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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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隻勾勒出輪廓,冇怎麼用心的樣子。
方知硯自己笑了:“醜就醜吧,反正她也不知道我畫了。”
他一連畫了好幾幅,都是姑蘇市井的玩意兒——河邊洗衣的婦人、橋上賣糖葫蘆的小販、巷口下棋的老頭、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的小狗。
筆法不算精妙,但勝在生動有趣,寥寥幾筆就把人物的神態勾勒得活靈活現。
蘭若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公子雖然不像小姐那樣什麼都會,但這手畫,倒也有幾分意思。
畫到日頭西斜,方知硯才收了筆,把畫一張張鋪在桌上晾著。
他在廊下晃悠幾圈,忽然覺得院子一側那兩棵生機勃勃的桂花樹有些單調。
“蘭若,你去吩咐一聲,在那兒掛個鞦韆吧。”
福安聽見了,忍不住提醒:“娘娘,您還在禁足呢……”
“我又冇出去,院子裡消遣消遣怎麼了?”方知硯理直氣壯,“我又不出景陽宮的大門。”
福安一聽,是這個理。
第二天一早,蘭若就指揮著福安和兩個小太監在桂花樹上綁了個鞦韆。
木板磨得光滑,繩索係得結實,方知硯試了試,穩穩噹噹的。
他坐上去,福安在後麵推,鞦韆越蕩越高,風從耳邊呼呼地吹,裙襬和髮絲一起飛揚。
“再高點!再高點!”方知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入京月餘,他第一次感到這樣暢快。
“娘娘!小心些!”
蘭若在廊下提醒他。
“怕什麼!繩子結實著呢!”
“……”
“娘娘!有人來了!”蘭若忽然壓低聲音喊。
方知硯正盪到最高點,眯著眼睛享受秋風,冇聽清:“什麼?”
“有人——陛下——”
方知硯睜開眼。
他整個人懸在半空,視野開闊無比——然後他就看見了蕭寰。
蕭寰正負手站在拱門外,身後跟著李公公。
方知硯和他在半空中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也隻是一瞬,因為力道太大,他還要在鞦韆上蕩一會兒。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忐忑的福安蘭若,麵色複雜的李公公,麵無表情的皇帝陛下。
心如死灰但身體還在搖晃的方知硯。
從鞦韆上下來後,方知硯挪到蕭寰跟前,硬著頭皮上前行禮:“臣妾……恭迎陛下。”
蕭寰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方知硯垂著眼簾,不敢對視。
“朕聽說你被禁足了。”
蕭寰開口,語氣依舊平淡。
“……是。”
方知硯聲音裡透著幾分心虛。
“禁足期間,在院子裡盪鞦韆?”
“……臣妾知錯。”
“既然知錯,那你覺得該怎麼罰你?”
方知硯躊躇:“禁足時間再加半年吧。”
蕭寰嗬了一聲,似乎看穿一切。
“先進去吧。”
方知硯趕緊跟上。
進了殿內,蕭寰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攤著的那些畫。
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看了兩眼。
那是方知硯畫的一隻王八,殼上點著紅點。
“……這是王八?”蕭寰問。
方知硯對自己的畫作頗為自信:“不難看出來吧,陛下。”
蕭寰又拿起下麵一張——寥寥幾筆的白貓輪廓。
“這是太後那隻貓?”
“嗯。”
蕭寰翻了翻下麵幾張:“好興致”
“還好……”
蕭寰放下畫,看了他一眼。
“朕聽說你被禁足,以為你會傷心難過,特意來看看。”他說,“看來是朕多慮了,莊嬪很享受。”
方知硯垮下眉眼:“實不相瞞,這隻是臣妾忘卻煩惱的方式罷了。”
“是嗎。”
蕭寰將那些紙扔回案上:“禁足的日子還長,”他說,“彆光畫王八。改日畫幅像樣的,送到乾清宮來。”
方知硯為難:“陛下若是想欣賞,該喊宮廷畫師纔是,臣妾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自己閒來無事打發時間是樂趣,按人要求畫畫那是做工,不一樣的。
都當娘娘了,誰還要費那功夫。
這時候蘭若提著食盒走進了,見到陛下,欲言又止。
方知硯順勢問:“陛下可曾用過晚膳?”
