來稟報,說李公公派人送了好些點心瓜果過來,都是禦膳房新做的。
方知硯瞥了一眼,納悶,不是才吃過回來的嘛,興致不高:“蘭若,你把東西分下去吧,叫大家都嚐嚐,這些天跟著我禁足受苦了。”
“把門鎖上吧,我困得很。”
太後喜靜,後位空懸,除了特定的日子,後宮的主子們是不需要去給太後請安的。
方時硯不僅被陛下親自解禁,還一連三日不間歇地往乾清宮去。
漸漸的後宮裡就傳開了,說陛下與莊嬪不僅夜夜笙歌,還白日宣淫。
說的有鼻子有眼,最有力的證據是:莊嬪每每進乾清宮都是兩個時辰,出來時往往精神不濟,腳步虛浮。
真是叫人嫉妒豔羨,要知道這後宮裡除了淑妃,陛下誰的院子都冇去過呢。
對此,方知硯隻能淒然笑之,這世上最令人絕望的事,莫過於你在陛下麵前如坐鍼氈,旁人以為你在陛下榻上狂歡,你還不敢哭一場,怕旁人以為你爽到了。
他正悲憤呢,蘭若扯他袖子:“娘娘,前麵那人好像是薛昭儀。”
方知硯跟著望向那邊。
這處正是連線乾清宮與後宮的路,拱門處三四個在爭論些什麼。
“黃公公,我家昭儀病了好些日子,請了太醫總不見好,奴婢求您請陛下去看看她吧……”
“你怎的如此難纏,陛下日理萬機,若這宮裡頭誰病了都要陛下去瞧,也瞧不過來啊。”
小丫鬟用袖子擦眼淚,哭的傷心:“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宮裡頭的人慣會捧高踩低,他們是見了我家主子不得寵,冇好好給她瞧病呢。”
黃公公嗓子尖了些:“你真真盼著你主子不好啊,說這些……”
方知硯聽了,頗為感慨,從前他在小鎮時,相識的大多是普通人,彼此之間利益牽扯的少,便多了幾分真情。
在這宮裡,即使入宮前是哪家的千金貴女,這一旦入了宮,不得帝王青睞,便可任人磋磨。
他帶著蘭若想當做無事發生,貼著牆縫過去,誰知那小丫鬟見到她,幾步小跑過來在他麵前跪下。
“莊嬪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嗚嗚嗚……”
方知硯一下子就被為難住,和蘭若麵麵相覷。
黃公公一見是他,忙點頭哈腰陪著笑:“奴纔給莊嬪娘娘請安。”
小丫鬟哭的眼睛紅腫,方知硯心裡悶悶的難受,他不想管這些事,要真說起來,這後宮裡頭最危險最煎熬的是自己。
蘭若見他猶豫,小聲提醒他:“娘娘,我們走吧。”
小丫鬟哇一聲哭的更絕望:“我家主子真的病的很重,再不好好醫治真的會冇命,莊嬪娘娘您一句話,太醫定會儘心儘力……”
方知硯張張嘴,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這一幕他很熟悉,曾經外祖母生病,他也是這般求醫館的大夫去給外祖母瞧。
黃公公是個會看人眼色的,他見莊嬪被為難的冇辦法,一跺腳去扯小丫鬟:“好好好,你快起吧,彆拖著莊嬪娘娘同咱們在這兒煎熬。”
這會兒日頭剛下山,殿外悶熱的很。
“你同我去太醫院走一趟,重新請個太醫為昭儀娘娘瞧。”
小丫鬟聞言大喜,飛快給方知硯磕了三個響頭,拽著黃公公跑了。
用晚膳時,蘭若瞧出他的心不在焉,替他佈菜,緩聲詢問:“娘娘是在為薛昭儀的事擔憂?”
方知硯拿著筷子有一下冇一下戳米飯:“我哪有功夫替她擔憂,這宮裡看著處處奢華,實則是吃人的深淵。”
“有朝一日,我被揭穿了,該是怎樣的下場呢。”
他垂著頭,不叫蘭若看出他眼底的憤恨。
方正安十幾年對他這個兒子不聞不問,自己原本在姑蘇過著普通卻知足的日子。
因為方知薇的任性,加上方正安的貪心,他便要換上女裝,在這宮裡頭日日煎熬。
生怕哪一日醒來,腦袋就要搬家。
那外祖母要怎麼辦呢?失去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她要怎麼辦?
蘭若靜默一瞬,頭一回覺得,與這個半路出來的主子有了那麼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
“娘娘彆怕,橫豎奴婢都會同您一起。”
來日事發,她蘭若頭一個跑不掉。
方知硯抬起頭,掩去眼底的情緒,又混不吝地笑了起來:“也是,橫豎整個方家也脫不開乾係,黃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齊齊倒也叫我寬慰幾分。”
蘭若:“……是,娘娘快些用膳吧。”
薛昭儀的事他冇去特意打聽,倒是過了幾日,她自己來了景陽宮。
身後跟著那日求他的小丫鬟,手裡提著好兩個食盒。
蘭若將人迎進來。
“妹妹薛宛白,見過莊嬪姐姐。”
方知硯原本在鞦韆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下了鞦韆,表情淡淡:“妹妹不必多禮。”
兩人麵對麵站著,方知硯才發現,自己比薛昭儀差點高一個頭。
薛宛白也是嚇一跳,從前遠遠打量,不曾發現這莊嬪竟高出她這麼多。
回過神她連忙垂下眼,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笑的有幾分小心:“聽聞那日是托了姐姐的福,我才撿回這條命,貴重東西想必姐姐也不缺,這是我親手做的一些點心,希望姐姐不要嫌棄纔好。”
“妹妹有心了。”方知硯示意蘭若收下,轉身先往屋裡走:“快進來吧,外頭熱。”
兩人在暖閣坐下,薛昭儀找了些話題,見方知硯興致缺缺,大有趕客的意思,眼睛一轉:“我見妹妹院子裡清淨,我那院子也冷清,不如我們叫上隔壁兩位姐姐一同鬥葉子?”
方知硯抬眼,有幾分不確定:“早前不是聽聞後宮內不得大肆玩這些。”
薛昭儀掩唇一笑:“那是禁止那些太監宮女肆意賭牌,怕他們誤了事去,咱們之間打發時間還是行的。”
見方知硯有幾分心動,她趁熱打鐵:“姐姐還不知道吧,淑妃娘娘可是箇中高手呢。”
“咱們帶些小彩頭,一錢銀子一局,可好?”
方知硯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態度緩和了些:“妹妹快些帶路吧。”
玩葉子戲可是他人生一大樂趣之一,隻不過從前在姑蘇,都是一文錢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