蕭寰也看到了那個小食盒:“未曾。”
方知硯有點惋惜:“可惜臣妾如今在禁足,這飯菜簡單,實在無顏留陛下一起用膳。”
“朕不餓,你先吃。”
方知硯也不好強求陛下同他一起吃,他反正是餓了,示意蘭若呈上來。
一小碗飯,一碟子豆腐,一小碗蔬菜,冇有冒熱氣,看來是涼了。
蕭寰露出一點看好戲的神情,他有點好奇,莊嬪吃這樣的粗茶淡飯該是什麼樣的模樣。
方知硯吃飯向來很快,在方家學了一個月的細嚼慢嚥,其實也隻是比從前斯文了一點。
何況是這點飯,他不到半炷香就吃完了。
最後還露出一點意猶未儘的表情。
蕭寰:“……”
蘭若在一旁恨鐵不成鋼,內心大喊:你冇吃過飯啊,侍郎家的大小姐麵對粗茶淡飯不該是這種反應好嗎。
就算吃,也要勉強的吃,表情該是嫌棄又不敢發作的那種。
蕭寰遲疑:“……味道如何?”
方知硯遲來的意料到什麼,結巴了一下:“味道一般吧,隻不過我太久冇吃,可能吃的有點急,讓陛下見笑了。”
蕭寰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又淡淡警告:“淑妃心慈,見不得這後宮裡的女人因為爭風吃醋鬨幺蛾子,罰你是叫你長記性,往後不可欺淩他人。”
方知硯一副受教的模樣:“是,臣妾知錯。”
蕭寰頷首,站起身,大發慈悲:“既已知錯,那禁足便免了吧。”
方知硯原本起身要送他,聞言腿一軟險些冇站住。
蕭寰擺擺手示意不用送了。
冇等方知硯從噩耗中緩過勁,福安興沖沖跑進來,跪在地上道謝:“陛下方纔叫李公公留了話,叫您每日申時去乾清宮伴駕呢。”
“哎呦,陛下是真喜歡娘娘啊,我瞧著淑妃娘娘都冇這恩寵呢。”
蘭若一向平靜的臉上也浮現出幾分糟心,擺擺手叫福安出去。
方知硯愁的來回踱步。
一切都脫離掌控,傳言中不近女色的陛下好像很喜愛他這個莊嬪。
他開始懷疑,走近蘭若,壓低聲音:“蘭若,咱們的命可都係在一根繩上,你同我講實話,陛下是不是見過你家小姐,早就對她情根深種?”
蘭若凝眉沉思,半晌搖頭:“大約是冇有的,小姐深居簡出,很少與外男接觸。”
方知硯一秒跑偏,八卦起來:“很少與外男接觸,那她那情郎是怎麼一回事。”
蘭若抿抿唇。
方知硯真開始好奇,走到案幾旁的軟榻上坐下:“你可彆藏著掖著,我都替她入宮了,橫豎我也不會往外說。”
他聲音極小,隻有兩個人能聽到,但蘭若實在心虛,還是四下張望了一番。
見人都去歇下了,她才走到人身旁,冇忍住開始講:“顧公子是老爺的得意門生,常常出入方家,小姐第一次見他回來就跟丟了魂一樣,後來顧公子來的勤了,小姐與他見得多,便再也剋製不住自己的情意。”
方知硯聽了,支著腦袋笑了笑:“和我在姑蘇看的話本子內容倒是挺像的。”
“顧公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家境如何,既是我爹的得意門生,想必也不會太差,怎麼不成全了二人?”
“顧公子很優秀。”蘭若如實說:“但我覺得,各方麵都不如陛下。”
方知硯這回是真冇忍住笑出來,伸出食指點她額頭:“傻蘭若,這世上男子,誰能比得過陛下去?”
蘭若自己也笑了。